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十字架上
第165章 十字架上
奧布隆斯基把登特科送出門前,正要返回屋裡,卻看到康拉德急匆匆趕來。
康拉德神態驚慌,舉止失常,說道:「老師,情況不妙,村外來了許多黑衣教士,他們把村子圍起來了,恐怕是針對您的。」
「我這就號召村裡的人,大家護送您離開村子。」
奧布隆斯基搖搖頭,說道:「這種事是做不得的,帶我去見見他們,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康拉德叫道:「老師何必如此遷闊呢,有時候還是要保全自己,才能更好的宏道啊!」
奧布隆斯基笑道:「有時候正要捨棄自己的生命,才能更好地宏道,相比於道,個人的生命是不足道的。」
說著,他已經主動向村子外面走去。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ʂƮօ55.ƈօʍ
這時候村子裡的百姓也都得到消息。
得知教會的人可能對他們的聖賢不利,所有人都義憤填膺,隨手抄起家裡的農具和武器,就向村頭趕來。
等到奧布隆斯基趕到村頭,村民們正與身穿黑衣的裁決教士對峙。
教士中除了身穿黑衣的裁決者,還有穿著紅袍的主教,那是特木爾堡教區的大主教,他雍容華貴,體態肥碩,正在幾個教士的侍奉下遠遠地看著這邊。
大主教麥修斯身邊,還有個衰老的苦修士,正與麥修斯竊竊私語,向著緩步走來的奧布隆斯基指指點點。
等到奧布隆斯基走近來,村民們越發熱切起來,他們向著教士們叫喊著:「你們想要做什麼,難道是要帶走我們的聖賢?」
大主教麥修斯與衰老的苦修士走過來。
麥修斯氣度不凡,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人們,便讓人們突然產生自慚形穢的感覺,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
麥修斯用溫和而又莊重的口音說道:「上帝的子民們,我這次前來,乃是得到消息,說是有人在這裡傳播異端教派。」
「我們特木爾堡教區向來是最虔誠的教區,你們,以及你們的祖輩,世世代代是上帝最虔誠的信徒,我不相信你們會這麼輕易受人蠱惑,背棄對上帝的信仰。」
康德拉是村里最大的地主,一向是村民代表,這時便走出來代替村民們說話。
他說道:「我們並非被異端蠱惑,我們追隨的是真正的聖賢,他使我們免於被瘋病困擾,給我們靈魂以指導,使我們真誠地追求善。」
「如果上帝便是善本身,那他毫無疑問是在引領我們追尋上帝。」
「我們真誠地希望,大主教能體察民情,不要做出錯誤的決斷,到時候損害了我們無數百姓追尋上帝的熱情,也損害了上帝的榮光。」
康德拉的辯護頓時贏得村民們一片歡呼。
麥修斯驚訝地看一眼康德拉。
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村莊,一個小小的地主,竟然有如此便捷的口才,這是許多受到良好教育的貴族都做不到的。
麥修斯微微一笑,說道:「可是我聽說,這位聖賢宣揚的可並非上帝,而是一個名為大慈大悲尋聲救苦女神的神明。」
「好吧,這先不去管他,上帝是善本身,一切名稱概念都是虛妄。」
「我現在只是有幾件事想向那位聖賢請教,可否請他出來與我講話。」
康拉德遲疑地看看奧布隆斯基。
奧布隆斯基笑了笑,走到前面去,在麥修斯面前站定。
麥修斯靜靜打量他一會兒,驚訝地發現,這個最近在整個特木爾堡教區聲名鵲起,得到無數人愛戴的聖賢,竟然是一個身材幹瘦,皮膚黝黑,看上去像個世代勞苦的老農民的傢伙。
就是這樣一個傢伙,竟然得到那麼多人尊崇,以至於整個教區,各個教堂時常做禮拜的人,向教堂奉獻的人都少了三成。
這還只是半年的成果,若真被他在做下去,還真不知會發生什麼後果。
麥修斯早就想出面處理,只是忌憚奧布隆斯基在民間的聲望,所以一時有些為難。
如今終於被他抓到處理這個眼中釘的最好時機。
他問道:「你可是名叫奧布隆斯基?」
奧布隆斯基點點頭。
「出身於紫荊花公國東部行省的康星克?」
「正是。」
奧布隆斯基說道。
麥修斯神色變得冷峻,說道:「那就沒錯了,你可認識我身邊的這位苦修士?」
他指著自己身邊那位衰老的修士問道。
老修士這時正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奧布隆斯基,似乎不敢確認他的身份。
奧布隆斯基向老修士和藹地點點頭,說道:「佐世良長老,很久不見了,您還好嗎?
