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機關算盡太聰明
戰爭,從來都伴隨著死亡。
這個道理淺顯到無人深究,卻沉重到無人敢賭。世人早有猜測,席捲大陸的連年戰火、數千萬生靈的隕落,會不會催生第二位原初一一死亡惡魔。
一旦成真,人類面對的便不是一尊原初,而是兩尊無解天災!
所幸預言聖女塞拉菲娜的預知中,始終只有戰爭惡魔一尊原初降臨,眾人才壓下心底的不安,全力備戰伐戰,從未對死亡浩劫做過半分防備。
但現在,池來了。
死亡之惡魔,毫無徵兆地來了。
所謂死亡,正是戰爭的「未來」,戰爭惡魔將死亡惡魔煉化,化作自己的第三顆頭顱,以純白面具層層禁錮、強行掌控,隨身帶在身側。面具不破,未來不顯,死亡不出。
方才神罰擊碎面具的那一刻,便是枷鎖崩碎、死亡降臨的瞬間。
「戰爭惡魔,恐怕是做了利用「死亡』當做殺手鐧的打算,才將池帶到人間。」姬御神沉思片刻道,「而現在「征服死亡的面具』碎了,死亡取代了戰爭的魔軀,也就是說…」
「戰爭之惡魔,已經徹底死亡了。」
話音未落,魔軀之上,六條手臂逐一潰爛、消融、歸於虛無,龐大的魔軀不斷坍縮、淡化,滔天煞氣快速褪去,最終所有本源之力盡數匯聚,在新生的死亡惡魔身側,凝成一枚古樸溫潤的白玉虎符。與尋常虎符不同的是,其上雕刻的圖案似龍似虎,威武莊嚴,或許與王之明身上的龍血有關……但眾人並不在乎這一點,只是眼神充滿貪婪地看向那枚虎符,心中已經浮現了它的名字
源質,【勝利】!
同一個源質的命名方法有很多種,比如【榮耀】以象徵稱呼就叫榮耀,以權能稱呼則叫「支配」,而以外形稱呼才叫「龍脈」;芙蕾雅的【理解】同理,權能為「忘卻」,外形為「權杖」。
而此刻浮現於死亡惡魔身側的【勝利】源質,權能為「戰爭」,外形則為「虎符」。而這枚權勢滔天的虎符現世,只意味著一件事一一時隔千年,人類再次戰勝了原初!
但眾人並沒有多麼開心。
結合兩份源質,十份傳奇之力,耗盡魔力與權能,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才堪堪斬殺戰爭惡魔,結果打了小的來老的,更詭異更抽象更恐怖的死亡惡魔就這麼忽然出現在眾人面前一
怎麼打?
「沒想到,死亡惡魔居然被做成了戰爭的頭顱頓……」芙蕾雅深吸一口氣,說出心底最大的疑惑,「池難道……不反抗嗎?」
按道理來說,原初之間的強弱取決於人類對相應概念的恐懼程度,而智慧生命對死亡的恐懼根植於基因深處,無人可以抗拒。
因此,死亡惡魔應該遠比戰爭惡魔要強才對,怎麼會任由池將自己做成頭顱,並以面具控制?「因為池是死的。」
塞拉菲娜看著死亡惡魔一動不動的面孔,一句話道破玄機。
作為死亡的象徵,死亡惡魔當然是死的!
所以,教皇召喚的琥珀一擊才只擊碎了面具,卻無法殺死池一你永遠無法殺死一個本就已經死亡的存在。
「那怎麼辦,要繼續打嗎?」芙蕾雅有些慌亂,「池為什麼還不進攻?」
「都說了池是死的死掉的東西,怎麼可能主動攻擊我們?」塞拉菲娜白了她一眼,「而且,這下戰爭的源質就不好搶回來了一一想想就知道,無論任何東西靠近那玩意兒,都一定會死!」
全場再度陷入沉默,所有人陷入兩難的僵局。
死亡不會主動攻擊,這是件好事,可是一一既然池都已經死了,我們還需要繼續討伐池嗎?如果要,該討伐一個本就已經死去的惡魔?
對方本就已死,無生無滅,無招無式,難道像對付「死神」京觀菩薩一樣,用海量生氣攻擊池的死氣,把池復活嗎?
