第648章 人民海軍向前進
晚上22點13分。
陵水機場的小會議室里擠滿了人。凳子不夠,大部分官兵就席地而坐,水泥地上鋪著薄薄一層涼蓆。韓學濤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屋裡沒開大燈,只有電視機那一塊發著藍白的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
電視裡正在播新聞。
屏幕上的畫面有些抖動,是記者站在陵水機場跑道邊拍的。背景里能看見停著的殲八飛機,還有遠處海面上隱約的艦影。
女播音員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只說美軍偵察機與中國軍機在南海上空發生碰撞,中方飛行員王偉失蹤,搜救工作正在進行中。沒有專家分析,沒有背景解讀,短短兩分鐘就播完了。然後畫面切回演播室,停頓幾秒,又從頭開始播。
沒人說話。
空氣里像壓著一塊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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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勁兒——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自家的飛機被人家撞了,戰友沒了,海還在那兒,船還在那兒,可你就是不能一拳打出去。那種憋屈,比挨了一拳還難受。
播到第二遍的時候,坐在後排的一個軍官忽然站了起來。
"來,大家唱首歌吧。"他的聲音有點啞,"我起個頭——"
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紅旗飄舞隨風揚,我們的歌聲多嘹亮——"
剛開始聲音不大,零零星星的。但很快,第二個人跟上了,第三個人、第十個人……聲音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屋子。
"人民海軍向前進!保衛祖國海洋永不離!"
韓學濤跟著吼了兩句。他其實不太會唱,歌詞記不全,吼到"保衛祖國"後面就卡住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接不下去,便悄悄站了起來,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外是夜。
陵水機場的跑道燈在遠處連成一條淡黃色的線,延伸進黑暗裡。
港口方向,幾艘艦艇的錨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像不肯閉上的眼睛。海風帶著咸腥味吹過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亂晃。身後的歌聲還在繼續,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卻越來越響。
他抬頭看天。
月亮很亮,懸在頭頂,像一塊被海水洗過的銀盤。
他想起了展雪。
此時的展雪,正坐在打撈船的船員艙里。圓形舷窗外,月光鋪在海面上,隨著波浪起伏,碎成無數細小的銀片。她抱著膝蓋,望著窗外出神。偶爾有浪頭涌過來,銀光便晃成一片,等海面平靜些,又慢慢拼回原來的模樣。
而在不遠處的補給船上,那個被她救上來的潛水員,依舊昏迷不醒。
船上的醫生已經忙了將近一個小時。傷口清洗過了,血也止住了,輸液和消炎處理一樣沒落下。可海里留下的傷遠比看上去嚴重,傷口泡過海水,已經出現明顯的感染跡象,病人的體溫忽高忽低,始終沒有恢復意識。
醫生終於直起腰,摘下口罩,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守在一旁的卡洛斯,搖了搖頭。
「情況不太好。傷口感染得厲害,我們船上條件有限,該做的基本都做了,再往下就沒什麼好辦法了。」
說著,他又看了眼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現在只能儘快靠岸。能不能撐過這幾天,就看他自己了。」
卡洛斯盯著病床,半晌沒吭聲,下頜繃得緊緊的。
準備了這麼久,錢花了不少,人也折進去了一個,最後卻什麼都沒撈著。他越想越煩,偏偏眼下還躺著個隨時可能斷氣的傷員,連發火都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他抬手扯了扯衣領,轉身走到舷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海面,臉色陰沉。
...
