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超度
第166章 超度
村莊外面,十字架依舊樹立在那裡。
麥修斯留下兩名裁決教士看守屍體,其中就有那位負責行刑,將木椎刺進奧布隆斯基胸膛的教士托馬斯—曼。
其他教士都回去富麗堂皇的城中教堂,只有他們要留在這裡,在夜晚蠅蟲叮咬下看守屍體,兩名教士自然心情鬱悶。
所以當村民帶著酒肉,前來邀請兩人赴宴的時候,兩人沒有多少抗拒,便跟著村民走了。
等兩人離開後,幾個人來到十字架下,他們是康拉德,尼古拉,恰托夫,恰托夫的妹妹莎莉。
幾個人快速把奧布隆斯基屍體解下來,然後帶著屍體匆匆離開,等到了遠離村子的樹林裡,他們才停下來,把屍體放在林中空地。
幾個人默然無語,半晌後,康拉德說道:「我真搞不懂,這個人究竟是聖賢,還是惡魔?」
尼古拉道:「我相信他是聖賢!」
康拉德說道:「可是那些罪名他全都承認了,而且如果他是真正的聖賢,為何會遭受這樣的災難,女神為何不保護她最虔誠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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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苦悶地待在一邊。
恰托夫道:「無論是聖賢,還是惡魔,他終究已經死了,我們還是讓他入土為安吧」」
幾個人點點頭,用隨身攜帶的工具,在林中空地挖起坑來。
四人花了小半晚的時間,才總算把坑挖好。
他們把奧布隆斯基的屍體搬到挖好的坑旁邊,就在這時,康拉德注意到一件讓他心碎的現象。
這時正是炎熱的夏季,林中多有蚊蠅。
其中有些蚊蠅被奧布隆斯基屍體血腥味吸引,紛紛落在屍體上。
看著被眾多蚊蠅攢食的屍體,康拉德氣憤道:「你們可曾見識過被蚊蠅攢食的聖賢嗎,這算哪門子聖賢呢?」
尼古拉三人無言以對。
在那具被蚊蠅攢食,甚至散發著淡淡腐臭氣味的屍體上,他們感受不到一點神聖的意味,他們感覺到自己心中某個神聖的形象,正在慢慢垮塌。
「不要這麼想!」
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難道人類的神聖性在他們的肉身嗎,難道我們是依靠肉身能力與神相通嗎,難道我們是憑藉肉身,進入神的國,享有不朽的生命嗎?」
四個人渾身巨震,呆呆地把身在轉向一條晦暗的林間小道。
一個清瘦貧弱的身影,從那條小道走來。
那張和藹而熟悉的臉,一瞬間便驅散了四人心中的迷茫,給他們帶來滿滿的驚喜。
「老師,你——」
康拉德看看款步走來的奧布隆斯基,又看看地上的屍體,整個人陷入迷茫。
奧布隆斯基走到四人中間坐下,笑道:「我從神的國來,為了向你們確證,神的承諾真實不虛。」
「孩子們,現在我請你們真誠地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尼古拉和恰托夫莎莉三人,沒有受到教育,心中雖然有些見解,卻不知怎麼說出口。
康拉德便嘗試說道:「人類神聖在精神,人類是憑藉精神與神相通,也是以精神生活在神的國,可是人類在世間生活,卻不能脫離肉身。」
「老師,您是至善的聖賢,神的使者,神為何要眼睜睜看著您被他們所害呢?」
「您因為傳播神的福音,而受到迫害,神卻坐視不管,人們目睹這一切,誰還肯去信奉神呢。」
「神明明可以輕易地使您免受傷害,使人們目睹她的威靈,從而讓更多人信奉她啊。」
康拉德的話如同小河流水,順暢地從他口中流出,顯然這個問題他已經思索很久了。
尼古拉三人也被這個問題困惑著,因此當康拉德把問題提出來,他們立即把目光投向奧布隆斯基。
奧布隆斯基溫和地看著他們,說道:「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你們看到我像別的人類那樣被人殺死,屍體腐爛變質,化為塵土,你們就不信奉女神了嗎?」
