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哥哥~我給你換衣服了~
看著這棟小區,估計有二十多年的歷史了,一些地方的牆皮都脫落了很多,露出原本的磚石牆面。
沒有人阻攔,兩人很順利地走進了小區里。
然而就在三棟二單元門口,兩輛貼著殯儀服務的車子停在那裡。
三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正站在車外,其中一個還拿著專門用來抬人的擔架。
「是這裡嗎?」
林飛指著這個單元,並沒有留意門口的兩輛殯儀服務車。
老張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在三樓,我帶您去。」
林飛腳步停下:「等等。」
只見他深吸幾口氣,問道,「他的父母一般什麼時候出門?我們要不觀察觀察他們?」
「我現在上門,確實找不到什麼藉口。」
老張很理解地點了點頭,兩人就站在單元門口。
然而,穿著黑西裝的殯儀服務人員三人準備好,這才一邊聊天一邊往單元門裡走。
其中一個人問道:「哥,三樓那個……嗯,是什麼情況?」
領頭的人語氣沉重道:「電話里沒有說得很清楚,聽說是獨居的兩口子。」
「男逝者,一直有基礎病,各種基礎病,反正一直在吃藥。」
聽到男人的介紹,林飛心中頓時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伸出手招呼道:「哎,你好,打擾一下。」
「你們是不是要去302?」
為首的男人停下腳步,看向林飛:「是的,你是他們的家屬?」
「算是吧。」林飛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能不能和你們一起?」
接著,他又看向老張:「老張,你如果不方便的話就在樓下等我吧。」
老張略微猶豫,然後說道:「林先生,我還是陪你一起吧。」
為首的殯儀服務人員見狀再次問道:「那個先生,你是逝者的親戚?」
林飛知道,如果不解釋清楚的話,估計別人也不會讓自己跟著打擾他們工作。
於是簡短地介紹著自己:「那個叔叔阿姨是我老婆的親生父母。」
「他們的孩子在二十多年前被人抱走,現在我已經查到這裡,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大哥,你放心,我們不會打擾你們工作,先讓我們跟著一起看一看,也先別暴露我的身份,好不好?」
「行,你先跟著來吧,如果你不忌諱的話。」
隨即,一行五人緩步上樓。
距離三樓越來越近,林飛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控制不住,心臟已經快蹦到嗓子眼。
此刻他的手腳有些發軟,並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三樓到了。
一個戴著毛線帽子、身穿格子外套的人蹲在門口。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哭得有些紅腫的雙眼,蒼老的面容下依然能夠看出曾經的芳華。
林飛如遭雷擊,那副面孔和蘇晴的面容有幾分相似,只是沒有精心保養,肉皮下墜,變得蒼老。
「您就是家屬吧?」為首的殯葬人員朝著她問道。
老婦人木訥地點了點頭,緩緩起身,拉開房門:「請跟我來。」
她的視線只是落在人們手上的壽衣上面,絲毫沒有看到林飛後面跟著的兩人。
進入房子,林飛打量著屋內的布局。
生活氣息很濃,各種物品也很多,但是多而不亂,顯然經常打理。
跟著老婦人繼續往裡走,只見她開啟一個臥室門。
臥室門有些窄,就連老婦人不算太高大的身影也需要微微側身。
林飛深吸一口氣。
後面的老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也跟著殯葬人員走了進去。
只見一張不算太寬敞的一米五雙人床上,正靜靜躺著一個面容有些枯瘦的男人,已經沒有了血色,嘴巴微微張開。
「家屬節哀,去世人的證件在不在?」帶隊的殯葬人員問道。
老婦人這才緩過神:「身份證,身份證在床頭櫃裡,我去給你拿。」
老婦人繞過床邊,看著去世老人的面容,顫顫巍巍地開啟床頭櫃,從裡面拿出身份證和戶口本。
為首的殯葬人員接過戶口本,拿著身份證仔細比對著資訊和去世人員的面孔。
最後他又轉過頭來看著林飛,只是看了一眼,這才問道:「只有你們兩個人嗎?你的孩子呢?」
聽到「孩子」,老婦人聲音帶著絲絲顫抖:「大孩子很早就去世了。小女兒在很小的時候就被人擄走,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孩子去世了,小孩被擄走了……」
殯葬人員驚訝地抬起頭,抬頭紋擠成幾條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婦人。
他作為殯葬人員,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場景可不多見。
再加上現在又要送人走,就連他見慣了生死,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心疼面前的老婦人。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看向林飛,心中也想起了林飛的說法。