早上6點10分。
天還沒大亮,海面上浮著一層灰藍色的霧。韓學濤出了宿舍,沿著水泥路往食堂走。五分鐘後,看到隋傑已經在食堂等著他了。
兩人唏哩呼嚕吃了頓早餐,一起去停機坪。這時候太陽才徹底冒出來,金紅色的光從海平面那邊鋪過來,把雲層染了一層暖邊。韓學濤眯著眼看了一眼,說:"天氣不錯呀。"
「預報看過了,接下來幾天都不錯。」隋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現在不是颱風季,形成颱風的概率很低。不過指揮部還是不放心,怕海上天氣說變就變。」
「擔心也正常。」韓學濤收回目光,「海上這地方,誰敢把話說滿?不過看眼下這天色,至少今天應該沒什麼問題。」
隋傑點點頭:「那就抓緊時間,多干點活。」
停機坪上,那架直九C已經做好了起飛準備。旋翼轉動起來,強勁的氣流卷著沙塵撲向四周。韓學濤和隋傑一前一後登機,機艙門關上不久,直升機便拔地而起,越過機場,朝事故海域飛去。
目標黑匣子。
隋傑手裡拿著一份海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十幾個紅點。這是他昨晚根據韓學濤繪製的海底三維地形圖重新整理出來的搜尋方案。陡坎、溝槽、沙脊邊緣,凡是海底地形變化比較明顯的地方,都被一一圈了出來。
黑匣子落進海里後,不一定會直接沉到平坦的海床上。水流一推,碰上陡坎可能停住,滾進溝槽也可能卡住,沙脊邊緣同樣有可能成為它最終的落點。與其漫無目的地掃海,不如先盯住這些更有可能截住它的位置。
直升機抵達第一個點位後,降低高度,懸停在海面上空。
旋翼攪起的海風把浪頭壓得四處翻卷。隋傑側身貼近舷窗,一手拿著對講機,一手按住海圖,衝著下面的快艇喊道:「注意位置,你在我正下方偏東三十米。航向調整到045,慢點往前走,到點準備投放!」
無線電里傳來簡短的應答。下方的快艇隨即調整航向,繞過翻湧的浪頭,慢慢駛向指定位置。幾秒鐘後,一個橙黃色的水下探測器從艇尾滑入海中,濺起一圈浪花,轉眼便被海水吞沒。
探測器開始下沉,按照設定程序掃描周圍水域,監聽黑匣子的37.5千赫信標頻率。
隋傑是雷達業務出身,這套流程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他盯著屏幕,不時抬起對講機報出下一個坐標,引導快艇調整位置、投放設備。每到一個點位,便重新確認位置和航向,再讓探測器下水。整個過程緊湊而有條理,幾乎聽不到多餘的話。
韓學濤盯著筆記本電腦。電腦側面連接著信號接收器,一截天線從機艙門附近伸出去,朝向下方的海面。屏幕上,頻譜曲線不斷滾動,37.5千赫附近的頻段被單獨標紅,只要出現符合設定條件的信號,系統就會立刻觸發峰值報警。
這是兩人昨晚反覆商量出來的辦法:由直升機在空中引導快艇布設探測器,同時利用接收設備監聽信號,儘可能縮小搜索範圍。只要黑匣子還在這片海域,而且信標正常工作,這套方法就有機會把它找出來。
按理說,效率已經不低了。
可事情偏偏沒按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
一個小時過去,沒動靜。
第二個小時過去,還是沒動靜。
快艇一趟趟往返,探測器不斷更換位置,海圖上的紅點也一個接一個被劃掉。韓學濤始終盯著屏幕,眼睛都有些發澀,頻譜曲線卻沒有任何異常。那條紅色標記線平平地貼在基線上,偶爾隨著設備噪聲輕輕跳動一下,很快又落回原處。
沒有報警,沒有峰值,連一絲值得注意的變化都沒有。
隋傑對著對講機報完最後一個點位,等快艇那邊回復後,才慢慢放下話筒。他轉過頭,盯著韓學濤的電腦看了幾秒,眉頭越擰越緊。
「怎麼樣?還是一點信號都沒有?」
韓學濤調出之前幾輪掃描的記錄,快速對照了一遍,又切回實時頻譜,確認設備工作狀態正常,這才抬起頭。
「沒有。設備沒問題,接收端也正常。按咱們這個掃法,只要信標在正常工作,不該一點反應都沒有。」
隋傑看了眼舷窗外的海面,低聲道:「那就麻煩了。」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再往下說。
眼下的情況無非兩種:要麼黑匣子根本不在他們劃定的搜索範圍內,要麼,它已經被別人先一步找到了。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此刻的黑匣子其實就在這片海域的海底,距離他們苦苦搜索的區域並不遙遠。
它被裝在一根減速傘筒里,傘筒內部沒有進水,裡面依舊乾燥,而且被埋在一個珊瑚礁的空洞裡,上面還覆蓋了海沙。
就這樣靜靜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