「」
老修士眼睛陡然睜大,他呼吸變得急促,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奧布隆斯基,尖聲叫道:「果然是你這個惡魔!」
村民們都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麥修斯嘆息一聲,面對眾村民,說道:「惡魔最善於偽裝自己,他們經常會以上帝使者的面容出現,蠱惑上帝的子民。」
「你們都說他是至善的聖賢,可實際上,他卻是一個犯下令人髮指罪行的惡魔。」
「這位佐世良修士乃是康星克教區修道院的一位修士,你們的奧布隆斯基少年的時候也曾在修道院生活,可是他從小性格不良,等到年歲稍大,又受不了修道院的清苦,以及師長的約束,最後竟駭人聽聞地殘殺了一位受人尊敬的教士,從此逃出修道院,成了一位亡命之徒。」
「奧布隆斯基,當著佐世良教士的面,請你回答,我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村民們都被麥修斯所說的事驚呆了,他們驚恐地看向奧布隆斯基。
奧布隆斯基傷感地點點頭,說道:「全都屬實。」
村民中頓時爆發出一陣轟然。
麥修斯高聲制止村民們喧譁,等到人們安靜下來,又說道:「這件十足罪惡的事,在這個惡魔的生命中,還算不上最嚴重的罪行。」
「據可靠情報得知,就在不到一年前,這個惡魔曾經受僱於一名可敬的貴族,以及一位可愛的女士出海,這個惡魔竟然鼓動船員,將他們的僱主,以及心向僱主的老船長丟到海里溺死。」
「奧布隆斯基,這件事是否屬實?」
村民們死一般安靜下來,全都無比驚恐地望著奧布隆斯基。
奧布隆斯基再次點點頭,說道:「全都屬實。」
村民們這回沒有騷動,所有人都像是挨了一悶棍,全都暈頭轉向,臉色蒼白,不知如何反應。
他們怎麼也沒法把他們日常接觸的那個生活貧苦自律,虔誠和善的聖賢,與麥修斯口中所說的那個殘忍的惡魔聯繫起來。
可是他們的聖賢已經親口承認,那些事都是他做的。
他們突然有種受到背叛,信念崩塌的憤怒與惶恐。
康拉德說道:「老師,您教導我們的那些教義,難道只是胡說嗎?」
奧布隆斯基說道:「怎麼會是胡說呢,那實實在在是神啟示的真理。」
康拉德眼神一亮,說道:「那大主教的指控肯定是另有隱情,對嗎?」
奧布隆斯基搖搖頭,說道:「大主教所說全都屬實,那些事是我做的。
康拉德眼中的亮光暗淡下去,變成十足的迷茫。
奧布隆斯基憐憫地看著康拉德,以及所有與他同樣迷茫甚至絕望的村民,說道:「這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
「難道這世上有什麼罪孽,是女神窮盡其力都無法救贖的嗎?」
「我難道不是一個最好的例子,連向我這樣的惡棍,一旦發懺悔心,便能得到女神的寬恕,更何況你們這些遠不及我罪惡呢。」
「從今以後,你們應當更加自信,相信女神的教誨真實不虛,努力精進——」
「不要再說了!」
麥修斯打斷他的話,說道:「我不許你在攪亂上帝子民的頭腦。」
「現在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對你的判決,奧布隆斯基,你因為犯下殺人罪,以及傳播異端思想罪而判處死刑,你還有什麼需要申辯的嗎?」
奧布隆斯基搖搖頭,說道:「我沒有要申辯的。」
麥修斯當即命令裁決教士準備行刑。
他要當著人們的面處決奧布隆斯基,將人們內心的騷動徹底鎮壓。
裁決教士從村莊附近的樹林裡砍伐樹木,他們將一根木頭豎在地上,然後將一根木頭橫著釘在豎著的木頭上,做成十字架的模樣。
麥修斯揮揮手,令裁決教士將奧布隆斯基釘到干字架上。
裁決教士將奧布隆斯基的兩隻手分別釘在橫著的木頭兩邊,然後用繩索將他的雙腳綁在豎著的木頭上。
鮮血從奧布隆斯基雙手流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土地上。
村民們全都默然地看著這一切,內心混亂糾葛。
他們不知道究竟該為一個惡魔伏法而歡呼,還是該為一個聖賢隕落而悲傷。
他們心裡像是失去了判斷對錯的尺度。
「奧布隆斯基,出於上帝的仁慈,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公開表示,與自己的異端信仰決裂,向公眾承認,那個所謂的女神,都是你捏造的,我可以饒你不死!」
麥修斯高高在上地說道。
村民們渾身巨震,全都緊張地看向奧布隆斯基。
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緊張。
他們究竟期待這個聖賢,這個惡魔,給出什麼樣的回答?
