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兒保
光頭沉默了很久。
他手裡那串佛珠不停地轉動，珠子之間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一輛摩托車從樓下的爛路駛過，引擎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老三和老五跟了我八年。我不會讓老三在裡面白待。」光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眼鏡剛才說的那個事，百億富翁，幾道門禁，身邊不知道多少安保。」
「你現在去找他，是報仇還是送死？」
「老三剛折進去，條子現在最希望的就是我們動作。」
「動作越多，破綻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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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認罪，條子要順藤摸瓜，現在外面到處都是監控、人臉識別、那個育兒AI的推送系統！」
「幾十萬人隨時能認出我們的臉。」
「這個林飛，他做這個系統的時候大概沒想過，他的系統不僅能幫人，也能找我們。」
「他現在是條子眼裡的紅人，也是全蓉城寶媽眼裡的英雄。」
「你這個時候去碰他，條子巴不得正好一鍋端。」
「那就不報仇了？」老五的聲音顫抖著，她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殼。
「報。但不是現在。」光頭把佛珠纏在手腕上，站起身。
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隨著他的走動漸漸拉長。
「讓外面的人先停手。」
「最近三個月不要在這個城市有任何動作，連街頭扒竊都不要碰。」
「條子現在盯著我們，那個林飛的人也盯著我們。」
「等風頭過去~」
「等街上的人忘了今天的事，等那些寶媽換了新的育兒軟體，等條子把這個案子歸檔。」
「到時候我們再慢慢來。」
他走到老五面前，把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但那隻手上有常年擰扳手留下的老繭，磨得老五肩膀生疼。
「你姐的仇，我記著。」
「但不是現在！現在是蟄伏的時候！」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我們不用十年，但這個夏天，我們必須消失。」
老五沒有說話。
她盯著桌上那部手機螢幕上已經暗淡下去的最後一條訊息，慢慢彎下腰，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後她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燈光映著她的半張臉：「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要讓他親身體會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感覺。」
門在她身後合上。
光頭重新坐回藤椅，把手腕上的佛珠取下來，一顆一顆地撥。
每撥一顆，他的嘴唇就翕動一下，像是在念什麼咒語。
「那個林飛，他有孩子。」
「兩個女兒，雙胞胎，大概三歲多。」眼鏡瘦子把手機螢幕轉向光頭，上面是希希安安抖音帳號的截圖。
兩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對著鏡頭在笑。
「他在網上很有名。全家都有名。」
光頭看了一眼螢幕，把佛珠擱在桌上。
「別動孩子。」
「我們有規矩，拐孩子是生意，傷孩子是死路。」
「這規矩從第一天就立了，破了規矩的人，不用條子來，我先收拾他。」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遠處的蓉城市中心燈火通明，大量寫字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目標不是孩子，目標是這個人。」
「讓他長記性，不是要他孩子的命。」
「這兩件事，有區別。」
光頭轉身，掃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都記住了。誰動孩子，我廢誰的手。」
兩天後，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林飛對筒子樓里的那番對話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警方在抓到客運站那個嫌疑人之後，又順藤摸瓜在鄰省抓了兩個同夥，另外兩起積壓的拐賣案也一併告破。
趙隊長在電話里跟他提了一句「可能還有漏網的人」，但語氣並不緊張。
他說這種跨省團伙通常分散作案，頭目一般不在現場，短期內大概也不敢再犯，畢竟風頭太緊。
今天是幼兒園放假第一天。
林飛提前請了假，說是請假，其實就是給鄭輝發了條訊息，說今天帶娃做兒保。
鄭輝回了個OK的手勢，又問要不要讓方岩過來幫忙跑腿。
林飛回不用，帶自己的娃做兒保，不用助理。
「讓陶主任先帶帶方岩，讓他先熟悉業務。」
到了婦幼保健院，停好車，林飛把兩個小傢伙從後排安全座椅上抱下來。
今天米諾也請了假。
工作室那邊的公益帳號最近有幾期需要外出拍攝的內容，她前幾天已經提前錄完提前剪好，把這段時間騰了出來。
剛走進門診大廳，林飛就感覺到了一些目光。
不是那種隨意的、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而是那種「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的、略微停留的、然後在下一個瞬間變成「是你」的目光。
先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本來正在看手機，抬頭的時候正好和林飛打了個照面，手裡那瓶奶差點掉地上。
然後是兩個坐在一起等叫號的寶媽，其中一個用手肘碰了碰另一個的胳膊，低聲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林總！真的是你！」
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寶媽第一個衝過來，懷裡抱著個大概五六個月大的胖小子。
「我是育兒AI的鐵粉！從公測就開始用了！」
「我家寶寶上個月腸絞痛，半夜哭得我老公都要崩潰了，全靠育兒AI的哭聲識別功能才搞明白是脹氣，拍了半天嗝才拍出來！」
「要是沒有你們這個AI，我們兩口子那幾天就要離婚了。」
