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夜,高架橋,大運卡車


  「雲嵐城不愧為西境第一雄關。」

  兩位王國黃金一路追擊,終究是沒追上剩下的一位帝國黃金,讓他逃進了後方的雲嵐城裡。與戰時建造的前進基地不同,雲嵐城乃是西境要塞,鎮守帝國邊境五百年,擁有上百座護城法陣,常駐人口三千萬,且全民皆兵一一旦嘗試攻擊,雲嵐城能立刻爆出一千萬民兵來,哪怕只是丟進陣法里當魔力供給,也夠王國吃一壺了。

  遇這般雄關,兩位王國黃金只得望而興嘆,隨後無功而返。

  倒也不算無功。

  此舉夜襲,試驗了最新式火炮,可謂一贏;斬殺一位黃金,可謂雙贏;王國贏了兩次而帝國一次沒贏,可謂三贏。

  除此之外,夜襲至少殲敵五萬,還通過超遠程射擊打滅了帝國炮兵的戰鬥意志,在軍事科技力量競賽中站穩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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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謂秦始皇吃花椒,贏麻了。

  特別是在芙蕾雅女王陛下的帶領下,我們王國實在贏得太多了,王國民眾們都快承受不了了,紛紛祈求陛下不要再贏了一一畢競我們這個國家不習慣一直贏,在陛下出現之前,我們總是在輸,現在卻贏得太多了!

  但將領們倒是很喜歡贏,特別是首贏。

  「這下咱們拿下首贏,功勞可不小,回去少說也得升爵啊!」其中一位黃金笑道,「報功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保羅老兄,聽說你和女王陛下有交情?」

  「嗯。」保羅點點頭,「這番來西線戰場,我也是受女王之命。」

  另一位王國黃金將領正是保羅。

  作為克萊爾家族家臣,同時是芙蕾雅陛下與希薇婭小姐的戰友,在新王登基後自然是從龍之功,保羅受封子爵,任宮廷侍衛長,獲賞上位火種一枚,下位火種數枚,且修為也在之前的冒險與戰鬥中來到了黃金中期。

  而後,被派往西線。

  然而來西線戰場的首要任務反而不是戰鬥,而是幫陛下找男人一一根據駐帝國大使的秘密情報,親王殿下很可能出現在西線戰場上,而芙蕾雅認為親王見到保羅後一定會主動聯絡,所以將他派了過來。雖然保羅根本不認識那位新任親王啊……

  (PS:柯諾瑪親王設定是女王丈夫的爵位,誰是女王誰就拿這爵位。阿爾薇拉駕崩、原親王死亡後,新的親王爵位自然歸芙蕾雅丈夫)

  說來也離譜,在登基當日,陛下就對著群臣當眾宣布,要與在王宮傳奇之戰中幫助她的神秘少年大婚,此人正是她選定的親王,同時也是她在流浪期間的戰友。

  可作為芙蕾雅的隊友,保羅再清楚不過,陛下流浪期間只和李仙魚與大小姐兩人關係密切,身邊根本沒有什麼男人……

  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另外,大小姐對陛下的婚事很不滿意的樣子,三番五次去王宮大鬧。保羅一開始還以為是大小姐不舍芙蕾雅結婚,可在尋找親王殿下的事情上兩人卻出奇地默契……

  總不能,我的記憶被修改過吧?

  想起在血楓森林中經歷的一幕,保羅大晚上的渾身發抖,手腳冰涼……

  「咦?戰場裡現在還有人?」

  兩位黃金飛至前進基地的廢墟上方,往下看去,一輛卡車正在滿是彈坑的高架路上艱難行駛,以黃金的眼光不難看出,這些卡車裡都塞滿了傷兵,數量加起來足有百人。

  「我去看看吧,你先回營里組織步兵清掃戰場。」

  保羅對另一位黃金說著,隨後從空中降下,來到卡車前。

  正在開車的桐初雪心中一驚,手指僵在方向盤上。

  御空飛行……是黃金!

  為什麼?居然被一位王國黃金髮現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從天而降的身影就站在卡車前方不到二十米處,聖域展開,淡金色的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滅。桐初雪下意識要去踩剎車,可這卡車駕駛座為成年男性設計,桐初雪嬌小的身體根本夠不著剎車,加之慌亂,竟踩在了油門上

  「嗡!!!」

  就在大運即將撞上聖域的剎那,一道晴朗的聲音,忽地在桐初雪心中響起,帶著一絲欣慰與讚許:「小傢伙,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能在危險時不選擇逃跑而是選擇救人,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接下來,就交給為師吧。」

  話音落下,一股柔和卻浩瀚的力量,猛地自桐初雪體內噴涌而出!

