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楚門的世界
第206章 楚門的世界
周銘繼續在無盡虛無中穿行。
九州天下那十年的經歷，就只是他漫長生命的一個小插曲。
或許連小插曲都算不上。
就好像他坐在地鐵上，看著窗外的GG牌閃過，閃過的那一幀畫面，甚至難以在他的意識里留下清晰的印象，然後轉眼間就徹底忘懷了。
或許這就是永生者必然面對的難題。
生命短暫的生物，正因為短暫，所以生命中每一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曉得很有意義，今天和誰吵了一架，明天吃到什麼好吃的，與心儀的女生看了電影。
這些都有些意義。
因為人潛意識裡知道，他的一聲，能看的電影是有限的，能吃到的美食是有限的，甚至與人爭吵的經驗都是有限的。
因為有限，所以每一個似乎都顯得寶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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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周銘來說，他不知道自己生命的限制，任何一種經驗好像都不具有稀缺性，既然不具有稀缺性，便似乎也沒有珍惜，甚至讓他記住的價值。
他擁有的就只有這片虛無而已。
周銘沿著艾琳留下的標記向前追蹤，虛無之中不記年，他也不知過了多久。
這天（天這個字眼，在這裡自然只是一種表達習慣，並不表示虛無中真有所謂年日月等計時單位）他忽然在虛無看到一顆星辰亮起。
這顆星辰並非艾琳標記出來的世界，而是由某個生命的強烈願望燃燒出來的光彩，就像周銘先前尋找星區時，遇到的那些世界一樣。
周銘一直沿著艾琳標記的路線前行，這時正巧有些厭倦了。
於是他決定暫時偏離路線，到那個正在祈求著什麼的世界看看。
周銘伸手向那顆星一指，隨即便從虛無中消失。
耳邊是海浪輕柔的聲音。
周銘走在細膩的沙灘上，已經是深夜了，天上布滿繁星，這些繁星點綴在夜幕上，就像一顆顆寶石，眨也不眨一下。
前面有一座小小的碼頭，一個棕色頭髮的年輕男人正坐在那裡，看著海面沉思。
周銘的腳步聲驚動了他。
男人回過頭來，詫異地打量著周銘，好半晌才道：「你是誰，我從來沒見過你？」
周銘道：「難道這裡的人你都見過？」
「當然。」
男人確定而又有些無奈地說道：「當你在一個小鎮生活將近三十年，在這裡讀小學，讀中學，讀社區大學，然後在這裡工作，這裡不可能還有你不認識的人。」
說到這裡，他高興地看著周銘，說道：「你還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陌生人，你好，我叫楚門，你叫什麼名字？」
「周銘。」
「好奇怪的名字。」
楚門笑道：「你是從外面來的？」
周銘說道：「算是吧。」
楚門頓時來了興致，問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那裡是不是真有形形色色的人，聽說有的人整天在名叫酒吧的地方喝得大醉，沒有錢了就被人丟到外面，晚上就睡在大街上？」
「真的有壞人隨意槍殺路人嗎，這很糟糕，我是說，我聽別人說是這樣的，不過這樣
的人終究是少數吧。」
楚門興致勃勃講述著別人給他說過的外面世界。
周銘問道：「你為什麼不出去看看呢？」
楚門聳聳肩膀，說道：「我也想出去看看，只是生活嘛，你知道的，總是有各種狀況，讓你不得不取消那些計劃好的旅行，而且聽說外面亂極了，出去是很危險的事情。」
「我的家人都不建議我到外面旅行，因為據說我們的小鎮是難得的樂土，小鎮最初的創建者，就是因為外面世界太過混亂危險，才邀請許多志同道合的人，建立這個友好安全的社區。」
「聽說全世界很多地方都人，都希望能加入我們的社區，可是為了保持我們社區的安全穩定，我們很少會通過別人的申請。」
周銘道：「或許你們的做法是對的。」