她語速很快，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提到離婚的時候聲音太大了，旁邊好幾個人都在看。
她臉上立刻浮起兩團紅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總我能跟你合張影嗎？」
「我老公肯定不信我在醫院碰到你了，他說大老闆不會來婦幼保健院。」
「我說你不一樣，你每天都自己帶娃做飯。」
林飛還沒來得及回答，第二個寶媽已經擠過來了。
她手裡牽著個剛學會走路的小男孩，小男孩正仰著頭好奇地看著兩個梳雙馬尾的小姐姐。
這位寶媽顯然比第一個更鎮定一些，沒有先提合影，而是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林總，育兒AI上個月更新的輔食推薦功能，能不能增加一個過敏原篩選的選項？」
「我家寶寶對雞蛋過敏，每次推薦輔食里有蛋羹，我都要手動換掉，如果能提前設定過敏原的話會更方便。」
她說話的時候已經開啟了育兒AI的介面，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她兒子的輔食日誌、生長曲線和疫苗提醒，每一條都按時標記，整整齊齊。
林飛接過手機看了看，點了點頭：「這個功能已經在開發了，下個版本更新的時候會一起上線。」
「你到時候開啟設定，找到『過敏原管理』，把雞蛋、牛奶、花生、海鮮這些都勾選上，再開啟輔食推薦，系統就不會再給你推含有這些過敏原的食譜了。」
「其實你對AI的使用方式也可以改一改，問小助手問題的時候，提示詞裡就可以把過敏原這些說出來，它會自動規避。」
「當然，我們下一次更新，會考慮到這些長期設定的修改。」
又一個寶媽湊了過來。
這次是來問別的。
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不是育兒AI的介面，是抖音上林飛那個切土豆絲的影片。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她不是育兒AI的使用者，是最近才關注林飛的，就是想問一下那個土豆絲怎麼切的。
她練了好幾次都切不出那種粗細均勻的效果，是不是刀的問題。
林飛笑著說道：「不是刀的問題，是刀工的問題，你要先把土豆切成均勻的薄片，疊在一起再切絲，這樣切出來的絲就粗細一致了。」
那位寶媽問：「切不均勻可以退貨嗎？」
林飛說切不均勻是你練太少，練多了就行了。
旁邊幾個寶媽笑成一片。
米諾抱著林念希站在一旁。
看著林飛被一圈寶媽圍在中間，有問輔食推薦功能的，有問哭聲識別的準確率的，有問那個土豆絲怎麼切的，還有幾個年輕媽媽只是站著聽別人問，一邊聽一邊在手機上記筆記。
她低頭在林念希耳邊輕聲說：「你爸爸在開粉絲見面會。」
林念安小聲問道：「媽媽，什麼是粉絲？是那個可以吃的粉絲嗎？」說著，林念安還舔了舔小嘴唇。
這讓米諾哭笑不得。
就在這時，護士站的叫號螢幕上跳出了林念希和林念安的名字。
林飛這才找藉口脫離人群。
楊醫生站在診室門口，手裡拿著兩份空白的兒保檔案，朝林飛這邊招了招手：「希希安安的爸爸，可以進來了。」
林飛從寶媽群里脫身，一手牽一個走進診室。
楊醫生把門帶上，外面的嘈雜聲被隔在門外，診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她指了指牆邊的身高體重秤。
那是一個帶電子顯示屏的立柱式測量儀，底座上印著小動物的圖案，旁邊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卡通貼紙，大概是某個小朋友以前留下的獎勵。
「先量身高體重。」
「安安先來吧，姐姐上次是第一個，這次妹妹先。」
楊醫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記得每一個小患者的順序。
林念安把腳上的小涼鞋蹬掉，光著腳丫站到測量儀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電子屏上的數字跳了幾下，停住了。
楊醫生看了一眼，在檔案上記錄下來：「身高九十九點五厘米，體重十五點二公斤。」
「比上次長了三厘米，體重也追上來不少。」
「體重已經在標準線以上，而且和希希的差距縮小了。」
「安安說了嘛！安安最近吃了很多飯！每頓都吃兩碗，有時候還吃三碗！」
林念安站在測量儀上不肯下來，雙手叉腰，滿臉得意，「楊阿姨，安安是不是比上次高了很多？」
「安安以後會不會比姐姐還高？」
「這個嘛，要看你們誰吃飯更認真。」楊醫生笑著在檔案上寫了幾筆，然後朝林念希招招手，「希希來。」
林念希把自己的小涼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和妹妹的涼鞋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光著腳站上測量儀。
她的背也很直，但沒有像妹妹那樣刻意挺起，只是安靜地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
電子屏再次跳動，數字定格。
「身高一百點五厘米，體重十五點八公斤。」
楊醫生在檔案上邊寫邊念，然後抬頭看了林念希一眼。
「希希的身高一直在標準線以上，體重也很標準。」
「兩個人都很健康，發育曲線很漂亮。」
「希希比安安高了將近一點點，你們倆平時在家有沒有比過身高？」
「有！」林念安搶著回答，「姐姐比安安高，但是安安比姐姐跑得快！」
「上次在樓下和月月比賽跑步，安安跑了第一名！」
「月月跑了第二名，姐姐跑了第三名！但姐姐說她是在看路，不是跑不動。」
「希希在看什麼路？」
「在看丸子的繩子有沒有鬆掉。」
「因為上次丸子的繩子鬆了，它跑到花壇里踩了泥巴。」林念希小聲解釋，語氣很認真。
楊醫生笑著在檔案上繼續寫，然後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拍拍檢查床：「上去坐著，楊阿姨聽聽你們的小心臟。」
林念安先爬上檢查床，兩條腿懸在床沿晃來晃去。
楊醫生把聽診器貼在林念安的胸口，安靜了幾秒。
林念安低頭看著那個圓圓的小金屬塊貼在自己身上，忽然說：「楊阿姨，你的耳機好涼呀。」
「那是因為空調溫度開得低。」
「你深吸一口氣，像吹氣球一樣。」
林念安照做了，深吸一大口氣，然後撥出來。
那嘴巴嘟嘟的可愛模樣，讓在場的三個大人都被萌翻了。
米諾更是拿著攝像機一直拍攝著兩個小傢伙的表現。
楊醫生移動聽診器的位置，又聽了幾秒，然後取下聽診器，在檔案上記錄：「心率正常，心音有力，沒有雜音。」
她輕輕按了一下林念安的胸口左側：「安安，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在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