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81192
"進來。"
婁敬夫聽見敲門聲,頭也沒抬。
秘書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碎裂的茶杯和灑了一桌的茶水,卻沒有急著收拾。她站在桌邊,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婁總,葛副總剛剛傳過來一個消息——不確定,但是在招標酒店那邊都在傳。"
婁敬夫皺起眉頭:"什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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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標雖然結束了,但事情還懸著。很多進京的單位都沒回去,留了不少人在原先的酒店等消息。泰天本就是燕京的公司,婁敬夫回來了,把葛副總留在那邊跟同行套交情,順便盯著國家測繪局那邊的動靜。
秘書壓低聲音:"聽說南珠公司那邊出事了。好像是……龐總被抓了。"
婁敬夫猛地抬頭:"什麼?"
"傳得可邪乎了。"秘書說,"說是粵海那邊的警察直接到南珠公司,衝進會議室抓的人。他們留在燕京的幾個人一下就亂了。據說他們技術總監衛總,聽到消息當時就往機場趕,結果在機場沒走成,也被警察扣住了。"
婁敬夫驚呆了。
他張了張嘴:"那他們閻總呢?閻玉呢?"
秘書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婁敬夫焦躁地轉身,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把葛總叫過來,我要親自問問他。"
秘書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婁敬夫又叫住她,"算了,你問他在哪,我現在過去。"
五分鐘後,婁敬夫的車從泰天公司地下停車場開了出去。
他靠在座椅上,眉頭緊鎖。泰天和南珠是國內民營測繪企業的兩巨頭,如果南珠真的出事,那意味著整個行業格局要大變。國家測繪局的招標結果,恐怕也要面臨更大的不確定性。
他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黑雲壓城城欲摧,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同一時間,港島國際機場。
廣播裡傳來中英文交替的提示音:"飛往韓國濟州島的航班即將起飛,請乘客儘快登機。"
排隊的人群里,一個染著黃色短髮、戴著墨鏡的中年女子拎著一個拉杆箱,安靜地排在隊伍中間。
正是閻玉。
她比婁敬夫更早知道中美撞機的消息。可以說,在整個參加招標的廠商之中,除了韓學濤之外,她算是最早得到風聲的。
給她打電話的人是譚博林。
那天她跑到會議室外接電話,譚博林只說了一句:"趕緊走。"
閻玉當時還有些猶豫。南珠這個家業,是她花了十年心血一點一點創出來的,哪能說丟就丟?中美撞機這件事,真要硬跟南珠扯上關係,也有些勉強——南珠公司在新加坡航展上只是對引進海南機場的設備提過建議,並沒有最後的拍板權,設備本身也不是南珠生產的。就算罰款、整頓,也不至於讓她直接出國、把公司全都丟了吧?
但譚博林的下一句話,讓她心裡一涼。
"央行已經在查海外基金的事了。"譚博林說,"本來這事我還不知道,但是審計署那邊要動了,我就得到了消息。馬上審計署和央行就會派人下去,對院屬六十二所高校進行全面審計,重點就是國外捐助的基金會以及帳目情況。走不走,你自己掂量吧。"
電話掛斷之後,閻玉站在走廊里,一身冷汗。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臉,然後推門回到會議室,跟總經理龐超英說自己出去辦點事,轉身就直奔機場,當天就飛到了港島。
現在,輪到她登機了。
工作人員檢查了機票,她順利通過閘口。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候機大廳。人來人往。
她站了兩秒,然後轉過頭,大踏步地朝登機口走去。
半個小時後,飛機起飛。
閻玉靠在舷窗邊,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城市,還前方的海岸線,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她的眼睛慢慢紅了。
…
飛機之下的南海。
軍用高速交通艇劈開海面,引擎發出嗡嗡的聲音。
艇上一共四個人。韓學濤和張順都穿著潛水服,坐在船舷兩側。另外兩個士兵,一個掌舵開船,另一個手裡捧著一台可攜式定位終端,屏幕上跳動著經緯度坐標。
韓學濤盯著屏幕,手指指向前方:"再往東偏兩度……好,慢一點……再往北帶一點……停。"
交通艇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了海面上。
韓學濤看了一眼坐標,又核對手裡的洋流模型列印圖,點了點頭:"OK,這就是E3號位置。張哥,我們下去!"
