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海風潮
韓學濤掛了電話,推門走回臨時指揮部。
他剛坐下,目光落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整個人就愣住了。
洋流模型界面上,原本平穩的藍色流線正在發生微妙的扭曲。靠近南海中部海域的那幾條主洋流,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深處輕輕攪動過——流速在加快,流向出現了細小的偏移,某些區域的溫度梯度線變得比平時更密集。
更反常的是,海底深層的冷水上涌跡象明顯得多,像是有某種力量正從深海往上推著,把原本分層清晰的水體攪得有些渾濁。
韓學濤心裡猛地一沉。
剛才接劉駿電話時,他的臉色就已經不太好,但此刻更加嚴肅了。
他立刻坐下,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把時間軸往前拉,調出過去六小時的洋流數據做對比。參數一項項調整,模型重新運算,屏幕上的流線扭曲得更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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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隋傑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列印紙。
」老韓,我定了個計劃——」
話還沒說完,韓學濤一把將他拉到電腦前:」你看這個。」
隋傑湊過去,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韓學濤大一就開始給水警區做項目,海洋測繪這塊他不算外行。但隋傑是雷聲業務長,常年在海上跑,對海況的敏感度更是刻在骨子裡的。他盯著那幾條扭曲的流線,沉默了兩秒,脫口而出:」不好,要起風。」
他沒敢耽擱,轉身就跑,把正在負責指揮調度的谷建軍拉了過來。谷建軍身後跟著兩個參謀,幾個人圍到電腦前,盯著屏幕上那片正在」變形」的洋流圖。
隋傑指著屏幕上那片顏色加深的區域,語速很快:」老谷你看,這種洋流異常一般提前兩天就會有反應。深層冷水上涌、表層流向偏移、流速加快——這三個信號同時出現,十有八九是天氣要變。」他轉過頭看向谷建軍,」你覺得起風的概率有多大?」
谷建軍沒有回答。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直接對旁邊的參謀說:」立刻聯繫氣象中心,要未來七天的南海海域天氣預報,重點看風力和氣壓變化。再找海洋預報台,問清楚近期有沒有異常海況預警。」
參謀應聲跑了出去。
韓學濤皺著眉問隋傑:」這個季節颱風概率很低吧?不足百分之一。不會這麼寸就碰上吧?」
隋傑搖了搖頭:」不是颱風。」
他手指在屏幕上畫了個圈:」是倒春寒形成的突發海風潮。南海這邊,春天南下的冷空氣和暖濕氣流一旦突然交匯,就會形成這種玩意兒。沒有颱風編號,氣象台常規預報根本追不上它變天的速度。形成之前,海底洋流可能會有反應,但也不一定——這東西太隨機了。」
旁邊一個參謀插了一句:」洋流和海風潮的規律,其實也沒有絕對準確的科學判斷,很多時候是靠經驗。希望不是吧。」他看了看韓學濤的屏幕,又補了一句,」不過韓專員,你這電腦模型確實比單純憑經驗看,直觀多了。」
谷建軍沒接話。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重地伸出手,握住韓學濤的手,用力晃了晃。轉身對隋傑和另一個參謀說:」不能光靠希望。得做準備。」
他鬆開手,立刻吩咐:」立刻做一份海風潮應急預案,包括在極端氣象條件下搜救,保證搜救人員安全和後勤補給。越快越好。」
參謀領命而去。
指揮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谷建軍站在原地,盯著屏幕上那片扭曲的洋流圖,臉色越來越沉。
預案可以做。但他心裡清楚,真要是碰上突發海風潮,這些預案能起多大作用,誰也說不準。人類在大自然面前,太渺小了。
如果海風潮規模過大,搜救就得全面暫停。剛剛找到傘扣,所有人剛振奮起來,正準備一鼓作氣——
這時候要是天氣突變,那就是功虧一簣!