那問題來了,京觀菩薩高約五百米,水簾洞很大很好找,所以才能帶兵殺進去一一可這死亡惡魔渾身都是靜謐的、黑漆漆的死亡,且只有常人大小,甚至分不出性別一一池又沒有逼,你怎麼殺啊!還是說,池本來就已經是源質的狀態了,可以用其他源質的力量間接控制?
就像戰爭可以通過「征服面具」把死亡當做自己「未來的頭顱」,帶兄弟屍體一起下人間玩的同時,給自己多添了一條命。
她們是否可以通過龍脈「支配」死亡,或是由芙蕾雅來「忘卻」死亡?
無數念頭在眾人腦海盤旋、拉扯、博弈。
就在所有人遲疑不決、進退兩難之際,一道纖細的身影,已然悄然踏出陣營。
姬御神!
她毫不在意死亡惡魔周遭濃郁的死亡概念,徑直向死亡惡魔走去!
帝國、王國、教國三方的討伐契約,只約束到斬殺戰爭惡魔為止。關於戰爭源質【勝利】的歸屬,從無任何條文束縛所有人都明白,在絕對的至寶面前,所有盟約、情誼、合作,都脆弱得不堪一擊。此刻,便是瓜分戰利品的時刻。
而貪婪的姬御神,從不會將自己的機緣拱手讓人!
姬御神已經靠近死亡惡魔百米距離,上前就要將戰爭源質奪入手中,塞拉菲娜連忙道:「小心!死亡惡魔不可直接接觸,否則哪怕你煉化了虎符,也會被無窮無盡的死亡概念淹沒!」
果然。
當手伸進百米範圍的那一刻,姬御神忽然吃痛,猛地將手伸回!
白淨細嫩的右手既沒有傷痕,也沒有腐爛,看似毫髮無傷,手指上塗抹的淡藍色指甲煞是好看,手指卻無法隨姬御神的意念活動分毫若是從微觀角度上看,她的右手上每一個細胞都已失去活性,徹底死去!僅僅是靠近百米距離,堂堂真神狀態的姬御神,就被濃郁的死亡概念殺死了右手!
新鮮且富有活力的血液注入右手,而帶著濃郁死亡概念的血液則被心臟推動,向身體回流。姬御神沒有半分猶豫,眼底也無絲毫遲疑,反手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整條右手齊腕而斷,鮮血噴涌而出。
下一秒,「女祭司」權柄發動,溫潤生機席捲傷處,瞬息便恢復如初。
「我主存護的大陣可以隔絕一切概念,幫你拿到虎符。」高空之上,教皇見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聲音浩蕩傳來,「姬御神,你只需將築城者教會奉為國教,皈依我主,成為從神,我便為你開啟大陣,助你拿下這份源質。」
「沒有這個必要。」
姬御神面色淡然,拍了拍遊蕩到身邊的白龍龍角:「祖先們,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雪白龍脈輕吟一聲,掙脫姬御神身側,徑直向著死亡惡魔的百米領域俯衝而去。全場眾人瞬間屏息,目光死死鎖定那道白色龍影,心底滿是震驚與不解。
那是連真神之軀都能瞬間廢滅的死亡領域,姬御神不怕龍脈源質也徹底死掉嗎?
然而,白龍穿梭黑霧,鱗片瑩白光潔,龍身穩固如常,絲毫不受死亡概念侵蝕,一路向前,毫無阻滯。眾人瞠目結舌,滿臉難以置信。
唯有姬御神眼底平靜,早已知曉答案
龍脈,本就是死物。
是帝國歷代先帝,以身祭天、以命殉道,盜取源質,生生堆砌出的【榮耀】載體,本就無生機可言。死亡只能抹殺活著的存在,已然寂滅的逝者,又何來再死一次的道理?
白龍轉瞬便抵達死亡惡魔身前,距離懸浮的白玉虎符近在咫尺。
就在這時,虎符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煞氣,磅礴凌厲的戰爭意志化作實質黑浪,席捲四方!
這是無主源質的自我防護,就像當初權杖無主之時會瘋狂暴動,不斷忘卻、刪除周圍的事物一般,當有人或物想要靠近威脅戰爭源質,它也會放出等同於戰爭概念的煞氣,將身邊的一切存在轉變為只知道殺戮的瘋狂戰士!
漫天煞氣翻滾、咆哮、沖刷,可白龍依舊安穩如常,安然無恙。
染煞令!
