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孵化·破殼


  老律觀,藏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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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閣巍峨,經卷浩瀚。

  陳知白漫步於檀木書架之間,指尖划過一冊冊或新或舊書脊,神色專注。

  他此行目標十分明確——上古凶獸·蜚。

  有了具體名目索引,不過一炷香時間,他便在存放異獸雜談中,找到了相關書籍。

  吹去浮塵,他站在書架前,仔細翻閱起來。

  「蜚,乃疫毒蘊結,堅如燧石,紋似龜坼,謂之瘟胎。」

  「奇怪?我的蜚卵,形如灰色石頭,確實與燧石對得上,但這紋如龜坼怎麼回事?」

  龜坼,皸裂也。

  他的蜚卵,可是十分光滑。

  陳知白眸中閃過一絲不解,繼續看下去。

  「初破殼時,僅蛇尾出,粗如蒿草,鱗片灰敗……以殘殼為食,食盡則目開災現。」

  「有點意思,看來蜚之神通,關鍵在於獨眸啊?」

  陳知白饒有興趣,一目十行瀏覽起來。

  不想,後面卻再無關鍵信息,不知這記載是道聽途說,還是關鍵信息被人隱去。

  他又換了一本《異疴源流考》繼續查閱。

  不想,讀著讀著,他眉頭蹙起。

  「卵成之日,地生黑霜,草木瞬時枯朽,鳥獸遁走不及者化為白骨。

  看到此處,他心頭一震。

  「卵成之日,草木枯朽?鳥獸化白骨?」

  他下意識低頭,隔著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懷中那枚石卵的堅硬,老臉頓時一黑,心頭泛起陣陣後怕。

  幸虧他生性謹慎,若是莽撞催化,待到蜚卵真正孵化之日,莫說滿院草木盡成枯槁,極易暴露他身藏凶獸;

  便是他自己,也極有可能成為蜚的祭品。

  天知道,蜚的神通殺傷力如何?

  「不愧是上古凶獸,尚未出世,便有如此凶威。」

  陳知白心中感慨。

  這下麻煩大了。

  孵化蜚卵,竟有這般要命的伴生異象。

  觀中人多眼雜,如何遮掩?

  他沉默許久,將書冊歸還原位,又仔細查看一番其他資料,確定再無遺漏之後,這才轉身離開藏經閣。

  他沒有直接回返別院,而是繞道去了萬獸苑。

  在鱗介區盤桓片刻,買了一條身懷一絲地龍蚺血脈的銀鏈蛇。

  此蛇毒性極大。

  被咬上一口,肢體便要腫脹如巨人觀。

  所以他又順手買了一個通體由玄鐵打造的籠子,專門盛放此蛇。

  待一切交割妥當,這才提著鐵籠,慢悠悠踱步回去。

  回到別院,他正要觀摩銀鏈蛇獸紋,「咚咚咚……」院門便被敲響,引來一陣犬吠之聲。

  開門一看,一頭龐然大物堵在門前,遮盡天光。

  定睛細看,赫然是一頭雲滇石象。

  石象非石,只是皮膚灰白似石,身上兩側馱著巨大木箱。

  一名中年修士站在門前,微笑拱手道:

  「陳師弟,你要的貨都到了,你先點點?」

  陳知白拱手回禮:「喔喔軒的名號,我信得過,搬入院中吧。」

  「好嘞!」

  中年修士一招手,有隨行幫工,拆下木箱,搬入院中。

  中年修士趁此機會,招呼道:「鄙人江一帆,乃喔喔軒之主,久聞觀中出了一位能辨識五趾雀尾雞的神眼師弟,今日終於得見,不勝榮幸。」

  陳知白還禮道:「江師兄客氣。」

  江一帆笑道:「師弟慧眼通神,不知可有多餘的五趾雀尾雞轉讓?當然了,我只要五趾雀尾雞,價格你來定。」

  陳知白心中一動。

  湯沐霖之事,是壞事,也是好事。

  雖惹來了麻煩,卻也變相將這生意推到了明處。

  他如今又背靠刑長老這棵大樹,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師生,也足夠震懾不少宵小。

  想到這,他面露難色:「江師兄消息倒是靈通,只是不巧,我手中訂單,已然預定到了明年。」

  江一帆聞言臉色一僵。

  不想,陳知白話鋒一轉:「不過,若是機緣巧合,多發現一兩枚五趾雀尾蛋,或許能為師兄留存一兩隻。還望師兄後面供應的雞卵,多多上心,篩選一番。」

  峰迴路轉之下,江一帆大喜過望,胸膛拍的震天響:「師弟放心!江某必然挑選最上乘貨色送來。」

  兩人寒暄幾句,約定好後面送貨時間,江一帆隨即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送走江一帆,關上院門,陳知白微微吐了一口氣。

  狐假虎威,借勢而行,雖是無奈,卻也必要。

  五趾雀尾雞的供應,可以稍增一些,但絕不能多。

  比以往多出一兩倍便好,再多,一來引人懷疑,二來也衝擊市場。

  五趾雀尾雞為何名貴?

