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直言天下第一事疏》


  臘月將盡,祥雪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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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初雪收到東線前線兵糧、柴火、棉衣告罄,凍死餓死數千兵士的消息,稍微整理後,走出官邸前往皇宮稟報。

  鄰近新年,帝都街頭年味濃郁,家家商鋪掛上了紅燈籠,小販們熱情叫賣著新鮮出籠的包子,行人絡繹不絕,好一副盛世景象一一畢競哪怕東西線的戰場上再多死上幾千萬鄉下泥腿子,又怎會影響帝都老爺們提籠架鳥的閒情雅致?

  可桐初雪卻沒這份老帝都人的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走在青石長街上,一想到東西前線還有戰士正餓著肚子在冰冷的雨雪天裡行軍,桐初雪心中就一陣低落,周圍的叫賣鑼鼓聲越是熱鬧,她反而越是感到心寒。

  「噗吡!」

  砍刀刺入人體的悶聲令桐初雪瞬間警覺,她抬頭看去,發現是一個人前來買瓜,和攤主發生矛盾,一刀劈了攤主揚長而去。

  桐初雪不是警察,也管不過來,繼續向前走去。

  可沒走幾步,腹中有些饑渴,便尋一處路邊小店,準備吃過早餐再去上班。

  攤位不大,菜單上也不多,桐初雪抬眼看去,只見有一

  五香牛肉蘿蔔煲……10信用點。

  香辣乾鍋土豆……8信用點。

  胡蘿蔔玉米排骨湯……12信用點。

  茉莉蓮蓉銀耳羹……b信用點。

  撒尿牛丸過橋米線……13信用點。

  桐初雪看著菜單想了想,對老闆道:「來份香辣蘿莉尿。」

  「好嘞!客官稍等!」

  付了信用點,店主端著盆出去找食材了,桐初雪等得百無聊奈,正準備和戒指里的師父說兩句話,忽聽得右側的牛肉麵館裡又傳來聲響:「客官,鐵牛牛肉麵,沒放蔥花,您趁熱吃!」

  「嗬嗬,我不吃牛肉!」

  「砰!」

  一聲槍響,老闆中槍倒地,行兇者坐下挑走牛肉,旁若無人地吸溜起麵條;而周邊食客見怪不怪,既不逃跑也不報警,反而有人因為面里牛肉太薄,上去給老闆屍體兩腳。

  戰爭的規則令每個人都心懷戾氣,一點不順便行兇殺人,這種事情她已經屢見不鮮,可不知怎麼的,總覺得今天格外地多。

  到處都在打罵,到處都在零元購,到處都是乒鈴乓廊的聲響。

  吃完早餐,打了個嗝,桐初雪繼續趕路,街上有哥布林在販賣奢侈皮包,兩個販夫因攤位邊界激情互毆,有兩輛車相撞後車主激情互射,等都死掉後才有小孩跑上去摸屍偷車。

  程誠頓時感覺像是回到了王國街頭,戾氣橫行,人心躁動。

  「不太對勁。」桐初雪眉心緊鎖,心頭生出濃重的不解,「明明戰爭沒有什麼重大進展,今天的煞氣卻太重了…………」

  「你使用魔力眼鏡看看。」程誠提醒道。

  魔力眼鏡是常見法器,可以看到一些平時看不見的事物,比如曾經西塞羅小弟、魔寵店老闆,都戴此眼鏡看過希薇婭的戰鬥力。

  桐初雪點點頭,從包里找出鏡片,戴上後望向帝都上空。

  只見頭頂蒼穹不再澄澈明朗,一層厚重的灰黑煞氣沉沉覆壓全城,遮了日光,籠了宮闕。煞氣流動翻湧,絲絲縷縷垂落人間,死死裹著整座帝都。

  敵襲!

  這般遮天蔽日的煞氣,絕非天地自然異象,只會是人為邪煞、敵術侵擾。可雖然現在是戰時,但帝都卻有護城法陣,怎麼可能有如此濃重的煞氣入侵?

  除非敵人已經打進城裡!