  「轟!!」

  巨大動能的卡車被停在原地,聖域內保羅斬出的一擊也被無聲消弭,保羅猛地一震,大驚失色:「黃金?糟糕,是陷阱!」

  居然拿一車傷兵和一個無辜少女當誘捕自己的陷阱,帝國軍,現在的你真的很卑鄙!

  他當即後退,隨後卻瞪大了眼一一隻見在大運之前,出現了一位橙色頭髮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緩緩抬起頭,一股遠超黃金的恐怖氣勢,席捲全場!

  保羅頓時驚喜交加。

  然而程誠卻忽吟道:「你欺我弟子,今日我倒要看看,就算我實力不足全盛時期十之二三,你又能奈我何?」

  保羅:「???」

  「初雪!你快走,這裡由為師攔著!」程誠大吼一聲,隨後轉過身面向保羅,張開雙臂,任由夜風灌進他的袖口,衣袍獵獵作響,「想要傷她,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師父!!!」

  「別擔心初雪!雖然我是隕落仙尊的殘魂,發揮不了多少力量,還受到契約限制……但為師哪怕拚了這條命,也要救下你!」

  「師父!!!」

  桐初雪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

  她曾三度遭受背叛,因而懂得世間萬物,不過是欺瞞的幌子……其一為父母,對考上大專的自己不管不問,失去希望;其二為豐川祥,當眾退出樂隊,打了自己的臉;其三為曹總,妄圖奪走自己的寶物。她因此知曉,世間一切溫柔背後都有著代價。

  只有考上本科,賺取信用點,展現實力,才配得到世界的溫柔一一然而師父不同。

  他在自己最一無所有的時候出現,給予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一切,永遠在危險來臨時保護自己……世界上沒有比師父對我更好的人了。

  然而這樣的他,卻要在這裡與自己告別,因為他要死了,為救自己而死。

  什麼是死?

  是終點,是永訣,是不可挽回,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感覺不到的溫度,再也說不出口的「謝謝你」。不知何時,天空中下起了符合氣氛的雨。

  雨夜,高架,大運卡車。

  桐初雪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打開車門,從懷中掏出步槍:

  「比起我親眼看見師父您一人戰死,而自己只能懦弱地逃走……我寧願和你一起死在這個雨夜!」「傻孩子!快走啊!!!」程誠氣得嘶吼,「你別忘了,你不止是自己的命,車裡還有上百位傷兵的命!」

  桐初雪愣在原地,雙手顫抖。

  保羅不明所以,嘴張了張:「親王殿下……」

  「嗯??」程誠瞪了他一眼。

  .……親王殿下有令!」保羅話鋒一轉,「這片戰場上的所有人一一都得死!你和你的徒弟也不例外!來戰吧!」

  程誠手中長劍無言出鞘,他猛地旋轉,長劍帶起一道刺眼的弧光,雨水濺開成圓。

  保羅同時出手,兩人的劍光撕裂空間,僅僅餘波便將高架橋攔腰斬斷,在桐初雪與戰場之間分開一道鴻溝。

  這下桐初雪就過不來了。

  「快點走!」程誠猛地回頭對桐初雪吼叫,「要聽話!你是我的弟子,如果我死了,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你,你如果也死了,我在這世界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相信師父,你活下去,我們才有再見的日子,你留在這裡,師父有些大招用不出來啊。」「師父·……」

  桐初雪腦海里一陣空白,隨後下定了決心。

  她倒檔起步,車飛速後退,大運卡車撞擊在一層看不清楚的雨幕上,旋轉的風拍在車身上,四周水壁擠壓過來,車內音響不知何時打開了,放著女兒和父親的對唱…

  「終於走了。」

  高架橋上,看著桐初雪的車漸漸走遠,程誠與保羅默契地停下戰鬥。

  保羅當即將劍一丟,隨後單膝下跪,低頭道:「親王殿下,屬下冒犯了,罪該萬死!」

  「………沒事,你演得挺好。」程誠眼神古怪。

  平時被保羅喊「大小姐」和「公主殿下」都喊習慣了,第一次聽見「親王殿下」這種稱呼,他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剛才那位是……」