  不止是因為身懷龍紋,更是因為物以稀為貴!

  眼下,孵化蜚卵,才是大事。

  自此,陳知白的生活,愈發規律。

  白天天不亮,便前往歸真閣,租賃御獸,參悟獸紋。

  陳知白驚喜發現,參悟獸紋時,燧火徹照靈台,令他神清意爽,參悟進度赫然再上一層樓。

  往日裡,一天才能參悟的普通陌生獸紋,現在大半天即可參悟。

  看來,刑長老的薪火,令他受益無窮。

  待暮色四合時,他便回到別院,手握靈石修行,既以靈氣滋養己身,也取其一半催化蜚卵。

  窗外日月輪轉,院中蟬鳴漸熄。

  一晃,便是一個多月。

  在此期間,妙手堂發生了一件大事。

  刑長老成功為一名斷臂的老律觀弟子,續骨生肌,引起不小波瀾。

  老律觀弟子,長於御獸,疏於搏殺,時常為了尋覓珍奇異獸,深入靈界,傷筋動骨,乃至肢體殘缺者不在少數。

  這續骨生肌之術的出現,不僅為這些斷肢弟子帶來希望,更是令刑長老一時風頭無倆。

  據說,現在妙手堂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

  陳知白聞之,輕輕一笑,對此既無艷羨,也無失落。

  反倒頗為興奮。

  因為他發現,刑長老的薪火愈發旺盛,以至於他的燧火都隨之膨脹了幾分。

  參悟獸紋,也愈發敏銳。

  時至今日,萬獸苑獸紋館中的犬系、蛇系兩類御獸獸紋,他已然參悟個七七八八。

  無數繁複紋路在他心間流淌、組合、拆解,逐漸融會貫通。

  竟讓他隱隱觸摸到了一層無形的門檻:

  ——初玄小乘門檻。

  為積攢底蘊,他已然開始涉獵猿系獸紋。

  猿類近人,靈智頗高,無論作為助手,還是貼身護衛,皆是上佳之選。

  另外,除了參悟獸紋,蜚卵的催化,也到了緊要關頭。

  這夜,他照例催化蜚卵,不想,卵內初具雛形的凶物,忽然一反常態,變得異常躁動,在卵內翻轉衝撞不休。

  「這是要孵化了?」

  若非有通靈逆鱗在手,隨時能將此卵拋入靈界隔絕,陳知白幾乎立刻就要奪門而出。

  他強壓心悸,耐心等待天明。

  此時已經入夜,道觀大門緊閉,想要離開,手續太過麻煩。

  好容易熬到東方既白,陳知白立即喚上禍斗得福,領著群犬,悄然離開別院。

  此刻的老律觀,一片寧靜,人影稀疏。

  只有遠處銜玉堂方向,隱約傳來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那是雜役弟子在為早膳忙碌。

  陳知白騎著禍斗,健步如飛,穿牌樓,過道門,與幾名早起弟子,離開道觀。

  道觀外,晨霧瀰漫,四野闃寂,只有不知名的秋蟲,在草叢深處低鳴。

  陳知白沿著山道一路狂奔,至前後無人時,驀然拐入旁邊深林之中。

  金絲蝙蝠迅速升空,聲波監控四方。

  不知過去多久,待確定再無生靈窺探之後,他隨即揮手劃開一道靈界裂隙,騎著禍斗,閃身而入。

  身後狗群亦步亦趨。

  縫隙旋即彌合,不留半點痕跡。

  再次踏足人間,眼前是一片荒無人煙的荒山野嶺。

  他尋了一處背風的石坳,便停下腳步,將手中鐵籠放下,又取出蜚卵,塞入其中。

  這並非絕佳落腳之地,但他沒有時間挑選。

  卻見,此時的蜚卵赫然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劇烈抖動。

  顯然蜚獸正在試圖破殼而出。

  陳知白等了一會兒,見石卵只是顫抖,並無破殼跡象,心中一動,索性伸出手指,穿過鐵籠縫隙,按在石卵上。

  如絲如縷的真元,隨之緩緩輸入其中。

  這一刻,真元觸卵,仿佛冷水入油。

  蜚卵震顫愈發劇烈。

  灰白石殼上,漸漸浮出細密裂紋。

  起初如蛛網,繼而似龜背開片。

  陳知白屏息凝神,退開數丈,法力注入通靈逆鱗,隨時準備遁走。

  「咔……」

  倏地,一聲脆響,石卵頂端裂開一道縫隙。

  一截灰敗如枯藤的蛇尾倏然探出,尾尖細如蒿草,卻堅硬似鐵,一點點撐開裂口。

  不想,卵殼堅硬程度超乎想像,每撐開一絲,蛇尾便劇烈顫抖,滲出粘稠液體。

  這液體一出現,便立即化作絲絲黑煙,在地面凝結出薄薄黑霜。

  地面野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

  陳知白見狀心頭一凜,不再遲疑,揮手劃開靈界裂隙,翻身騎上禍斗,低喝一聲:

  「走!」

  禍斗縱身一躍,沒入裂隙。

  與此同時。

  「嘶——」

  一聲極微弱,卻尖銳如金石摩擦的嘶鳴,自卵中傳來。

  剎那間,蜚卵方圓百步內,異變陡生。

  草木如被無形之手攥住,瞬間萎黃枯朽,化作飛灰;

  幾隻路過山雀,突兀從半空中栽落,羽翼尚未觸地,血肉已消,白骨零落。

  滾滾生機如百川歸海,湧向那枚顫抖的石卵。

  身在靈界的陳知白,透過一道裂隙,操控著蝙蝠視野,冷冷注視著人間這一幕。

  飽飲生機的蜚獸,再次劇烈掙紮起來。

  蛇尾在窟窿中瘋狂扭動,試圖撕開更大的裂隙,以至於令石卵,在鐵籠中四處翻飛,發出「咚咚」碰撞聲。

  這一幕,看得陳知白臉色微變,早知道就將鐵籠釘在地上了。

  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也只能默默觀察。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蜚獸卻始終無法破殼!

  「不對!」

  陳知白眉頭越皺越緊。

  他雖然不曾見過蜚獸破殼,卻也見過雀尾雞孵化。

  一般來說,卵生之物,當勢如破竹。

  一旦破殼,很快就能掙脫而出,最不濟,也能看到卵殼一點點破碎痕跡。

  然而再看這蜚卵,竟似有後繼乏力之相。

  蛇尾明明探出已有半個時辰,卵殼依舊沒有擴大跡象。

  且蛇尾掙扎幅度越來越小,恍如狗尾巴草,微微顫抖。

  再過一會兒,那截探出的蛇尾,便徹底不動了,灰鱗失去光澤,隱隱泛起灰色。

  陳知白見狀,心中咯噔一聲,一咬牙,自靈界縫隙中,拋出一頭獵犬。

  那獵犬落地,茫然四顧,又低頭嗅了嗅枯草,確定再無異狀。

  「看來生機掠奪停止了。」

  他不再遲疑,驅使禍斗躍回人間,快步走近鐵籠。

  凝神望去時,眉梢驀然裂開,裂開兩點頰窩,熱源感應而去,蜚獸一片灰敗之色。

  再伸手,指尖輕觸蛇尾。

  冰冷,僵硬。

  一絲生機也無。

  「死了?」

  陳知白臉色血色盡失。

  一個多月的心血,不知多少靈石砸入,日夜催化……竟功虧一簣,得了個死胎?

  怎麼會這樣?

  他猛地想起刑長老之言:

  『此乃一位江湖散修重傷求醫,以此物抵償診金。當時,我正奉命常駐老律觀,見它有些特異,便收了下來。後來查驗一番,未得結果,加之瑣事纏身,便擱置至今。』

  他不清楚刑長老什麼時候調任老律觀妙手堂。

  但絕非是近幾年之事。

  難不成這蜚卵乃是耽擱時間太久,早已傷了先天胎氣?

  等等!

  「堅如燧石,紋似龜坼……」

  陳知白喃喃重複著典籍記載,再看他這光滑的蜚卵,臉色陰晴不定。

  他不知道,這枚蜚卵的光滑之相,是時間風化之故;

  還是缺少了某種儀式或環境。

  總之,他這枚蜚卵,肯定有問題。

  再看周圍枯敗的百步之地。

  福如心至之下,他臉色更是難看。

  「蛇尾先出,想來既是破殼,也是為了掠奪周遭生機,以補己身!」

  「我選此地荒僻,雖有草木,卻無飛禽走獸,供它掠奪生機……如此一來,本就先天有缺,後天又無法補足,又怎能孵化?」

  一念及此,陳知白臉色愈發難看。

  是了,上古凶獸孵化,豈會毫無準備?

  自然要選在生機豐沛之地,甚至……以萬靈為祭!

  他不知細節,只能根據尋常靈獸孵化之法,最終功虧一簣。

  剎那間,挫敗感如潮水般湧來。

  「咔嚓。」

  腳下枯枝被踩碎。

  陳知白低頭,看著那死寂蜚卵,忽然深深吸一口氣。

  不,還沒完。

  他驀然伸手攥住蜚卵,體內法力,瘋狂湧入【裝髒秘籙】。

  吞了他這麼多資源。

  死了,也要給他留下一枚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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