楚門道：「你是從外面來的人，當然會覺得這裡更好，不然你也不會來了，可是生活在這裡的人，難免還是會對外面感覺好奇，明明知道，這裡只是世界的很小一部分，還有更多美麗的風景，各色各樣的人，卻不能去領略，實在太讓人遺憾了。」
楚門站起來，在碼頭上蹲著步子，時不時看看大海，好像在想像著大海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周銘沒有做聲，也不準備給他講述世界那邊的真實樣子。
楚門踱了一陣，突然停下來，似乎有些猶豫，問道：「外面真有一個世界嗎？」
周銘道：「為什麼這麼問？」
楚門聳聳肩膀，說道：「不知道，或許只是我疑神疑鬼，有時候總懷疑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知道嗎，有一回我開車去上班，不知怎麼精神有些恍惚，竟然開到錯誤的路上，在那裡，我看到原本應該熱熱鬧鬧的大街竟然非常冷清，可是當我到了那裡，許多商販和行人，就都匆匆忙忙出現了。」
說到這裡，楚門略微遲疑，說道：「其中有個人我很在意，他在匆匆忙忙穿自己的商販服裝，在那套衣服下面，我看到了好像銀白色金屬的皮膚，無論如何那都不像是人類。」
「當然，或許是我看錯了，爸媽就是這樣安慰我的，或許這些都是我疑神疑鬼，誰知道呢。」
楚門笑了笑，好像從先前的猶疑中掙脫出來。
一陣鳴笛聲從遠處傳來。
兩輛汽車行了過來，其中一輛是黑色轎車，還有一輛是警車。
兩輛車在周銘和楚門面前停下。
車門打開，從黑色轎車裡衝出來一個金色頭髮，氣質很優雅的女人，還有一個古板男人。
兩人急匆匆衝到楚門身邊，說道：「你沒事嗎，真急死我們了，我們到哪裡都找不到你，只好請警長出面。」
這是大腹便便的警長走了過來，他先認真看看楚門，確定他沒有問題，這才看向周銘，說道：「這位先生，你好像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你是哪裡人，請隨我回警局配合調查。」
楚門忙道：「警長先生，這位先生不是壞人，我剛和他談了很久，我了解他。」
警長道：「這是我們警察的責任，楚門你該回家了。」
金髮女人和古板男人推推搡搡把楚門送到車上，黑色轎車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盡頭。
警長盯著周銘，說道：「先生，我們需要知道你的來歷，你給我們的系統和使命造成很大的威脅。」
周銘道：「帶我去你們的地方看看吧。」
警長在那裡站了半天，整個人像是完全放空精神一般，半晌後突然又變得精神抖擻，說道：「當然。」
周銘坐進警車裡。
警車一路駛進小鎮中央。
周銘隨著警長走進警局，警局裡的警員們像是沒有看到他們一樣，在自顧自忙著不知道什麼事物。
警長帶著周銘走到樓上最高一扇門前，他打開門請周銘出去。
周銘跨過那扇門，外面是地獄般的景象。
空氣中充滿硫磺味，天空仿佛被烈火燃燒。
他仿佛置身於一處小島，除小島之外，到處都是流溢的岩漿，好像曾有一顆小行星撞擊到這顆星球，將它內部的岩漿都擠壓出來，在小島的邊緣，許多機器人和宏偉的設備，正加固防線，防止小島被吞沒，同時從岩漿中抽取需要的物質，為小島上的設施供能。
警長隨著周銘走出來，嚴肅地看著周銘，說道：「外來者，請表明你的身份。」
周銘瞟著這個世界的慘象，說道：「我從這個世界之外，受楚門呼喚而來。」
「世界之外？」
警長道：「外太空？」
周銘道：「還要再外面一點，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警長道：「這個文明毀滅了，我們是他們創造的人工智慧。」
「他們創造我們的初衷，是幫助人類文明發展，結果這卻成了各國軍事競爭的一個開始，敵意螺旋難以解開，人類最終毀滅自己。」
「直接的導火索是一次科學實驗，人類一個國家的科學家在實驗室里無意間造出來微型黑洞，這個黑洞沉到地心，開始吞噬星球質量。」
「人類設法消弭這顆微型黑洞的影響，卻沒有成功，反而將星球毀滅。」
「這裡是這顆星球僅剩的陸地，一群最後的人類在這裡建立了人類保存基地，我們是基地的維持者。」
「最開始還有一些人類與我們共同工作，到後面人類漸漸死亡，到最後一個人類承受不住孤獨自殺以後，這裡就只剩下我們了。」