他會像小丑一樣,承認自己以前所說都是捏造,從而保全自己的性命,還是會大義凜然,痛斥大主教,為何自己的信仰?
每個人內心都疾速跳動著,他們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正踏在一個新時代的門檻上。
麥修斯神情冷峻地看著奧布隆斯基,等著他回答。
奧布隆斯基在十字架上艱難地抬起頭來,每個人都震驚於他神態的祥和,他沒有任何怨恨或者憤怒的神情,雖然他的臉因為痛苦而止不住微微顫抖。
奧布隆斯基沒有回答麥修斯的問題,反而看向名叫佐世良的老修士,說道:「我不再怨恨你了,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有你,尊敬的麥修斯,我也沒有怨恨你,因為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佐世良的臉色頓時變得漲紅。
麥修斯神情卻陰沉下來,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宣布:「行刑!」
守候在旁邊的裁決教士,用力把手裡的木椎刺進奧布隆斯基的胸膛。
奧布隆斯基只是悶哼一聲,頭顱便耷拉下去,沒有了氣息。
被奧布隆斯基臨終時那蘊含著無窮精神力量的話語,震撼得頭腦空白的村民們,全都發出一聲痛哭。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只是不由得內心生出無盡悲痛。
麥修斯對村民們反應弄得有些氣惱,說道:「這個惡魔的屍體就留在這裡,誰也不許替他收屍,若有敢違抗者,便與他同罪!」
說完,便留在兩個裁決教士看守屍體,自己則帶著其餘人匆匆返回特木爾堡城裡。
木椎刺進胸膛的剎那,奧布隆斯基先是感覺到劇痛,可痛苦轉瞬即逝,一股強烈的歡樂與輕鬆襲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向天空飛去。
地面上人們的痛哭傳到他耳中,麥修斯的氣急敗壞,老修士佐世良的羞愧難當,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這些好像都與他無關了。
他感受到一個神聖的召喚。
奧布隆斯基放眼望去,他看到有燦爛的光芒在整個世界流溢,這些光芒可以洗清人世——
間所有罪孽,只要人們真誠懺悔,引導這道光進入自己的心靈。
他向著這光的源頭奔去,很快就看到兩個因為過於耀眼而有些模糊的身影。
這兩個身影,他只能勉強辨認其中的一個,那正是艾琳的身影,也就是他信奉的大慈大悲尋聲救苦女神。
而在女神身邊還有一個身影,卻被金光徹底消弭了具體的形象,讓他無可捉摸。
「沒想到是你最先來到我的面前。」
艾琳笑著說道。
奧布隆斯基匍匐在女神腳邊,說道:「我最先蒙您的恩!」
艾琳點點頭,說道:「這位是我的父神,不可以任何尊號加於其身的存在。」
奧布隆斯基敬畏道:「頂禮!」
艾琳道:「父神的至高的生命本質,乃是我的信眾最終的歸宿,在那裡,眾生可以得到一切補償,享受到生命真正的圓滿。」
「你現在便有了資格,進入我父的國,可是你還有個選擇,我需要你幫助我,這個世界的眾生,他們的心靈還不夠強大,需要有人給他們指引道路。」
>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