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換骨


  眾人訝異,循聲望去。

  卻見開口之人,乃是一位衣著青衫,面容清秀的少年,其身旁還跟著一頭尾曳赤焰黑犬——正是陳知白。

  中年修士聞言猛然抬頭,下意識看向刑長老,眼中迸出希望。

  邢長老看了一眼陳知白,略感意外,卻仍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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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想法,我造化道先賢早有鑽研,移肢換髒,哪怕是同類生靈,也會出現血脈相斥,本源不融的情況,強行移植,輕則肢體潰爛,重則殃及全身,終究難逃死亡。」

  陳知白追問道:「若用直系血脈呢?此馬年歲不小,應有子嗣。」

  「有!有有有!」

  中年修士急忙接口:「我的馬坊里,確有它不少直系血脈,只是大多血脈不顯,淪為凡馬。」

  邢望看向陳知白的目光微亮,語氣緩和幾分:

  「你這想法,與三百年前醫道天才沈書言不謀而合。他做過大量嘗試,可惜成功率極低。據典籍記載,移肢換髒,唯有尋得其同胞血親,方有一線生機。」

  這番話,將中年修士剛升起的希望,登時澆滅大半。

  「如果只換骨頭呢?」

  陳知白又道:

  「我看這匹煙霞駒,最大問題便是骨頭破損殘缺厲害,若是換根骨頭,再輔以生肌丹藥,想來,最多兩三日,便可長好。」

  邢望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惋惜:

  「你倒是有幾分想法和天賦,可惜,你所言諸法,沈書言皆已試遍。莫說骨頭,便是草木、玉石、金屬皆實驗了個遍,效果都不太理想,最多苟延殘喘數月罷了。」

  陳知白還想說什麼,衣袖忽然被人輕輕一拉。

  側目看去,正是倪紫君。

  她不知何時來到身側,輕輕搖頭,眼中帶著勸阻之意。

  周圍幾名造化道弟子看向陳知白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異樣。

  邢長老那句「天賦」評價,他們可從未聽過。

  陳知白深吸一口氣,將話咽了回去。

  「給它個痛快吧!」

  刑長老留下一句話,便搖頭,轉身離去。

  一時間,大堂一片死寂。

  那中年修士看看離去的刑長老,又看看氣息奄奄的愛駒,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他目光掃過大堂中幾名造化道弟子。

  然而目之所及,造化道弟子無不避開目光。

  眼下刑長老已然對煙霞駒判了死刑,誰還敢救?

  這已然不是能不能救活的問題,而是救了,就是當眾挑釁刑長老的威嚴。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陳知白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方才聽小友所言,似乎對換骨之法有些見解,韓某懇請小友,可否能為這匹煙霞駒試上一試?」

  他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悲涼:

  「道友放心,出了任何事,韓某一力承擔,絕無半句怨言!若能活,是它的造化;若是死了,也是它的命數!」

  陳知白無奈道:「這位師兄,我並非造化道弟子,僅是妙手堂幫工,恐難當此任。」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人面露訝色……不是造化道弟子,也敢大放厥詞?

  真是無知者無畏!

  中年修士也是目露錯愕,半晌,嘆了一口氣,伸手摸過煙霞駒的眼睛,掌心法力涌動,決定給老夥計一個痛快。

  怎料,他伸手撫過馬首,動作卻驀然一僵。

  卻見煙霞駒眼角,分明流下一道淚痕。

  作為靈獸,靈智已開,顯然它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中年修士驀然抬頭看向陳知白:「小友既是妙手堂幫工,可敢換骨試試?無論結果如何,韓某皆感念於心!」