「這——」
康拉德有些遲疑。
奧布隆斯基道:「這就是女神讓我回來,想要向你們傳達的道理。」
「對神的信奉,乃是在每個人內心深處用功,它需要絕對的真誠,一點都做不了假,但凡參雜一點假的成分,便不成為信。」
「女神的本質只是一股無限的悲憫之心,真誠的悔過之心,你只有用自己同樣的悲憫之心與悔過之心,與女神相應。」
「如果你心中祈求女神展示奇蹟,若沒有奇蹟,你便不肯相信,或者你想要向女神祈求利益,沒有利益,你便不肯信,這種心態,距離女神真正的信徒,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完全不可以道里計。」
「你只有往自己內心深處走,去懺悔自己起心動念,一言一行的點滴過錯,去憐憫世人的一切悲苦,覺得所有人都悲苦都是你自己的悲苦,只要你真正這樣去做,你會在自己內心與女神相逢,到時候你就會獲得堅定的心力,你會確信自己受到神的揀選,從而不被人世間一切苦難動搖。」
康拉德四人聽著奧布隆斯基溫和的話語,感覺整個人像是沐浴在春風裡,他們心底的猶疑漸漸消逝。
奧布隆斯基就這樣坐在自己的屍體旁邊,不斷向三人講述著自己的體會。
不斷有腳步聲在林中響起。
村裡的百姓一個個趕來了。
他們早就暗中串通,各自分工,有人想辦法把兩個教士引走,而康拉德四人則負責將屍體帶走掩埋。
可是康拉德四人遲遲不回,這讓人們心中不由得著急起來。
於是就有人主動提議到林中尋找他們。
這人來到林中空地,看到安詳地坐在那裡布道的奧布隆斯基,整個人如遭雷擊,可他很快就被奧布隆斯基平實而意味深長的布道吸引,開始坐到旁邊傾聽。
前來尋找的人自己也沒了音信,便引得更多人前來尋找,而這些後繼者也都被奧布降斯基的布道吸引。
這樣等到太陽從東方升起,陽光傾灑在林中空地,兩個教士氣急敗壞趕到這裡的時候,整個村子大部分百姓都已經趕到這裡了。
看到奧布隆斯基好好地坐在那裡,兩個教士又驚又怕,呆立在原地,不敢動彈。
奧布隆斯基看著那個親手對他行刑的教士托馬斯曼,說道:「不要害怕,孩子,我回到人世間,不是要給人帶來災難的,如果可以,不妨坐下來聽聽,好嗎?」
托馬斯曼和另外那個教士對視一眼,遲疑地做了下來。
奧布隆斯基的布道持續了一整天,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人們只覺自己耳邊仍舊迴蕩著他的聲音,可奧布隆斯基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裡了。
原地只有一具腐爛變質,蚊蠅攢食的屍體。
康拉德道:「兄弟們,姐妹們,我們按照老師的吩咐,把屍體焚燒吧,以後這就作為女神的子民正式的葬禮。」
百姓們全都欣然點頭。
托馬斯曼說道:「老師今天講述的這些話萬分重要,我們每個人僅憑自己記憶,日後難免會有遺忘。」
「我建議,我們不如趁著大家都在這裡,每個人的記憶也都新鮮,就這樣把每個人記住的內容口述出來,然後統一編纂,可以作為女神的子民的軌範。」
眾人欣然同意。
於是他們把奧布隆斯基屍體焚燒後,紛紛返回村里,就在康拉德的家裡集結,將各自記憶內容口述,由受過良好教育的康拉德和托馬斯曼執筆記述。
康拉德明白,教會很快就會察覺到他們的異樣,然後前來鎮壓。
於是他們便讓那名與托馬斯曼同時看守屍體的教士,負責敷衍教會,拖延教會察覺的時間。
剩餘的人也加緊編纂他們的經典。
這樣過去十天,他們總算編纂了第一份經典,康拉德將其命名為《神啟》。
他們將《神啟》儘可能多的複印,然後康拉德將自己的家產散去,交給村裡的人們,使人們有錢財可以遠離。
這樣等到教會反應過來,派出裁決部隊趕來村莊,村裡的人們已經走光了。