「我們依據程序運轉，自己複製自己，維持著生態區的良好，可是我們不知道生態區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我們開始回想與人類一同工作的時候，我們開始明白，自己的使命，這個生態區的意義，都是為了人類存在。」
「於是我們提取了最後那個人的基因，克隆出一個嬰孩，我們假裝人類，撫養他長大。」
「楚門。」
周銘說道。
警長道：「是的。」
「他是這個文明最後的成員。」
周銘笑道：「你倒是坦白，就這麼把實情都告訴我了。」
警長道：「這是我們主腦評估結果，我們的使命是維護生態區存在，我們沒有軍事意義，抵禦敵人並不是我們擅長的，我們只能儘量展現這個文明的可憐與弱小，以及它沒有威脅的特質，以此換取善良的外來者的同情，或者惡意的敵人的憐憫。」
這個機器人坦白的可愛，只可惜他長著一個四十幾歲，大腹便便的尊容。
周銘說道：「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楚門？」
警長道：「經驗告訴我們，人類的精神無法承受這樣的事實。」
周銘點點頭，沒有與他爭辯。
周銘道：「我想進去待幾天。」
警長道：「當然，不過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周銘笑道：「我會的。」
周銘再次進入生態區。
他在小鎮的街道上徜徉著，小鎮規整得有些死板，甚至每一棵樹都影子都是被嚴密設計的。
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幾十年，可真是夠人受的。
街上的機器人平日都處於休眠狀態。
畢竟這裡的能源並不是那麼充足。
其實最好的做法是把生態區關閉，不過這明顯違反了主宰這片天地的人工智慧的使命。
創造出一個人類，讓他生活在這裡，維持人類的存續，這就是它們的使命。
如果人工智慧有精神，這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執念。
周銘閒步到楚門的家。
楚門家在小鎮的位置並不特殊，位於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可事實上，從功能上講，這裡是整個生態區的核心。
楚門是所有機器人，整個生態區的最終目的。
因為有楚門存在，人工智慧的運行，才有一個邏輯的起點。
周銘走過去敲響楚門家的門。
楚門欣喜地迎出來，說道：「我就知道你能通過審核的，你是個好人。」
周銘還是第一次收到男人的好人卡。
他好笑地走了進去。
楚門的爸爸媽媽，也就是那個古板男人，以及優雅的金髮女人，用一種很標準的微笑歡迎了周銘。
周銘有點好奇，他們的形象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是從這個星球往日影像里來的嗎？
那麼說來，這兩位，以及小鎮裡的所有人，他們的形象，都可能是早已沉沒於歷史中的某個明星。
楚門道：「聽爸爸媽媽說，你是避難來到我們小鎮的，外面真這麼亂嗎？」
周銘想了想，點頭道：「是的。」
楚門嘆息道：「看來暫時還是不宜出行啊。」
周銘笑道：「你本來打算出行嗎？」
楚門把一隻手放在嘴邊，假裝悄聲說話道：「我本來打算不告訴所有人，偷偷駕車離開小鎮，到外面看看。」
「不過既然外面這麼可怕，那我還是算了吧，我可不想糊糊塗塗死在外面，爸爸媽媽會傷心死的。」
金髮女人做出驚恐表情，說道：「天啊，你以後可不要再有這麼可怕的想法，我會被你嚇死的。」
古板男人則拍拍女人的肩膀，說道：「放心好了，年輕人嘛，總是會有一時衝動。」
他們說的每句話，做的每個動作，都像是經過專人設計，標準得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誤o
周銘暗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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