幾天搜查無果,韓學濤和隋傑又調整了策略——隋傑繼續在直升機上調動艦船,擴大搜索範圍,同時布置水底探測器;韓學濤則根據洋流模型,沿著洋流可能推送的方向,畫出一系列點位,逐一下潛搜尋。雙管齊下,不放過任何死角。
這個位置,編號E3。
下潛之前,韓學濤轉頭對張順說:"張哥,記住這裡下面的洋流流向。表層流大概零點八節,東北向;中層流降到零點五節,偏東;底層流更弱,但方向有變化,偏東南。我們下去之後重點盯底層,黑匣子是有點分量的,大概率被底層流推著走。"
張順點點頭:"明白了。記住我教你的潛水口訣,走,讓我們下去。"
說完,張順雙手扶住船舷,身體往後一仰,利落地翻進海里,濺起一片水花。
韓學濤緊隨其後,也翻身入水。
冰涼的海水瞬間裹住全身。他下意識地調整呼吸,呼吸器里隨即響起熟悉的「嘶——嘶——」聲。捏鼻鼓氣,耳壓平衡,一套動作做得乾淨利落,幾乎沒怎麼停頓。
這幾天的訓練總算見了成效。剛開始下水時,他還得靠張順在旁邊一步步帶著走,如今已經能獨立控制下潛速度,身體隨著水流調整姿態,既不急著往下沖,也不會因為浮力變化亂了節奏。
張順在旁邊看了一眼,朝他豎起大拇指,隨後指了指下方。
兩人一前一後,緩緩沉向海床。
到了水下,分工便反了過來。尋找殘骸是韓學濤的事,張順則跟在他身後,負責照看安全繩,留意周圍的水流變化和韓學濤的氣瓶餘量。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既方便配合,也能在出現意外時及時照應。
韓學濤取出可攜式流速儀,將探頭迎向水流。屏幕上的數字不斷跳動,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又觀察了一下周圍沙地的分布,隨後調整方向,貼著海床緩緩向前移動。
海底的能見度不高,細沙被水流捲起來,在眼前飄飄蕩蕩,像一層薄薄的灰霧。韓學濤打開頭燈,一束白光刺進渾濁的海水,照出前方起伏不平的沙地。偶爾有小魚從光束邊緣竄過,轉眼便消失在暗處。
沒走出多遠,他忽然停了下來。
燈光照到一塊金屬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斜斜地嵌在沙里。韓學濤俯下身,用手指撥開周圍的細沙,將它撿起來翻看。碎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裂的,表面還殘留著一點褪色的漆皮。
他把碎片遞給身後的張順。
張順背著一個大網兜,接過來,放進去,又朝他比了個手勢,示意繼續。
沒過多久,第二片出現了。
接著是第三片、第四片。
有的薄得像片鐵皮,有的已經扭曲變形,還有的只剩下一小截帶漆面的金屬邊。它們散落在海床上,彼此隔著幾米甚至十幾米,有些半埋在沙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幾天,大塊的飛機殘骸已經陸續被打撈上去,剩下的都是些不起眼的碎片。可韓學濤知道,這些東西並不是毫無用處。碎片出現的密度、分布方向,以及它們與海流走向之間的關係,都可能成為判斷殘骸散布範圍的依據。
他繼續往前搜索,時不時停下來,用流速儀測一下水流,再根據沙地上的痕跡微調方向。張順始終跟在後面,一片片接過他找到的殘骸,塞進網兜。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偶爾只需一個手勢,對方就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然而,搜尋範圍已經走出去一截,黑匣子卻始終沒有蹤影。
韓學濤低頭看了眼潛水錶,剩餘時間不多了。他朝張順打了個手勢,示意準備上浮。
張順點頭,正要靠過來,韓學濤頭燈的光束卻忽然晃了一下。
沙地邊緣,似乎有什麼東西露在外面。
他停住動作,重新把燈照過去。
那是一小截細繩,灰白色的,斜插在沙里,只有兩三厘米露在外面。周圍沒有明顯的金屬反光,乍看之下,很容易把它當成普通的廢棄繩頭。
韓學濤卻沒急著走。
他朝四周掃了一圈,又低頭看了看繩子附近的沙地,確認沒有明顯的纏繞物,這才慢慢游過去,在它旁邊穩住身體。
他伸出手,用指尖一點點撥開繩子周圍的細沙。
隨著沙土散開,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長。韓學濤沒有貿然用力,而是先順著繩子摸了一遍,確認沒有纏住其他東西,才捏住繩頭,輕輕拉了一下。
繩子動了。
他停了停,觀察了一下周圍,隨後一點點加力。
一截東西慢慢從沙底露了出來。
那是一條救生背心上的快速傘扣帶,尼龍帶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磨損得厲害。扣縫裡卡著幾根斷裂的傘繩,細細的纖維糾纏在一起,斷口參差不齊,像是曾經承受過極大的拉扯。
傘扣上方還連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表面覆著薄薄一層沉積物,在頭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韓學濤剛把整條扣帶從沙里取出來,身後的張順便猛地湊了上來。
他顯然也看出了這東西不一般,原本沉穩的動作忽然急了幾分,伸手就要接過去。
韓學濤愣了一下,隨即把扣帶遞給他。
張順接過東西,先是看了看那幾根斷裂的傘繩,隨後將金屬牌湊到面鏡前,抬起拇指,一點一點擦去上面的泥沙。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小心過頭了。
沉積物慢慢脫落,金屬牌上的刻痕逐漸清晰。
張順的手忽然停住。緊接著,他整個人都僵在了水裡——
那是救生背心上的快速傘扣,鈦合金材質,旁邊的專屬銘牌上刻著一串數字。
81192。
張順瞪大了眼睛,接著手開始發抖,連帶著那塊小小的金屬牌也在水中微微晃動。張順緩緩抬起頭,望向韓學濤。面鏡後的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韓學濤也看清了那串數字。
他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凝住,兩個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在幽暗的海底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呼吸器里的氣流聲一下一下響著,氣泡從面鏡邊緣升起,晃晃悠悠地飄向頭頂。海流仍在推著他們的身體,細沙從腳邊緩緩掠過,可那一刻,兩人仿佛什麼都感覺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