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琥珀神啊,讓我再救一個吧!


  「發發發,發生什麼了?」

  還不待蕭楚楠問出些什麼,王之明就將他的腦袋按在地上,同時大聲吼道:「炮擊!!臥倒!!!!」桐初雪沒空安撫兩個跟班,立刻衝出了軍官房間,只見半空中一片小黑點撲面而來,尖嘯聲刺穿夜空,隨後無數鐵球如雨般落下,地面劇烈顫動,泥土、石子與血肉飛濺。

  劇烈的爆炸聲在不遠處響起,震得地動山搖,緊接著便是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哀嚎。

  桐初雪回頭看去,眼前的一幕令她手腳冰涼一

  只見那些炮彈盡數落在儲存物資的軍營東側,爆炸與衝擊波淹沒眼前的一切,隨即升起陣陣火海,死亡瞬間籠罩了整個東營!

  那些炮彈威力有多大?

  一發落下,能送無數人前往異世界的軍用卡車如玩具般爆裂,飛濺的金屬與玻璃碎片如同霰彈般向著四面八方射擊,一個好運躲過爆炸與衝擊波的士兵被直接削掉腦袋,金屬碎片卻動能不減,又洞穿了他身後一人的胸口,鮮血與內臟噴涌而出,糊在牆上,滿地都是殘肢斷體……

  僥倖逃得性命的士兵卻遠遠地趴在一邊,驚恐地抱著腦袋,無論長官如何下令都不再動彈。到處都是濃煙與火焰,火藥味、糊味與血腥味撲入桐初雪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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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想說什麼,一枚炮彈忽然在她面前爆炸,即便程誠及時展開聖域,炙熱的氣浪依舊將少女掀翻,狠狠摔在地上,耳邊儘是尖銳的爆炸聲。

  她搖了搖被震得七葷八素的腦袋,從地上站起,方才吃下的火鍋與酒精在胃裡翻騰,令她忍不住吐了起來。

  「敵襲!反擊!!」

  駐守此軍營的兩名黃金將領下達命令,隨後沖天飛起,與王國方飛來的兩位黃金撞在一起,隨即天雷地火在夜空中翻湧。四道光芒在雲層下絞成一團,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光暈,把雲層往外推。在黃金的戰場上,隨便落下一朵火苗,便能在軍營中化作陣陣火海……

  而白銀戰團也在此時集結完畢,詠念集體魔法,青綠色的防護罩剛剛升起便又被無數炮雨炸穿!在兩軍軍營相差超過十公里的情況下,白銀戰團的攻擊魔法射程完全不夠,只能一遍遍升起魔法防護罩,再一遍遍被炮彈擊碎!

  終究還是有士兵戰勝了恐懼,從戰壕後的小木屋中推出火炮,向著敵方反擊。

  黑夜中視線受阻,又是在被炮擊後的恐懼狀態,這些炮手根本沒精力調整彈道,零零散散的數發炮彈飛往敵營,便帶回數十上百倍的炮彈回饋一一王國軍確認了帝國炮手的位置,密集的炮雨專向那些開炮的方向攻擊,爆炸聲此起彼伏。

  一門帝國野戰炮被直接命中,炮彈鑽進炮盾與炮管的縫隙,在裝填手懷裡的彈藥箱前炸開。火光瞬間吞沒了整個炮位,一整個炮兵隊一聲不吭地化作灰飛。炮管被炸飛出去,像麵團一樣扭曲變形,無規律地在空中翻動,附近的炮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橫掃得腦漿迸裂,殘肢斷體四處橫飛!「怎麼可能………」

  帝國的炮手們這時候也終於通過彈道與反擊時間,確認了敵方火炮的位置,滿眼不敢置信:「他們居然是從軍營開炮的……王國軍營距離這裡三十多公里,他們的火炮怎麼可能打的過來?!」