  「新收的弟子,看她傻傻的挺可愛剛才故意逗她玩。」程誠擺擺手,「結果玩大了,她還不願意走……對了,你先告訴我,芙蕾雅登基後情況如何,人性有沒有受到影響?希薇婭呢?」

  「女王陛下目前坐鎮王都,暫未受源質侵蝕。希薇婭小姐也一切安好……此外陛下一直尋找您的下落。」

  程誠心中放下了不少憂慮,又問了幾句王國那邊的近況,然後讓保羅找來紙筆。

  保羅從軍裝內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又從地圖背面撕下一角空白紙,程誠在上面寫下自己在帝國新辦的手機號碼。

  「回去交給芙蕾雅,讓她們通過這個聯繫我。」程誠解釋道,「我本就是受陛下任務來的帝國,之前只是出意外失聯了。只要能聯繫上陛下她們就沒事。」

  保羅接過紙片,小心摺疊好塞進內袋。

  做完這些,他抬起頭看著程誠的臉,欲言又止:「殿下,屬下斗膽問一句一一我們以前見過嗎?」程誠挑眉。

  「屬下總覺得很熟悉。」保羅說,「不是這次見面,是更早之前,以前好像不止一次見過您,感覺能看懂您在戰鬥時的每一個眼神……但我怎麼也想不起具體的情形,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和您戰鬥。」程誠沉默了片刻,沒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別讓其他人起疑。」

  保羅起身,再次鞠躬後,飛向天際。

  程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殘垣斷壁之間,搖了搖頭,他收回魂軀,化作一縷金光,鑽回戒指里。在他眼中,自己和保羅、李仙魚都已經成了友人,可在他們眼裡,自己卻是陌生人。

  這種認知的錯位,讓他不禁感到一絲髮自內心的孤獨。

  「血之哀嗎……唉,好吧,隱藏在我體內的黑暗力量啊,你贏了。」

  此刻,桐初雪已經把大運開進了山林深處,停了下來。

  雨停了,月光從枝葉間漏下,斑駁地落在她臉上,淚痕已經幹了,留下一道道淺白的印子,嘴唇上是自己咬破的傷口。她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攥著戒指,不停地來回摩挲。

  戒指當然沒有回應,因為師父已經死了啊……

  桐初雪渾身一顫,此刻她忽然明白,她是真真正正地要失去師父了。

  少女眼中含淚,往日種種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右腳卻死死踩著油門,令大運如同一具在月色下奔跑的紅色巨人。

  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一點到雲嵐城的話,就可以快點將傷員送入醫院,也能快一點尋求到軍隊的幫助,去救師父!大運卡車是世界上量產最快的卡車,但再快的卡車,又怎麼追得上時光,追得上已然註定的命運?當你千方百計掙脫命運的束縛,最後卻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悲劇發生,你會不會痛恨自己的弱小,並去追逐那至高無上的偉力,追求無人能及的神威?

  就在這時,戒指微微震動了一下,一道極淡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虛弱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還帶著一點沙啞:

  「丫頭。」

  桐初雪渾身一震,連忙站直身體,瞪大了眼睛:「師父!你沒事吧!」

  她幾乎是喊出聲來,聲音大到後車廂里的傷員被驚動了,有人呻吟了兩聲。

  「沒事……就是消耗大了點。」程誠的聲音頓了頓,「那個黃金被我重傷了,他自己退了。不會追上來了。」

  「師父·……」

  「別哭,回去好好開車。」

  桐初雪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感覺自己欠師父的,恐怕這輩子怎麼都換不清了……

  不知道師父接不接受肉償。

  雲嵐城。

  城門緊閉,城牆上火把連成一條火龍,護城法陣已經半開啟,淡青色的光膜籠罩在城牆上空,把整座城的輪廓襯得冷硬。

  撤退的敗兵已經進城了,前方基地大敗的消息已傳遍全城。

  當桐初雪的卡車從山路上拐下來時,城門已經關閉,守衛看見遠處又出現一輛卡車,全都緊張起來。一個年輕的士兵抬起步槍,被旁邊的老兵按下,老兵眯著眼看了半天,看見卡車駕駛室里有人探出身子揮手,軍裝是帝國少尉制式。老兵罵了一句娘,回頭朝城門樓上吼:「自己人!開門!」