老婦人木訥地點了點頭說道:「大孩子生病世了,後來我們要了二胎,結果沒想到,在她一歲多的時候,被人販子給擄走。」
然而老婦人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下一秒又說起其他事。
「所以,我沒錢。」
「我就告訴他,我就剩了兩千八百塊錢。他走之後,我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
林飛自然是明白他指的是床上的男人。
「哎~」
老婦人深深嘆了口氣:「他一直有病,糖尿病特別嚴重,天天吃藥,所有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了。」
「這三千塊錢我還是好不容易給別人跪著求來的。」
說到這,老婦人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殯葬人員聲音變得沉重:「借的錢?您平時在做什麼工作?」
老婦人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有些顫抖,一時間說不出來話。
林飛不忍心地撇過臉,用手臂抹了抹眼角。
這時老婦人開口道:「我尋思著他有病,平時就打些零工,今天幹這個,明天干那個。」
「就是工作群里,那邊有什麼活,就是一百二、一百一,干一天日結的那種。」
「經常還要花費錢去尋找我們的小女兒。」
「雖然我們知道找到的機率非常非常小,但是一直沒有放棄過,至少他沒有放棄過。」
「即便他躺在床上,都沒有放棄過。」
「他這麼說:『孩子沒找到,我們就繼續找。我走了後,你就可以找一個穩定的工作養活自己,再找到我們的孩子。你得活一年、兩年再過來。』」
聽到老婦人一邊哭泣一邊訴說,殯葬人員怔怔地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
房間裡靜得可怕,只剩下老婦人的哭訴:「他說:『你什麼都不用穿,原先的衣服給他穿上就行。』」
「他自己以前說過這樣的話?」殯葬人員有些懵地問道。
老婦人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今天早晨就說。」
「今天早晨就說?」殯葬人員聲音更加驚訝。
老婦人接話道:「今天早晨走之前就跟我說,他說他要走去找孩子去了,他要去找大娃去了。」
「我說你找孩子幹什麼?他說孩子在樹底下等著他呢。」
「中午吃飯就叫不起來了。」
殯葬人員眼眶有些泛紅,不敢再多問。
他朝身後的兩個同事揮了揮手:「先把事情辦完吧。」
說著,三人站成一排,林飛和老張也跟在後面,五人朝著床上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婦人獨自坐在窗邊,隨後又輕輕躺在老人身旁。
嘴裡呢喃著:「哥哥~」
「哥哥,你走了我怎麼辦?」
殯葬人員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姐,不要把眼淚掉在逝者身上了~」
換衣服的時候,老婦人輕輕趴在床上,在老人耳邊呼喚:「哥哥~我給你換衣服了~」
嗚嗚嗚~
忙碌了一個小時。
老人的遺體被緩緩放進殯儀館的車。
老婦人被殯葬人員扶上前面的MPV。
林飛快步跟了上去,朝著殯葬人員點了點頭,自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老張,你到殯儀館門口等一等我。」
老張點了點頭,只是朝林飛揮了揮手。
老婦人抱著一個有些老式的書包,眼神發愣地坐在中間位置上。
此刻大路上車水馬龍,車輪碾過路面、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傳入車內。
車內安靜得可怕。
林飛閉著眼睛靠在頭枕上。
聽到駕駛室的車門被開啟,林飛這才睜開眼,看著坐上車的帶頭的那位殯葬人員。
林飛這才發現,他的胸口掛著一個錄播用的攝像機。
老婦人見司機上車,忍不住說道:「本來我們兩個打算過完年開春了,我就去打些零工,我們倆上農村去。」
「我說,我們兩個去死,去找我們的大娃。」
「但是他一直勸慰我,要努力活著,我們的孩子還沒找到……沒想到他先去找我們的大娃了。」
老婦人此刻瀕臨崩潰,聲音更加顫抖,哭訴著問道:「那他走了,我怎麼辦?」
林飛趕忙回頭,不敢去看老婦人的眼睛和表情,他怕忍不住把事情透露出來。
林飛明白,此刻蘇晴的訊息已經成了老婦人救命的稻草。
如果再讓她聽到蘇晴的死訊,可能給家人辦完葬禮,自己也會跟著去。
畢竟是見慣了生死,殯葬人員此刻也恢復冷靜,知道此刻開導家屬的重要性,於是問道:「一起去農村?」
「是。」
「昨天晚上,前兩天還說呢。」
「他就是不同意,要說要好好活著。」
「他一直躺在床上,也沒有放棄過找小娃的蹤跡,一直在網上釋出尋人啟事。」
「現在他先走了,我怎麼辦?我想跟著他一起。」
林飛忍不住開口問道:「阿姨,你們沒有兄弟姐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