  在槍之惡魔的「忘卻」被解除後,帝國迅速撿起曾經遺忘的技術,火器發展迅猛,近乎一天一個樣;但畢竟時間有限,還遠遠達不到地球的智能化火炮、超遠程火炮的先進程度。

  比如帝國目前實裝的主力火炮是76. 2mm野戰炮,射速12~15發/分,射程13.3km,使用定裝式高爆、穿甲彈藥;以及155mm加農炮,分裝式彈藥,射速2~3發/分,射程卻高達23.7km。但王國不同。

  因為槍之火種在芙蕾雅手上,她可以直接使用火種能力召喚或交易各式現代化武器。

  在軍工複合體對這些武器拆解研究後,不斷投入生產,火炮的發展也遠勝帝國一一以目前正在對帝國轟擊的主力榴彈炮為例,155mm,爆發狀態15發/分,30~56km恐怖射程,自動填裝,直接站在帝國攻擊範圍之外不斷轟擊!

  炮手們本來還以為王國軍趁著夜色行軍,將火炮搬到20公里內才開炮……可結果人家直接在自家軍營發動轟擊,距離帝國軍營三十五公里!

  帝國士兵拚盡全力也只能被動挨打,根本打不到對方!

  事已至此,炮手們再沒了反擊的勇氣,紛紛向後方跑去!

  與此同時,天上的黃金之戰也落下帷幕。

  王國方發動襲擊,準備周全,配合緊密,帝國的兩位黃金在堅持數分鐘後,其中一位不幸被擊碎聖域,隨後被一連串殺招割斷咽喉!

  金血自天上落下,他無力地抬起手,最終墜落天際。

  見狀,另一位黃金將領也不死撐,立刻拋棄地下的士兵們,向著後方的大本營飛去,而兩位王國黃金緊追不捨,要將其在路上截殺!

  「撤退!前進基地保不住了!撤到後方的雲嵐城去!」

  敵方主力根本就在己方的火炮射程外,黃金將領一死一逃,白銀軍官們也沒有這麼遠的攻擊手段,於是紛紛敗逃,向著後方撤去!

  「轟!」

  又一個士兵在眼前被炸成血霧,硝煙散開,地上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彈坑和半截燒焦的靴底。桐初雪滿眼含淚,握緊了手中的戒指,在炮彈轟鳴的爆炸聲中近乎嘶吼地哀求:「師父!請幫幫我!」「幫你做什麼?」程誠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清晰無比,「幫你殺敵嗎?」

  聽著程誠的語氣,桐初雪微微一愣:「不,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因為我是傳奇。」程誠道,「在這場戰爭中,任何一方都是不能使用傳奇力量的,否則會受到契約反噬……我最多幫你抵擋一下攻擊。」

  桐初雪愣在了原地。

  在拜師之後,她一路打臉工地、工作超群、受封少尉、成就鍊氣巔峰……太過順風順水了,以至於她自己都差點忘了,那都是師父的力量,而不是她的。

  沒有師父的話,自己也不過是一個鍊氣期的普通士兵罷了。

  「我什麼都做不到.……」

  炮雨中,桐初雪失魂落魄地跟著大部隊向後方基地撤離,走著走著便失去了全部力氣,顫抖著跪倒在地,看著身邊一位位士兵被捲入這場血腥的屠殺,心中宛如刀割,痛苦不已。

  琥珀神啊,我還能做什麼?

  第一次,這位在修為停滯三年、人生灰暗到只能考上大專時,仍堅持練劍的少女,於戰火中陷入了迷茫直到後方一聲哀嚎透過爆炸聲傳入自己耳中一

  「醫療兵!救救我!」

  好吧。

  桐初雪深吸一口氣,回望了一眼硝煙四起的戰壕,從地上撿起不知是誰被炸飛的鋼盔,戴在了自己頭上。

  隨後,逆著不斷撤退的人群,孤身一人走入炮火之中。

  蕭楚楠和王之明從少尉房間衝出來的時候,炮擊已經開始半分鐘了。

  蕭楚楠軍裝上還別著那支從學校帶來的玫瑰,這朵花早已枯萎凋零,只剩下乾枯的花枝,卻依舊被他視若珍寶。

  然而如今他與王之明看著漫天的火花,愣在原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揪住兩人的後領,把他們往戰壕方向拽!