  想到這裡,她不再遲疑,束緊衣袍,提步朝著皇宮方向疾行,想要即刻入宮面聖,稟明異象,請示對策拐過朱雀大街時,一輛卡車迎面駛來。

  那是軍部的運兵車,車身四周縈繞著濃鬱黑氣,車板之上無人,赫然平放著一口漆黑棺木。棺材通體漆黑,棺蓋半開,近乎實質的煞氣正從縫隙里往外冒。車過之處,路邊的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葉片捲曲發黃,飄落在地,兩個互不相識的行人忽然紅了眼,揪住彼此的衣領扭打起來。桐初雪腳步一頓,側身攔在大路中央,目光冷冽鎖定車上官吏:

  「停車!」

  隨行的幾名官吏、兵卒皆是一愣,看清攔路之人是當朝新科狀元桐初雪,神色頓時拘謹,卻無人敢停下車隊。

  為首的六品官員上前拱手行禮,態度恭敬,眼底卻無半分退讓:

  「桐狀元。」

  「此棺何物,當眾散發邪煞,禍亂帝都民心,你們可知罪?」桐初雪目光掃過漆黑棺木,煞氣入眼,讓她心神隱隱發沉,「即刻停下,封存棺木,驅散煞氣!」

  官員垂首,語氣平穩道:「狀元恕罪。下官奉命行事,此乃陛下親頒染煞令。」

  桐初雪瞳孔微凝:「染煞令?我怎不知?」

  「陛下中旨,不經內閣票擬,狀元自然不知。」官員抬眼,坦然對視,「旨曰:「特許帝都三十六處布設煞棺,引煞聚氣,穩固龍脈。』一切皆是陛下聖斷,下官只是遵旨辦事。還請狀元速速讓開。」聖斷。

  姬御神的中旨。

  桐初雪僵在原地,心頭驟然一空,她望著那口不斷吐納煞氣的黑棺,街邊愈發暴虐失控的百姓,所有的危機、異象、動亂,瞬間有了唯一的源頭。

  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陛下為什麼要繞開內閣下這種中旨?陛下到底有沒有把百姓當做人來看?!

  桐初雪不再多言,轉身快步奔向皇宮一一她要見姬御神,勸諫陛下以民為貴,停止染煞令!宮門層層敞開,禁衛見是桐初雪,無一阻攔,徑直放行。

  然而姬御神既不在面見大臣的皇極殿、金鑾殿,也不在平時常住的紫宸殿。桐初雪在太監宮女指路下,彎彎繞繞在皇宮中走了好久,才終於來到姬御神所在宮殿門前。

  還沒進門,便聽得姬御神輕快的聲音:

  「把那個花瓶擺在窗戶下面。對,就是那個青花纏枝的。小心些,那是前前前前朝的古物,整個帝國找不出第二件。」

  桐初雪微微一愣,走入門內,只見今日的陛下沒穿龍袍,只套了件寬鬆的月白長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又踮起腳尖去夠架子上的玉如意。

  「陛……陛下。」

  「啊,是桐愛卿來啦!」姬御神轉過身,臉上綻開笑容,「來得正好。走,朕帶你去看個東西。」不等桐初雪開口稟奏利害,姬御神一把抓住桐初雪的手腕,力氣出奇地大,拽著她往外走。穿過長廊,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她們來到了一座嶄新的宮闕前。

  這名為「萬宸宮」的新殿氣勢磅礴,飛簷斗拱遠超舊朝正殿,占地遼闊,十倍於昔日帝王寢宮。宮牆嶄新,殿宇巍峨,處處雕樑畫棟,堆砌著世間極致的奢華。

  姬御神興致勃勃地環顧著這座嶄新的宮殿:

  「來!隨朕看看這座新宮!」姬御神眉眼帶笑,語氣滿是期待,「既然朕冠絕古今,那寢宮的規制也應當冠絕古今!這座殿朕花了三年工期才建成,比舊寢宮大十倍,三天後新年正旦,朕便正式遷居此處!」說著,她牽著桐初雪緩步穿行殿中,一一指過殿內陳設。

  樑柱皆是百年沉檀,地面鋪著暖玉方磚,四壁懸掛歷代名家真跡,案上陳列著西域進貢的奇珍古董,件件價值連城;偌大的主殿空曠恢弘,足以容納千人朝會。

  繞過主殿,後面是一座極盡奢華的巨型宴會廳,高台闊座,燈火預留千盞,能擺百席盛宴,氣派空前。「除開劍旗爵外,你還是第一個見到此宮的外臣,感覺如何?」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桐初雪,眼神溫柔又懇切:

  「新宮側邊朕留了一些雅致偏房,新年之後,你便搬進來住,離朕近一些,往後朝夕相見,議事閒談都方便。」

  姬御神興致勃勃,細數著新宮的好處,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期許,桐初雪張開的嘴緩緩閉上。鼻尖縈繞著的,是淡淡的、尚未散盡的陰煞之氣。

  腦海中閃過的,是長街暴虐的百姓、遮天蔽日的煞氣、街頭那口奉旨出巡的煞棺,以及東西線無數戰死的英雄,遮天蔽日的炮火,凍死餓死的士兵,以及不知多少家庭的悲劇。

  她一言不發,靜靜看著眼前笑意明媚的帝王。

  眼底的光亮一點點褪去,層層落寞無聲漫開,沉得像化不開的寒夜。

  三日轉瞬即逝。

  元日新正,大年初一,帝都百官盡數入朝,齊聚嶄新的萬宸新宮。

  宴會廳里點起上千盞宮燈,紅燭燒得正旺,殿中央的銅鼎里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混著酒香與肉香,在樑柱間繚繞不散。

  三公九卿、六部堂官、朝野勛貴分列兩側,衣袍整齊,珮玉鏗鏘。

  姬御神坐在御座上,今天穿了件明黃繡金的龍袍,頭上戴著九龍冠,腳上套著雙緞面繡鞋。她端著酒盞,聽首輔路微明致辭:

  「一陛下聖明,御極以來,開疆拓土,勵精圖治,王國覆滅指日可待!今新宮落成,萬國來朝,實乃我朝開國以來未有之盛世!臣等謹以薄酒一杯,為陛下賀,為帝國賀!」

  路微明說完,雙手舉盞,一飲而盡。

  滿殿臣子齊齊舉盞,山呼萬歲,恭賀之聲不絕於耳,好一派太平盛世、君臣同樂的熱鬧景象。姬御神抿了一口酒,抬抬手示意眾人平身。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高興:「眾卿隨意。今晚不論君臣,只論酒量!」

  眾臣笑了起來,殿內的氣氛鬆快了幾分。

  太監宮女們魚貫而入,端上一道道菜餚,龍肝鳳髓、瓊漿玉液、山海奇珍層層疊疊擺滿玉桌,香氣四溢。中庭有異域貓娘旋舞,羅袖飛揚,身姿曼妙,鼓樂絲竹聲聲悅耳,繞樑不絕。

  殿中氣氛愈發鬆弛歡快,群臣放開拘束,笑語連綿。

  待姬御神動了第一筷,坐在左側第二席的彭龍騰毫不文雅,出手便夾了一大塊紅燒熊掌塞進嘴裡,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她隨手一抹,又去抓酒壺。

  旁邊的蒼玄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見路微明端著酒盞走過來,笑吟吟道:「彭將軍好胃口。」「老子在前線只能啃乾糧,好不容易吃頓好的,還不興多吃兩口?」彭龍騰頭也不抬。

  「興,當然興。」路微明也不惱,轉向姬御神拱手道,「陛下,如此良辰美景,臣斗膽提議行個飛花令,以助酒興。」

  姬御神眼睛一亮:「好。今日天降瑞雪,不若就以「雪』字為題,你先來!」

  路微明當即吟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接下去的是戶部尚書:「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眾人依次接下去,有人吟「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有人誦「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輪到彭龍騰時,她想了半天,最後端起酒壺連干三杯,惹得眾人大笑不已。

  姬御神靠在御座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著酒盞,目光在殿內掃來掃去。

  她忽然放下酒盞,問:「說起這雪啊,真是奇了,朕的狀元桐初雪,今兒的怎麼不在?」

  群臣皆是一怔。

  路微明左右看了看,確實不見桐初雪的身影,連忙道:「回陛下,桐金事尚未到。」

  「怎麼還沒來?」姬御神皺了皺眉,「滿朝文武,論詩文辭采,她可不遜色爾等。」說罷,她偏頭吩咐身邊的太監:「去問問,桐愛卿怎麼還沒到。要是還沒出門,就說朕派邁巴赫去接她。」