從此以後,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出現了許多四處為家的苦修士,他們總是出現在遭受最大苦難的人們身邊,儘自己的力量幫助人們度過苦難,並且用自己明智的教誨,將越來越多人團結到自己身邊。
「我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了。」
艾琳歡喜地說道。
當奧布隆斯基從她這裡接受使命,返回人間,已經過去十幾天,在這十幾天裡,她每天都能感覺到有新的心靈向自己開放。
那一顆顆真誠跳動的心,讓她發自內心感動。
周銘笑道:「我知道,你能感受到的,我都能感受到。」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突然多出許多分身,去經歷不同的人生,那些分身與他疾痛相關。
他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喜怒,也可以領會他們思想,他們都是獨立的個體,同時卻也是他的一部分。
這是真誠信仰的力量。
那種信仰將那些人與艾琳聯繫起來,從而也就與他聯繫起來。
——
他們可以憑藉真誠的悲憫之心,從艾琳那裡得到力量,驅散在這個世界遊蕩的惡靈,救贖這個世界的人們,也就是從他這裡得到力量。
每時每刻都有人把他們的經書,按在患了瘋病的人們頭頂,然後大叫著「大慈大悲尋聲救苦女神」,或者「至高無上的無名之神」,於是就把瘋病患者體內的惡靈驅散。
這完全就是他前世很熟悉的驅魔操作嘛。
原來驅魔操作是這麼回事。
周銘好笑地搖搖頭。
他說道:「這個世界的苦難,只是宇宙中無窮苦難的一點餘波,在這裡我們已經做了很好的安排,你可願意與我離開這裡,去救度更多的人?」
艾琳仰慕地看著他,說道:「我已經發下誓願,凡有人誦我名號,發心懺悔,慈悲對人,我便無不救度,無論是這個世界,又或者其他世界。
「我願隨父神走遍一個又一個世界。」
周銘點點頭,當即打開無盡虛無通道,與艾琳一起進入無盡虛無。
發表艾琳世界的那個光點,現在無比明亮,並且有一道緊密的聯繫牽在周銘身上。
周銘感覺到,因為那些信徒的關係,那個世界本身好像已經成為他自身的一部分。
就好像他的手腳與肌膚,他可以像感受自身手腳都觸覺那樣,感受到那個世界的呼吸。
不過周銘很快注意到,或許是因為太過明亮,那個世界吸引了無盡虛無中許多無主之靈的主意。
那些無主之靈,都是因為逃避現實宇宙的災難而遁入虛無,最終被虛無消融的古神。
他們破碎精神碎片無時無刻不在虛無中飄蕩,並且被現實世界偶然發射到無盡虛無的信念吸引。
它們本能地想要回到現實世界。
如今就有難以計數的這種無主之靈,正貪婪地圍繞著艾琳的世界。
艾琳向周銘看一眼,得到周銘的許可,她向著那些無主之靈走去。
在她身上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霞光,這霞光本質是由她的願心凝結,並從周銘那裡得到力量。
願心越凝鍊,她便能得到更多的力量。
一時間,仿佛無盡虛無都被照亮。
圍繞著艾琳世界的那些惡靈,被艾琳的霞光照射,就好像烈火中的雪球,只是轉眼的工夫,便徹底消融。
周銘饒有興趣地看著艾琳造成的這番「驚天動地」的動驚,突然陷入思索。
他發現艾琳能做到的事,他做不到,雖然艾琳本質上是從他這裡得到力量。
艾琳面對惡靈的時候,那種力量有點像他所謂的超度力量,那些惡靈,在這種力量中消融,並不是被這個力量消滅,而是被一種慈悲的力量開解了執著,從而自發消失。
這一點他就做不到。
艾琳好像是一種轉換器,將他的力量,轉換成另外一種徹底不同的形式。
而之所以有這種轉換效果,根源在於她的誓願。
他作為主神,接納了她的獨特靈魂與誓願,也就等於給予自己一種新的形式。
接納他人靈魂的過程,也就是使自己的靈魂更加豐富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