  兩人回頭,那是一個叼著煙的老兵,滿臉胡茬,見兩人還在發愣,氣得給了一人一腳:「特麼的站外面找死是不是?!」兩人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老兵滾入一處臨時地下掩體。

  入口是半截波紋鋼管和木板,裡面已經擠了七八個人,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轟轟轟!」

  爆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掩體在不斷顫動,黃土從木板縫裡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裡,和後頸的汗混成泥漿。

  外面是血腥的屠宰場,躲在掩體內卻宛如正在等待死刑的犯人一一誰也不知道這脆弱的掩體何時崩塌,將所有人活埋在這地下。

  在這時候,什麼為國犧牲的榮耀,什麼建功立業的成就,早已被少年們拋之腦後,全都抱緊自己瑟瑟發抖,角落裡有新兵失神一般喃喃自語,有人不斷跪地祈求琥珀神的庇護,又有人哭出了聲:「媽媽,我想回家………」

  蕭楚楠縮在掩體角落,手裡那支玫瑰的花萼也掉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莖,刺扎進他指縫裡,一點也不疼。

  王之明見他嘴唇在哆嗦,反覆念叨著什麼,近了才聽清一「這炮擊還要持續多久?」

  拉他們進來的老兵靠在掩體壁上,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嘴裡取下來,看了一眼蕭楚楠。

  「你以為炮火停了會是好事?」老兵咬咬牙,「你沒發現嗎,這炮火每隔幾分鐘就往前面移一截。後面跟著的,絕壁是被炮火掩護殺過來的王國步兵!」

  蕭楚楠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站起來,頭頂撞在上方的木板樑上,顫抖喊著「我要回去」,便向著掩體入口跑。

  「喂!你瘋了!」

  王之明怒罵一聲,伸手去抓他的褲腿,沒抓住。

  入口的波紋鋼管在炮火中眶眶響,外面的黑夜被火焰映成橙紅色,乍一看又有點像琥珀色,宛如神話中琥珀神的天國一一蕭楚楠就這麼直奔著天國跑去。

  「轟!!!」

  隨後被落在入口附近的炮彈炸成血霧。

  血霧從掩體入口灌進來,濺了老兵一臉,他伸手抹了一把,氣得怒罵一句,又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塞回嘴裡狠狠咀嚼。

  王之明徹底呆住了。

  他盯著入口那團血霧還沒散盡的方向,眼前一陣模糊,周圍的一切開始變慢一一似乎有人在尖叫,老兵在入口大喊掩體要塌了,聲音被爆炸壓得很薄,像隔著一層無法看清的迷霧。新兵們完全失去了神志,全都縮在掩體最深處,抱著頭蜷成一團,又像是被翻開的石頭下的潮蟲。

  木頭髮出斷裂的巨響,一塊木板連著鋼樑塌下來,然後黃土從頭頂灌下。像水,像浪。

  王之明剛剛顫抖著站起,就被黃土掩埋。

  煙塵落定之後,那片區域只剩半截波紋鋼管翹在地面上,上面掛著被彈片撕碎的軍裝布條。宛如墓碑,又宛如旗幟。

  桐初雪順著求救聲,來到一堆倒塌的木料下面,用力搬開,發現了趴在地上的年輕士兵。

  她微微一愣。

  她見過此人就在當初高考成績公布的考場上,嘲笑自己聲音最大的那個一一沒想到這人也入了軍。他此刻全然沒了嘲笑自己時的奸惡嘴臉,臉上全是黑泥,嘴唇發白,兩條腿從膝蓋以下被彈片削斷,正在不斷失去溫度。看清桐初雪的臉後,他心中閃過一絲恐慌,最後被強烈的求生欲取代,死死哀求:「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桐初雪嘆了口氣,跪在他身邊,撕下袖口的布料,用牙咬斷布條,綁在他的斷肢上紮緊。