  太監領命小跑出殿。

  姬御神收回目光,對眾人笑了笑:「繼續,別讓朕掃了興。」

  音樂重新奏起,貓娘繼續旋轉。

  路微明又吟了一首詩,眾人連連稱好,彭龍騰跟蒼玄拚起了酒,兩位傳奇面前各自擺了三個空壺,誰都不肯先倒。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太監回來了。

  他腳步匆匆走到御座旁,俯身在姬御神耳邊低語了幾句,姬御神的眉頭微微蹙起,隨即鬆開:「病了?」

  「回陛下,桐金事府上的人說她今日身體不適,怕衝撞了陛下,在家歇著。」太監的聲音壓得很低。「嚴重嗎?可曾傳太醫?」

  「說是偶感風寒。」

  姬御神點點頭,沒有追問。她正要舉起酒盞繼續飲酒,太監又從袖中取出一隻信封,雙手呈上:「桐金事雖未來,卻親筆寫就新年賀表一封,托奴才帶回,敬獻陛下。」

  「哦?」

  姬御神接過信封,臉上露出笑意:「桐愛卿有心了……朕方才還說她的文採好,這就送上來了。」說著,她將信封舉起來對眾臣揚了揚:「諸位愛卿,讓朕看看你們當初欽點的狀元,今天又寫了什麼錦繡文章!」

  眾臣笑著應和。

  姬御神刷地撕開了封口,抽出了裡面厚厚的那疊紙注目看了過去,「治安疏」三個標題大字刷地扎進了她的眼中一「錦衣衛金事臣桐初雪謹奏: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世治安事!」姬御神微微一愣,繼續向下看去

  「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惟其為天下臣民萬物之主,責任至重……今陛下所行,弊害叢生,積重難返……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姬御神的臉色陡地變了!

  《治安疏》上的那些台閣體,一筆一畫已經不是文字,而像一把一把錐子從她的眼中直刺向五臟六腑:………臣不忍坐視社稷傾頹、生民罹難,敢冒天威,直言陛下十弊」

  「臣不忍坐視社稷傾頹、生民罹難,敢冒天威,直言陛下十弊」

  「一弊:妄頒染煞,穢亂帝都,戕害民心……陛下獨創染煞令,於帝都三十六處布設煞棺,聚陰厲之氣,覆壓京畿全境……此古今未有之荒唐弊政也!」

  「二弊:窮奢極欲,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今陛下大興萬宸新宮,規制十倍於舊朝帝寢……天下膏血,盡填陛下一己私慾之壑。視萬民辛勞如草芥,視國庫公財如私物,此奢靡亂政之大過也!」「三弊:輕啟戰端,窮兵黥武,空耗國力……四弊:不納后妃,空置六宮,違制亂倫……五弊:不立儲君,國本懸空,社稷無托……」

  ………凡此十弊,根在陛下奢靡無度、剛愎自用、重私輕公、忘本怠政……伏望陛下深思十弊之害,罷染煞之苛令、停土木之奢工、止無端之戰火、恤沙場之將士、開忠直之言路、正朝堂之綱紀、循禮制之規矩、定國本之根基、節一己之私慾、安四海之萬E民……」

  「………君道正則天下安,臣職明則社稷寧。臣昧死上言,伏惟陛下留神省察!」

  姬御神已然面色鐵青,兩眼充血,卻咬著牙繼續往下看。終於,那句使她一直深埋在心底唯恐的話出現了:「恐千秋萬世,不免昏暴之名!」

  「反了!反了!!反了!!!」

  姬御神終於發出了一聲尖叫,臉色由青轉白,目露絕望的凶光,拿著那疊奏疏的手在劇烈顫抖!朝中重臣皆驚愕在那裡,望著深深的大殿,都預感到天崩地裂就在頃刻。

  「主子!您怎麼了?主子……」司禮監太監帶著哭聲呼喚道。

  姬御神似乎醒了過來,但見她像要摔碎一座山一般,將手中桐初雪的那份奏疏狠狠摔在地上:「抓、抓住這個人,不要讓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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