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最後的航程


  直升機懸停在飛彈驅逐艦上空,旋翼捲起的氣流掠過甲板。

  艦長李建國和副艦長范進幾乎同時衝出艦橋,兩人的作訓服拉鏈都沒拉好,額頭上還掛著汗。

  三天了。

  全國都在報導英雄飛行員的事跡,搜救隊卻始終一無所獲。如今終於有了重要發現,兩人接到消息,連軍帽都顧不上戴,便趕了過來。

  「發現什麼了?」李建國快步迎上剛下直升機的韓學濤和張順。

  韓學濤沒說話,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截傘扣帶,鈦合金標牌被海水泡得發暗,上面的編號卻依然清晰。

  81192。

  李建國伸出的手停了一下,隨即接過傘扣,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他當兵二十多年,經歷過不少風浪,此刻卻像是突然失去了言語,喉嚨發緊,半晌沒能開口。

  雖說男兒到死心如鐵,可看到這串編號,他心裡還是悶得發慌。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傘扣遞給范進。

  范進低頭看了一眼,嘴唇抿緊,將標牌翻過來,又翻回去,始終沒有說話。

  「韓專員,在哪兒找到的?」李建國終於開口。

  韓學濤指了指遠處的海面,簡要說明了根據洋流模型推算漂移軌跡、再沿著推定區域搜索的經過,最後只說了一句:「就在那附近,我的洋流模型後續可以參考。」

  傘扣很快傳到其他官兵手中。大家輪流看過,默默遞給下一個人。有人抹了把臉,有人低著頭,誰也沒有多說。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卻也清楚,搜救還不能停。

  最後,一名士兵雙手捧著傘扣,送回韓學濤面前。

  韓學濤剛接過來,李建國便轉身喊道:「整隊!」

  官兵們迅速列隊。

  韓學濤愣了一下,隨即拉過張順,把傘扣放進他手裡。

  張順下意識地推辭:「韓專員,這……」

  「拿著。」韓學濤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你比我合適,你來代表。」

  張順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雙手托住傘扣,轉身面向隊伍。

  韓學濤退到船舷邊,扶著欄杆,望向遠處的海面,沒有回頭。

  李建國站到隊伍前方,抬起右手——

  「敬禮!」

  整排官兵齊刷刷地舉起右手。

  甲板上鴉雀無聲。

  緊接著,艦笛長鳴。

  嗚——

  汽笛聲傳向遠處海面,幾隻海鷗從浪尖上飛起。韓學濤仍站在船舷邊,望著那片灰藍色的海。

  消息比直升機更早傳回陵水機場。

  臨時救援指揮中心裡,電話鈴聲、鍵盤聲和參謀們的匯報聲交織在一起。牆上的大屏幕顯示著海圖,紅藍兩色的標記密密麻麻。

  角落裡,一名年輕參謀正蹲著吃泡麵。聽見門口有人喊:「傘扣找到了!編號81192!」

  他手裡的叉子頓時停在半空,喉嚨哽住了。

  附近幾名參謀也停下了動作,紛紛轉頭看向門口。原本嘈雜的指揮中心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空調的風聲。

  年輕參謀嘴裡的麵條還沒咽下去,眼眶便紅了。他低下頭,吸了吸鼻子,把泡麵碗放到一旁。

  谷建軍坐在主位上,盯著海圖愣了兩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刺響。

  「具體位置在哪兒?坐標呢?」

  指揮中心重新忙碌起來。參謀們迅速核對坐標、傳遞指令,電話鈴聲接連響起。所有人都清楚,眼下這條線索至關重要。

  直升機降落時,盧司令已經趕到機場。他從基地一路驅車過來,護送傘扣的飛行員剛下飛機,他就迎了上去。

  「給我看看。」

  飛行員雙手將傘扣遞過去。

  盧司令低頭看清編號,目光猛然一緊。沉默片刻,才抬頭看向圍過來的指揮人員。

  「這是一個重大發現。」他的聲音像石頭一樣往外蹦,「立即調整搜救重點,以發現位置為中心,重新推算漂移軌跡,擴大搜索半徑。記住,是調整,不是停下來等結果。人還沒找到,誰也不能鬆勁!」

  「是!」

  幾名參謀立即領命離開。

  盧司令把傘扣交給身邊的工作人員,轉身走向指揮中心。

  新的搜索部署必須儘快完成。

  當天晚間,新聞播出了這一消息。

  緊接著第二天,央視的採訪車開進了陵水機場。

  記者叫季慧艷,是台里的資深記者,採訪過香港回歸,也報導過伊拉克戰爭。多年新聞一線的經歷,讓她養成了沉穩幹練的作風,越是重大事件,越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南海艦隊派了一名宣傳幹事陪同。剛下車,對方便把採訪要求交代清楚了:「季記者,救援指揮中心不能進,機場內部也不能隨便拍攝。涉及軍事部署的東西,一律不能出鏡。您要採集素材,我們可以安排在外圍進行。」

