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莓鐵樹
展雪背著包走進山打根萬麗酒店的大堂，迎面撲來的冷氣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外面那股黏糊糊的濕熱總算被擋在了門外，她長長舒了口氣，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在海上漂了這麼多天，整個人像是被扔進鹽水罈子里醃過一遍，渾身黏膩，連頭髮都透著股海腥味。現在踩在乾燥的地板上，頭頂是明亮的燈光，鼻子裡聞到的是酒店淡淡的香氛，她才終於覺得，自己算是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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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的服務生笑容得體，刷卡、登記、遞房卡，動作熟練得挑不出毛病。展雪接過房卡，連客套話都顧不上多說，轉身便奔向電梯。
房門一關，她隨手把包往椅子上一扔，連鞋都顧不上換，便抓起床頭柜上的電話，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韓學濤的號碼。
電話里響了幾聲忙音，緊接著，一道機械的女聲冷冰冰地傳了出來，中英文各說了一遍：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led is not in service.你所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
展雪愣了一下，把聽筒拿到眼前看了看，又貼回耳邊聽了一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她不信邪，掛斷重撥，手指在按鍵上飛快地敲過那串早已爛熟於心的數字。
國際區號00，86，後面一長串號碼，她閉著眼睛都能按出來，絕不可能記錯。
可電話那頭還是同一句提示。
展雪盯著話筒，嘴角往下一撇，心裡那點剛上岸的輕鬆勁兒頓時散了大半。她不甘心地又試了一次，甚至換了只手重新撥號，結果依舊。最後，她才啪地一聲把聽筒擱回去，往床上一倒，整張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在海上折騰了這麼多天，她心裡一直惦記著黑匣子的事，就盼著早點上岸，找個電話趕緊告訴韓學濤。誰知道好不容易到了酒店，電話居然打不通！
她翻了個身，頭髮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嘴巴不自覺地撅了起來。
「什麼嘛……」她小聲嘀咕，很是委屈，「這傢伙，今天不用上班啊？到底跑哪兒去了？」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伸手把電話拽了過來，又撥了一遍。
聽筒里那道毫無感情的提示音再次響起時，展雪終於泄了氣。她把話筒往底座上一扣，坐在床沿想了想，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酒店的電話打不通，那就出去買部手機，辦張能打國際長途的卡，聯繫起來也方便，就算一時打不通，至少還能發簡訊。
想到這兒，她總算有了點精神，起身走到鏡子前，抬手胡亂理了理頭髮，又低頭看了眼身上皺巴巴的衣服。她也懶得再收拾，抓起包往肩上一挎，轉身出了門。
展雪不知道，韓學濤為了找出她藏起來的黑匣子，已經快把那片海翻遍了。
直升機上，螺旋槳轟鳴不止，震得韓學濤耳膜發脹。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海浪比昨天小了些，可能見度依然不好，雲層壓得很低，陽光透過雲縫落在海面上，晃得人眼睛發花。
隋傑戴著耳機，手裡捏著一張海圖，正和飛行員確認位置。忽然，他抬手指向前方：「就那艘，咱們的人在等著。」
一艘打撈救生船停在之前的作業海域附近，甲板上堆著不少物資——一袋袋黑色的細料。
直升機懸停片刻，緩緩降落。韓學濤和隋傑先後跳下去，腳下的鋼板隨著船身輕輕晃動。韓學濤扶了一把欄杆，等站穩了，便跟著隋傑往船艙走。
「我用的是磁粉。」隋傑邊走邊解釋，「顆粒細，撒進水裡容易散開，跟磁場接觸得更充分，探測效果應該比之前好。」
韓學濤點了點頭，進艙後便徑直走到電腦前坐下。
作業很快開始。打撈船緩緩向前，甲板上的士兵按照預定間隔，將一袋袋磁粉倒進海里。黑色粉末剛接觸水面，便被洋流扯散，轉眼就沒了蹤影，只在深藍色的海水中留下幾道若隱若現的痕跡。
船艙里，韓學濤盯著筆記本電腦，手邊放著記錄本。磁力探測器不斷傳回數據，屏幕上的綠色波形平穩起伏，偶爾冒出一個小尖峰，很快又落了下去。他一隻手搭在滑鼠上，另一隻手不時在記錄本上標記坐標，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屏幕。
「有反應了。」他忽然坐直了些，「繼續往前走，別停。」
隨著船隻不斷推進，幾個明顯的異常點陸續冒了出來。波形猛地拔高，顏色從綠轉黃，再變成紅色。有些信號受洋流影響，拖出細長的尾跡，在屏幕上看著就像彗星划過。
韓學濤一邊盯著波形，一邊迅速標記坐標，剛標完一個，另一個又跳了出來。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眉頭卻始終沒有鬆開。
突然，屏幕右下角的一處波形猛地躥高，幾乎頂到上沿，大片紅色鋪開，像放了一個煙花。
「這裡！」韓學濤一把握住滑鼠，將那個位置圈了出來，「這個反應厲害！」
隋傑立即湊過來，低頭看了眼屏幕，隨即抓起對講機，通知潛水員下水排查。
第一個點位，潛水員下去二十分鐘便浮了上來，手裡托著一塊臉盆大的鐵蒙皮。金屬邊緣撕裂捲曲，表面燒得焦黑，背面還留著幾排鉚釘孔。
第二個點位，撈上來一截鉸鏈支架，看著像是起落架艙門上的部件，斷口參差不齊，殘留著明顯的焦痕。
第三個點位，則是一塊變形的座艙框緣鐵條，一端還掛著半截鎖扣。
全是飛機殘骸。
韓學濤蹲在甲板上，把幾件東西挨個看了一遍，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就這些？」
隋傑聽見了，也沒說什麼。光看這些碎片就知道，之前的搜索確實漏掉了不少東西，這次的辦法算是有了成效。可對他和韓學濤來說，找不到黑匣子，撈上來再多殘骸也沒用。
他回到船艙，重新盯住屏幕。幾個排查過的紅點已經被逐一標記，顏色漸漸轉灰，最後從畫面上消失。唯獨他剛才圈出的那個強信號點，還孤零零地亮著。
韓學濤用指節敲了敲桌面：「這個呢？誰下去查了？」
隋傑拿起對講機問了幾句。沒過多久，對面便傳來回復。他聽完，摘下耳機，神情有些無奈：「查了。潛水員還差點讓碎玻璃劃傷，水底能見度太差，附近有塊飛機舷窗的碎片，邊緣鋒利得很。」
韓學濤轉頭看他，眼睛裡滿是疑惑：「一塊玻璃，能弄出這麼強的磁性反應？」
隋傑乾笑了一聲：「不是玻璃，是旁邊有一棵『海底鐵樹』。」
「什麼玩意兒？」
「莓鐵樹。」隋傑解釋道，「南海這邊有，靠近印尼一帶尤其多。海底沉積層里的一些微生物參與鐵的轉化，能形成樹莓狀的磁鐵礦團塊，長得像珊瑚。不了解情況的人碰上了，還以為發現了什麼寶貝。」
韓學濤盯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紅圈，半天沒吭聲。
「行，真行。」他扯了扯嘴角，看起來有些憋悶，「鐵樹？會不會開花啊？」
隋傑看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老韓，別較勁。今天撈上來這些殘骸，說明你的辦法管用。只要黑匣子還在這片海里，咱們就有機會把它找出來。」
韓學濤重新坐到電腦前，敲了幾下鍵盤，把那個紅圈挪到一旁，目光迅速掃過剩下的待查點位。
「走，下一個。」他拿起對講機，「媽的，我就不信了，還能一直讓它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