  「以琥珀神的名義,絕對會救你回去。」她說。

  隨後桐初雪將士兵從廢墟中抱起,轉身背在背上一一雖然背後的士兵比她要重上一倍,可在鍊氣巔峰的修為下,哪怕再背上十個也不影響她的行動。

  於是她繼續在戰場上尋找。

  戰壕盡頭躺著一個半邊身子被彈片切開的士兵,眼睛還睜著,嘴一張一合,喉嚨里發出乾澀的氣音。桐初雪嘆了口氣,用士兵的武器送他沒有痛苦的死去,隨後又跑向掩體殘骸下另一個被壓住手臂的士兵,刨開泥土與石板,隨後拖著昏迷的士兵向另一處走去。

  一個,一個,又一個。

  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嬌小的少女背著比自己重幾倍的傷員,手上拖著更多。她找到一輛奇蹟般沒有徹底毀壞的軍用卡車,將身上的傷兵全部放上去,隨後頭也不回,繼續向戰場走去。

  此時,王國方的炮火已漸漸停息。

  戰場上忽然安靜,煙塵還在半空中飄,久久不落,遠處有零星的槍聲和呼喊,桐初雪站在廢墟中間,大口大口地喘氣,周圍一片焦黑,彈坑連著彈坑,土地被翻了不知多少遍。

  當少女再一次扶起一位昏迷的士兵時,程誠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這裡離後方基地幾十里,你救不完的。」

  桐初雪沒回頭。

  她跨過一根燒焦的梁木,往彈坑深處繼續走:「能救一個是一個。」

  程誠沉默了很久。

  火焰在四處燃燒,煙霧嗆人,桐初雪躲過坍塌的建築,正向著更裡面探索時,程誠終於鬆了嘴,嘆息道:「既然你要救人,那我幫忙應該不算參戰吧?」

  桐初雪眼睛一亮。

  「師父……太好了師父,真的非常非常感謝……」

  程誠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終究是越來越融入這個世界了……

  從一開始不在乎希薇婭的死亡,再到身邊有了在乎的人,想要保護他們……以至於到了現在,居然會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產生憐憫。

  戰爭啊……

  程誠開始在心中估摸,這裡到處是硝煙,廢墟下面還埋著傷員,「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不能亂用,強行拉起來會造成二次傷害。

  於是桐初雪在前面尋找,程誠將壓住傷員的廢墟挖開,隨後由桐初雪確認狀態、進行緊急治療,以及將他們小心扶起,最後再由程誠使用殺招把他們送入軍用卡車裡。

  這樣,就可以救更多人了。

  十個,十五個,二十一個……

  桐初雪記不清數字了,她已經沒了別的念頭,只想在這裡,至少是此刻,再多救哪怕一個……第三十七個。

  那是一個老兵,他還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半邊身子被炸斷,灰暗的瞳孔看著同樣灰暗的天空,已是彌留之際。

  看見桐初雪走來,他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嘴角動了動:「好孩子,可以幫我點一下煙嗎?」「好。」

  沒等桐初雪找出火機,程誠便燃起一道黑炎,點燃了老兵嘴裡的煙。

  老兵痴迷地吸了一口,眼中恢復了一絲光亮,見桐初雪已經端起槍對準自己腦袋,他指了指身下的廢墟:「好孩子,裡面還有幾個新兵……或許還活者著……」

  說完,嘴角的煙落下,老兵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桐初雪當即挖起那堆斷裂的木板和土塊,虛弱的呼吸聲從下面傳出來,程誠直接使用能力掀開木板,隨後兩人都是一愣。

  被掩埋的七八個人中只有一位還活著。

  是王之明。

  他已然昏迷,臉上全是黑灰和血,軍裝上印著乾涸的血跡,雖然渾身是擦傷,卻奇蹟般地沒有缺胳膊斷腿,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桐初雪把他從廢墟里挖出來,按壓胸膛,王之明終於醒來,他看見桐初雪的臉後微微愣住,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啞了,只能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叫喚。

  桐初雪上前將他扶起,掏出水壺餵了一口,隨後問道:「蕭楚楠還好嗎?」

  兩道淚沿著滿臉灰塵滑下來,沖開兩條淺淺的溝,王之明的喉嚨里發出極其乾澀的氣音,許久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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