  陳知白看向韓祁森雙眸,分明感應到一團薪火似在韓祁森體內燃燒,只差一點星火。

  他緩緩點了點頭:「我於醫道確是門外漢,不過,師兄既然執意如此,我願意試試。」

  言落,堂中幾名造化道弟子眼神愈發古怪。

  中年修士聞言精神一振,連聲道:「好好好!多謝小友!多謝多謝!」

  陳知白感受著,在韓祁森體內轟然點燃的薪火,眼眸深處閃過一抹意外。

  他轉頭看向倪紫君:「倪姐,可否能借一間診室醫馬?」

  倪紫君柳眉微蹙,還是點頭道:「儘管取用。」

  陳知白又看向中年修士:「我還需一截新鮮馬腿骨,可能立即找到?」

  中年修士皺眉道:「若是凡馬,屠宰場應有盡有;若是靈馬……」

  「凡馬即可。」陳知白打斷。

  「好說!」

  中年修士精神一振,當即喚來一名精幹隨從,吩咐道:「速速去取一截馬腿骨。」

  陳知白:「我也去。」

  中年修士隨即改口:「你帶這位師弟一起去屠宰場,一切聽他吩咐。」

  陳知白看向倪紫君道:「倪姐,可否能幫我先將此馬止血,穩住性命?」

  倪紫君一臉不可思議:「你真打算換骨?你會嗎?」

  陳知白笑了笑:「總得試試,才甘心。」

  倪紫君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行吧行吧,你速去速回。」

  「多謝倪姐!」

  陳知白大喜,隨即也不客氣,翻身騎上禍斗得福,便是隨那隨從疾馳而去。

  只留一道尾焰劃空的流光。

  路上,陳知白才得知,那中年修士名喚韓祁森,乃是老律觀轄下赫赫有名的奔雲馬坊之主,麾下養馬數百,良駒遠銷治外。

  那匹煙霞駒正是其年輕時,擁有的第一匹靈獸。

  因此感情十分深厚。

  話說,這匹煙霞駒之所以受傷,卻是被一匹龍鱗駟咬傷,那龍鱗駟乃是帝流漿夜所覺醒,野性未消,靈智未開。

  韓祁森也是大意了,以為煙霞駒修煉日久,卻不知那龍鱗駟身懷龍脈,更為兇悍!

  以至於腿骨都被咬碎,才被發現!

  在交流中,兩人沒多久便抵達屠宰場。

  此地,每日宰殺牲畜無數,既為食物,也作飼料,步入其中,血肉腥氣瀰漫。

  陳知白眉頭微蹙,很快便找到了體型相近的死馬。

  當即抽出短劍,開始拆骨。

  別看他在妙手堂日日觀摩臟器,對於常見動物骨骼臟器,早已爛熟於心;

  眼下更有裝髒秘籙之助,可以清晰感知每一個肌肉骨頭,但親自操刀,終究有些生疏。

  幸虧那煙霞駒所碎腿骨為脛骨,正好是完整一塊,取下來並不困難。

  保險起見,他又拆了三條馬腿,藉口腿骨尺寸有差異,保險起見,多帶幾條。

  實際上,卻是臨陣磨槍。

  不過,你別說,一回生,二回熟。

  在裝髒秘籙的輔助下,拆第一根,還顯得生疏無比的他,拆到第三根,已然能避開肌肉、軟骨。

  拆到第四根,已然有了幾分老手的嫻熟。

  取馬骨時,他甚至還有心情觀察印證一下肌肉構造,尋思著,以後有機會,也能來屠宰場工作。

  別的不說,親手拆解臟器,再印證裝髒秘籙感知,令他對臟器的理解程度直線飆升。

  難怪都說實踐出真知!

  再回到妙手堂,大堂已經恢復平靜。

  陳知白直奔診室,推開門,倪紫君已然為煙霞駒處理好了傷勢。

  「多謝倪姐!」

  「你要真謝我,就不該……」

  倪紫君話未說完,就意識到什麼,轉移了話題:「可需要我幫忙?」

  陳知白大喜:「求之不得!」

  當即將韓祁森請出診室,操刀準備起來。

  說實話,陳知白也是趕鴨子上架,哪有什麼經驗?

  還好之前拆了四根馬腿,腦海中又有臟器圖譜,再在裝髒秘籙的感應下,勉強上手。

  本來他還擔心倪紫君嫌棄。

  沒想到,她比他還不堪,看到切開的血肉,便是臉色發白,怕是從未操刀手術過。

  看得陳知白頗為鬱悶。

  他也只能憑藉前世支離破碎的片段記憶,清創、接骨、縫合肌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細胞臟器等組織,具有一定的適應性重塑能力。

  譬如,將腸子胡亂塞回肚子,腸子自動就能恢復原狀;神經接駁縫合之後,也能自動修正。

  想來,他手法再粗糙,生命應該也能找到出路。

  完成縫合後,再撒上邢長老親手調製的生肌玉粉,這場換骨手術,算是完成了。

  一番忙碌下來,已然滿身血跡斑斑。

  兩人出了診室,倪紫君對守在門口的韓祁森道:

  「這生肌玉粉藥力非凡,一夜之間,筋肉便可癒合大半。今晚務必看住它,莫要亂動。若能熬過今夜……或許便能多活一些時日。」

  韓祁森聞言連連稱謝,進屋查看煙霞駒去了。

  陳知白回頭看了一眼韓祁森,眸光閃爍。

  在他的靈覺中,分明感受到韓祁森身上那微弱薪火,旺盛了幾分。

  「這番忙碌,終究還是徒勞,最多延緩它數日性命罷了。」

  倪紫君站在門旁,看著裡面守在煙霞駒身旁的中年修士,喃喃自語道。

  陳知白卻道:「師姐此言差矣,這看似徒勞無功,實際上,卻安撫了韓師兄。」

  「哦?」倪紫君目露異色。

  「我去尋骨時,聽那隨從說,這煙霞駒是韓祁森第一頭靈獸,相伴十餘載,意義非凡。今夜即便失敗,我想,他心裡也會好受許多,至少,他盡力了,不是麼?這也算是醫治了心疾。」

  倪紫君聞言,眼眸微亮,若有所思。

  陳知白看著倪紫君身上悄然旺盛幾分的薪火,心中莞爾,看來這碗雞湯效果不錯。

  此間事了,他隨即告辭離去。

  待回到別院時,群犬早已聞聲沸騰,撲柵搖尾,顯得急不可待。

  得福更是躥出,與群犬相互追逐打鬧,尾上火焰收斂如燭,映得院中光影搖曳。

  陳知白見狀,嘆了一口氣,忙了一天,到家還得鏟屎。

  幸虧妙手堂差事頗為清閒,否則這般兩頭忙碌,還真吃不消。

  即便如此,他還是琢磨著,要不僱傭一名雜役?

  至少這滿院的污穢,能有人分擔些。

  待將牆角污穢鏟盡,拋入旁邊密林中,陳知白也不停歇,又領著狗群出院,沿著山道溜達一圈。

  群犬得了放風,追逐嬉鬧,好不快活。

  待回屋時,已然夜色昏沉,四野寂靜。

  掩上房門,陳知白淨手焚香,於靜室蒲團上盤膝坐下。

  他心念微動,聲波掃過房屋周圍,雖有走獸出沒,但外來飛禽走獸卻是一隻也無。

  他微微頷首,一抬手,袖中滑出一物。

  乃是一條二尺來長的尖吻蝮,通體黑褐,鱗片細密,唯有一雙眸子泛著詭異血色。

  正是當初在萬獸苑,花了二百兩銀子所購之蛇。

  不知是歲月積累,還是燧火帶來的福至心靈,陳知白近來對【裝髒秘籙】的參悟,進展頗豐。

  識海之中,由裝髒秘籙所化奇樹,愈發繁茂。

  樹生百枝,枝發千葉。

  陳知白髮現,這棵樹的每一根樹枝,都對應著一種臟器;

  而枝頭葉片,則是該臟器在不同生靈身上衍化而出的種種變化。

  目前,大部分樹葉,僅有一點虛像,這是陳知白大量觀摩各類御獸衍化而出。

  清晰化的樹葉,只有少數蛇類臟器。

  其中,有一枚樹葉,凝實如真,紋路清晰,正是掌中尖吻蝮之頰窩。

  這段時間,陳知白在裝髒秘籙上的參悟,幾乎都在這兩枚臟器上。

  「看樣子,尖吻蝮頰窩已然完善,是時候摘果子了。」

  陳知白心中低語。

  他不再猶豫,法力驀然注入裝髒秘籙,經奇經八脈,湧入尖吻蝮。

  霎時,掌中尖吻蝮猛地一顫,細長身軀劇烈扭曲起來,鱗片摩擦,發出沙沙輕響。

  陳知白眼疾手快,五指一扣,精準捏住其七寸。

  尖吻蝮也隨之一僵。

  高高昂起的蛇首上,轉眼間出現兩點空洞洞的窟窿,顯得格外詭異。

  黑暗中,陳知白雙眉之上約一寸處,驀然睜開一對幽邃窩孔,恰似女子眉間花鈿,又似四眼鐵包金眉梢上的金斑。

  以頰窩望向世界,世界已然大變,仿佛調低了飽和度,一片灰色。

  然而蜷縮在塌下的獵犬得福,在他眼中,卻恍如一團熾熱岩漿。

  「不愧是冷血動物,這感知熱源視野,果然神奇!」

  陳知白略一感慨,額上頰窩隨之閉合,隱於皮膚之下。

  「刑長老說,臟器移植,會出現血脈相斥,本源不融。我卻沒這煩惱,看來這就是裝髒秘籙的根本力量所在,掠奪只是表象,其之本質乃是調和血脈本源。」

  想到樹狀的裝髒秘籙,陳知白心中倏然一動:

  「或許裝髒秘籙就是生命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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