  「明白。」季慧艷點點頭,「你們放心,我們按規定來。」

  她沒有多問,也沒提出額外要求。眼下搜救正處在關鍵階段,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確實沒有精力專門接待記者。

  可理解歸理解,採訪任務還是得完成。

  季慧艷拿著錄音筆,在機場外圍轉了一圈。官兵們來去匆匆,問上兩句,對方往往只是匆忙回一句「對不起,我們還在忙」,便轉身繼續工作。她跟了幾個人,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採訪對象。

  眼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她心裡也有些著急。

  就在這時,一架直升機降落了。

  艙門打開,幾名士兵開始卸載從寧海運來的物資。一個年輕士兵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清單,一邊核對數量,一邊指揮大家把物資送往指定位置。

  「這箱先放那邊,別跟設備混在一起。還有兩件呢?再核一下,清單上寫的是十二件,怎麼只有十件?」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在清單上做記號,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

  季慧艷原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目光卻忽然停住了。

  年輕士兵站在陽光下,側臉輪廓清秀,眉眼精緻,睫毛也長,皮膚白皙得她都羨慕——女兵!倒是個不錯的採訪對象。

  她快步走了過去,順手按下錄音筆。

  等走近了,才看清小白,確認是個男兵。

  季慧艷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倒也沒覺得尷尬。干記者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眼前這位不過是長得比一般男兵秀氣些罷了。

  她亮出證件:「同志你好,我是央視記者季慧艷。耽誤你兩分鐘,方便接受個採訪嗎?」

  小白抬起頭,先看了眼她手裡的記者證,又看了看她,隨後把清單遞給旁邊的戰友。

  「我們想採訪一下參與這次救援的官兵。昨天發現了英雄飛行員的傘扣,你有什麼感想?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嗎?」

  小白沒有說話。

  他看著季慧艷,眼神里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隨後,他伸手從作訓服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遞了過去。

  季慧艷接過紙,低頭打開。

  紙張已經被反覆摺疊過,邊角有些發軟。上面是藍筆寫的字,筆跡算不上工整,個別地方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落筆的人生怕自己有哪個字沒寫清楚。

  她剛看了兩行,目光便停住了。

  來吧,我的戰鷹,再吻一次這片雲……

  季慧艷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海風從機場方向吹過來,紙頁輕輕顫動。她下意識用手壓住紙角,視線卻漸漸模糊起來。

  最後,她只是鄭重地把那張紙折好,握在手裡,說:「謝謝你。」

  小白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沒什麼,又轉身去接戰友遞過來的清單。

  「等一下,還有兩箱沒對上呢。」他重新低下頭,繼續核對物資。

  而季慧艷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才慢慢收起錄音筆。

  她知道,這趟採訪沒有白來。

  有些話,不需要再問了。

  當晚,央視專題報導中,主播的聲音伴著南海的畫面緩緩響起。

  鏡頭裡,搜救艦艇穿過海面,直升機在天空中盤旋,官兵們冒著海風持續搜索。沒有煽情的音樂,也沒有刻意渲染的畫面。報導接近尾聲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手寫稿。

  詩沒有署名,只有一行簡單的說明:南海艦隊某士兵創作。

  《最後的航程》

  來吧,我的戰鷹

  再吻一次這片雲

  把油箱裡最後的熱

  全灌進渦輪的喉嚨

  不必返航了

  塔台的呼喚留給別人去哭

  我只聽見平流層上

  有雷霆在為我擊鼓

  敵機就在前方

  像一隻傲慢的鐵鳥

  等著我用鋼鐵的喙

  去啄穿它的胸膛

  誰說撞是認輸

  我偏要選最烈的死法

  讓兩副機翼絞纏的瞬間

  炸出一朵

  比日出還燙的

  朝陽

  告訴我的僚機

  別學我這麼瘋

  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就把操縱杆

  往死里推

  讓整片天空

  都聽見我們

  骨頭斷裂時

  發出的

  龍吟

  此刻我正咬尾

  風在耳邊磨刀

  而我的血

  比操縱杆更燙

  比航油更烈

  來啊,這萬里長空

  借你當酒桌

  我幹了

  你隨意

  看好了——

  我要用機頭

  在這片蔚藍上

  簽下最後一行

  帶火的

  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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