她籌謀已久,頒布染煞令的目的之一就是,將整座帝都的千萬百姓都染上煞氣,以滋養龍脈,讓整條龍脈早已徹底適應、同化、吸納戰爭煞氣,在最後搶奪戰爭源質時奪得先機!
此前她的鎖鏈從鎏金轉為漆黑,並非天命所失,而是煞氣影響龍脈的結果!
龍脈昂首,利齒開合,一口穩穩咬住白玉虎符。
「成功了!」
姬御神高懸的心瞬間落地,眼底湧上極致的狂喜!
精靈帝國歷代帝王的夙願就在眼前,馬上,馬上就可以……
然而,咬住虎符的龍脈停滯在半空,身軀微微掙扎,緊接著,雪白龍身調轉方向,毫不猶豫,徑直朝著王國陣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啊?」
姬御神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
「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飛馳的龍脈身軀不斷剝落表層鱗片,露出了它的真身一一赫然是一代代帝國先帝遺體,層層堆疊、首尾相連,宛如人體蜈蚣般摞在一起,形成宛如龍的怪異屍條!
「爹,你在幹什麼!」姬御神咬牙看向最上面的龍頭,「快把虎符給我!」
她知道,決策整條龍脈行動的,正是龍頭,也就是上一位皇帝,自己的父親一一她的計劃沒少和父親,以及歷代先帝交流過,他們都是支持的,現在卻突然跑到王國陣營幹什麼?
然而,她的目光忽然頓住。
龍脈最上方,龍頭的位置,並非身著龍袍的先帝遺骸,而是一個看起來生龍活虎,沒死多久的少年。不,不是沒死多久,而是壓根沒死!
少年一襲輕便白衣,上面印著古怪的紫發女人畫像,身姿挺拔,一頭橙發肆意張揚,在天光下熠熠生輝,眉眼鋒利桀驁,意氣風發,眼底帶著肆意的笑意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指尖輕輕把玩著那枚剛剛奪取的白玉虎符,動作慵懶隨意。
而後垂眸,目光落在下方僵立的姬御神身上,嘴角揚起一抹輕快又戲謔的笑:
「不好意思了,我的乖女兒。就算你張口喊爹,這東西,我也沒打算給你。」
「程誠!」
芙蕾雅瞳孔驟亮驚喜地喊出聲,不顧一切縱身飛掠而上。
久別重逢,所有的牽掛、惦念、擔憂、委屈盡數湧上心頭。她撲進程誠懷中,雙手緊緊箍住他的脖頸,又哭又笑,拳頭輕輕砸在他的肩頭,綿軟無力,滿是嗔怪與思念。
「你沒吃飯嗎?」感覺芙蕾雅砸得一點也不疼,程誠疑惑道,「你也不胖啊,別減肥了。」芙蕾雅愣了愣,隨後拳頭匯聚傳奇之力,狠狠砸在程誠肩膀上!
「嘶……這下對味兒了。」
程誠倒吸一口涼氣,隨即伸手抱住自己的女王,將她擁入懷中:「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
芙蕾雅仰頭蹭著他的下頜,眼淚砸在他衣襟上,卻是笑顏如花。
也不是每個人都為兩人的重逢而喜悅。
就比如塞拉菲娜,哪怕靈性瘋狂預警卻還是壯著膽子,向程誠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雙眼直接爆作血霧,身軀一軟,直接昏死過去。
地面上,姬御神僵在原地,渾身冰冷,怔怔望著龍頭上那道熟悉又刺眼的身影,嘴唇呢喃出聲:「……柯諾瑪親王。」
巨大的荒謬和錯愕感,徹底吞噬了她的心神。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不是早就失蹤了嗎?他什麼時候潛入的龍脈?又是如何篡奪了歷代先帝的掌控權?
明明就在半日之前,朕還親自前往皇廟祭拜列祖列宗,彼時一切正常,先帝意志穩固,染煞令效果完美……朕還命令德謬歌全程駐守看管,應該無任何異常才對。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動手的?
無數疑問在腦海瘋狂炸開,一個荒誕到極致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難道……他真是我爹?
是芙蕾雅那個小丫頭,還是阿爾薇拉那個老女人,偷偷用源質將他忘卻,讓我忘記了自己有這麼一個爹,所以錯把爺爺當成了爹?
鬼勒!