他不敢往下想。
而韓學濤也不敢耽擱,立刻打電話叫來一個工程師,讓他盯緊電腦上的洋流圖,有任何變化立刻匯報。
他自己則抓起對講機聯繫張順:」計劃提前,做好準備,一會下水。」
隋傑那邊也在緊急協調直升機。時間不等人——如果氣候真的變了,海底洋流一旦大亂,之前所有的推算就全廢了。
二十分鐘後,直升機升空。
螺旋槳的轟鳴聲里,韓學濤和張順坐在機艙里,沒人說話。飛機降落在預定海域上空時,下面的軍事充氣突擊艇已經就位,人員全部到位。直升機懸停,兩人順著繩梯快速滑降,落進突擊艇的瞬間,艇身猛地一晃,隨即引擎轟鳴,朝著第一個目標點F6全速駛去。
艇上,兩個人同時開始換潛水衣。拉鏈聲、氣瓶卡扣聲、腳蹼拍打甲板聲——所有動作都壓縮在最短的時間裡。
突擊艇在F6點停穩。
韓學濤同時翻身入海。
海水冰涼。
趁著洋流還沒劇烈變化,原先的搜索計劃還有效,必須儘可能多完成幾個點。
一個點,浮上來,換氣瓶,再下。又一個點。
半個小時到四十五分鐘一輪,四個小時裡,他們下了六次水。
這已經是接近人體極限的體力消耗。
第六次翻上突擊艇時,韓學濤累得幾乎說不出話,潛水服里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張順也好不到哪去,摘下面鏡大口喘氣,看向韓學濤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欽佩——這位總參來的技術專員,比他想像中能扛得多。
」專員,差不多了吧?」張順看了看表,下午六點多了,天邊已經開始泛暗,」要不了多久天就黑了。」
他以為韓學濤會說收隊。
沒想到韓學濤抹了一把臉,很堅決地說道:」回去補氣瓶,吃點東西,接著下。」
張順一愣:」夜潛?」
夜潛和白天潛水完全是兩碼事。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方向感極易喪失,心理壓力成倍增加,一旦遇到突發狀況,救援難度也遠高於白天。很多經驗豐富的潛水員都不願意輕易嘗試夜潛,更何況是連續高強度作業之後。
」時間窗口太緊了。」韓學濤喘了口氣,盯著遠處逐漸暗下來的海面,」我們必須盡最大可能搜尋。萬一天氣一變,海底洋流一亂,黑匣子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裡去。」
他的聲音發沉,繼續說道:」等到天氣恢復,原來的洋流模型就全廢了。那東西可能被亂流帶到任何地方,跟測不準定理一樣——你還怎麼找?」
張順咬了咬牙。
總參來的技術專員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只能拼命保障韓學濤的安全。
」行。」
兩個人回去吃了壓縮餅乾,領了補給,換了氣瓶,再次沿著原計劃下潛。
潛完一個點,趕到下一個地點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們只補充了一點淡水,中間休息不超過十五分鐘,再次翻身入海。
剛才還是半明半暗的海底,此刻已是一片漆黑。
韓學濤打開頭燈,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幾米的海床。張順游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背,做了個手勢——我在你旁邊,別怕。
他本來擔心韓學濤受不了這種壓抑感。
沒想到韓學濤心裡素質極其強悍,,只是點了點頭,手勢回應了一個」OK」,然後便按照之前的口訣和動作,一寸一寸地搜尋海床,從容鎮定。
南海的夜底並不死寂。
頭燈的光柱掃過,偶爾能看到一些發光的浮游生物,像散落的星屑,隨著水流緩緩飄動。幾條夜光小魚被光線吸引過來,在光柱邊緣好奇地打轉,鱗片反射出幽藍的微光。更遠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水母,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小生物,拖著一條螢光的尾巴,轉瞬消失在黑暗裡。
韓學濤不為所動。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海床上,摸索著每一寸沙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頭燈的光開始急促地亂顫。
緊接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側面襲來——洋流變了。
不是緩慢的偏移,而是像有一隻巨手在海底猛地攪動,水流瞬間形成了漩渦狀的亂流。韓學濤的反應比張順還快,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安全繩,同時一把拽住張順的臂膀,用力往上拉。
張順手裡還拿著潛水的網袋,被亂流一卷,網袋脫手而出,瞬間被卷進黑暗的漩渦里。他下意識想游過去抓,韓學濤卻死死抓住他,毫不猶豫地打手勢——上浮!
兩個人借著安全繩的牽引,拼命向上游去。
海面上的士兵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開始快速收繩。
撲通!撲通!
兩個人幾乎同時鑽出海面。
剛一露頭,隔著厚厚的潛水衣,都能感覺到風——迅猛、帶著寒意,像刀子一樣刮在潛水服,嘶嘶地響
海面上已經變了天。
原本平靜的海面此刻波濤翻湧,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下來,突擊艇在浪里劇烈顛簸。天空陰沉如墨,風呼嘯著卷過海面,掀起層層白沫。
倒春寒海風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