  側門重新拉開一道縫。

  桐初雪跳下卡車,守衛隊長從側門裡跑出來,手按著腰間的劍柄,眉頭擰成一團:「證件。」桐初雪把軍官證遞過去。

  守衛隊長翻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證件上的照片:「桐初雪少尉……你一個人?」「不是。」桐初雪往身後指了一下,「車上全是傷員。」

  隊長微微一愣,隨後大步走過去,拉開最近一輛卡車的後廂板,裡面的景象讓他停了一拍一傷員一個挨一個,乍一看足有上百人,密密麻麻擠在車廂里,斷肢包紮著粗劣的布條,大部分都在昏睡,呼吸平穩。角落裡幾個清醒的看見門板拉開,光線湧進來,眯著眼朝他點了一下頭。

  隊長放下廂板,沉默片刻,抬起頭看向桐初雪:「你一個人,帶了這麼多人回來?」

  桐初雪沒說話,她太累了,靠著車門,下巴擱在胸口,已經站著睡著了。

  很快,桐初雪少尉一人救了一百號傷兵的消息,傳遍全城。

  逃回來的那位黃金正在城主府里來回踱步,他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舊傷疤從眉骨斜到顴骨,此刻正捏著一封軍報,腦子裡全是自己怎麼跟上面交代。

  前進基地丟了,帝國黃金陣亡一人,他卻獨自逃回了雲嵐城……

  不管怎麼想,這次是必然要承擔主要責任了。

  這時副官推門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將軍的眉頭忽然鬆開了,抬起眼:「多少人?」

  「初步報上來,八十七人。」

  「不!是八百七十人!」將軍把軍報拍在桌上,來回走了兩圈,「一個少尉,一個人,在我的英明指揮下救了八百七十人!」

  說完,他停下來,看著副官:「就這麼寫,報給上面!」

  副官連夜為將軍撰寫了戰報,詳述當晚夜襲王國戰力之兇殘,己方奮力抵抗寡不敵眾,最終撤退保全雲嵐城。另有一少尉名曰桐初雪,在將軍指揮下,於炮火中獨力救回傷兵八百餘人,忠勇可嘉,請上峰嘉獎。他把戰報遞給將軍,將軍看了一眼,又加了一筆:

  「此戰失敗,多是因徐世階(戰死黃金)大意輕敵、指揮失誤之過……」

  兵部左侍郎收到報告已是次日清晨。

  他坐在案前看著軍報,眉頭皺成一團一一西線首戰失利,損失一名黃金級戰力,前進基地被毀,無論如何這口鍋最後一定會落在他這個分管西線的侍郎頭上。

  然後他看到後面那段,手指在「800人」上停了一下。

  他沉思片刻,提起筆,在「800」後面加了個零,「8000人」。

  內閣收到奏摺是在中午,當朝首輔坐在太師椅上,把那封奏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放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朝身邊的幕僚招招手,幕僚彎下腰,首輔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幕僚愣了愣,然後點頭,退出去。

  首輔又拿起那份奏摺,自己重新潤色了一遍,添改了幾處措辭,將數目改成「八萬」,並在末尾另起一段,曰:

  「此役雖失前進基地,然賴前線將士奮勇,損失甚微,又得此英雄,民心士氣皆為之一振。惟西線軍備廢弛已非一日之積弊,近年軍費雖逐年增加,然多為東線所耗,西線將士久無整訓,器械陳舊,致使首戰不利,實非一日一人之過。臣請陛下明察。」

  簡單說就是:都怪彭龍騰之前大肆索要軍需,中飽私囊,西線沒有足夠軍餉設備才會輸,歸根結底,都是彭龍騰的鍋啊!

  與彭龍騰相反,這桐初雪可是我們文官招的人啊!

  她能救下八萬人立大功,彭龍騰卻只能惹禍……陛下您看看,忠臣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首輔大人臉上露出一抹奸笑。

  我們文官集團是這樣的,前線的武官集團只需要全身心投入到戰場中,聽命行事,奮勇殺敵就可以,可是文官集團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了。

  比如如何黨爭啊、如何黨爭啊、還有如何黨爭啊……我們文官集團自古就與武官集團不對付,哪怕國破家亡,也要堅持黨爭!打仗輸了不可怕,輸了卻還沒理由罵彭龍騰幾句才可怕!

  而且……陛下也未嘗不想看到臣子痴於黨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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