姬御神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白,最後化作一抹血紅。
少女的臉紅證明了一切。
滔天的羞惱、憤怒、委屈、不甘、錯愕,盡數堆疊在心頭,姬御神現在只想把這傢伙千刀萬剮,狠狠弄死!
「呦,陛下,怎麼臉這麼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臣去傳太醫?」
龍脈之上,程誠懷抱著撒嬌嗔鬧的芙蕾雅,低頭望著下方臉色通紅、渾身緊繃的少女帝王,心底暢快無比。
往日裡高高在上、處處壓制眾人、搶走機緣、拿捏桐初雪的女帝王,此刻狼狽又無助,讓他心頭生出極致的報復快感一感覺此生從未有如此開心過,哪怕和豐川祥玩樂隊時也比不過此刻百分之一的快活啊!讓你搶走「倒吊人」!讓你欺負芙蕾雅!
如何?
被別人搶走戰利品的感覺如何?
「還給我。」姬御神渾身微微顫抖,指尖冰涼,死死盯著他,「朕命令你,還給我…」
程誠挑眉:「還給你什麼?」
「虎符!還有龍脈!全部還給我!」
姬御神當即暴怒,眼底金芒暴漲,立刻就要發動龍袍之下的無數鎖鏈,將程誠這個竊走自己寶物的小賊碎屍萬段!
然而,以往如臂所指的支配鎖鏈,如今卻如同死物,垂在腳邊,一動不動。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程誠大笑不已,「現在,我就是龍脈!」
殺招·認祖歸宗!
早在神禮官將桐初雪帶到龍脈前時,程誠就猜測到這個意圖;而後神禮官又故意先走一步,給了程誠對龍脈做手腳的時間一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機會就在眼前,程誠怎麼可能放過?於是,他以「結婚火種」為基礎,融合「傀儡」、「蜘蛛」等火種控制,以【理解】源質讓身下的先帝們注意不到自己,最後成功組合出仙道殺招·認祖歸宗,成為龍脈龍頭,篡奪龍脈指揮權,牛走了姬御神的列祖列宗!
發現自己賴以為生的龍脈不再承認「皇帝」,姬御神愣在原地,臉徹底白了。
她這一生執掌帝國,君臨天下,殺伐果斷,機關算盡,算計了整場戰局,布局了所有後手。眼看就要登頂巔峰,坐擁雙源質,成就萬古霸業一卻在轉瞬之間,被人釜底抽薪,偷走龍脈,奪走至寶,算計得徹徹底底!!
她不敢相信!!!
沒有龍脈,她便無法支配手中的卡牌,也根本沒有力量將屬於自己的一切搶回來!
而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
柯諾瑪親王,程誠!!!!
「還給我……」
她微微低頭,雙肩輕輕顫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句話,仿佛只會這麼一句。
「我沒聽清。」程誠笑意盎然,「想要什麼,大聲說出來。」
「還給我……」
姬御神依舊重複著。
「你想要什麼倒是說呀?」程誠笑著,拍了拍身下的先帝姬霸,「喂,老登,你女兒到底要幹啥啊?」姬霸.…」
「還給我……」
「喂喂喂,擁有這樣的女兒真是可憐吶,」程誠拍拍身下的姬霸,隨後又看向姬御神,「乖女兒,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列祖列宗被我牛走的話,現在應該做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
「把龍脈,虎符,還給我……」姬御神不依不饒。
「什麼龍與虎還給你?」程誠撓頭,若有所思,隨後丟給姬御神兩把劍:「風從龍,雲從虎,龍虎英雄傲蒼穹。這一把是仁之劍,一把是義之劍,可謂龍虎雙劍,你要的是這個嗎?」
「還給我!!」
姬御神猛地抬起頭,怒視程誠!
然而,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此刻卻沒有一絲帝王的威嚴冷冽,反而被淚水覆蓋,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糊滿臉頰,眼淚和鼻涕泡糊作一團……偏偏她被巨大的委屈淹沒,根本沒注意到自己龍顏已失,也完全不想注意到。
姬御神哭了。
君臨天下、殺伐果斷的姬御神,現在卻像一個被搶走棒棒糖的小姑娘般,無助可憐。
「果……」
高空之上,芙蕾雅看著眼底無助落淚的姬御神,扯了扯嘴角,心底微微發虛:
「咱們不是……有點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