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兆瞳·求溫飽


  隨著裝髒秘籙力量湧入蜚獸體內,霎時,無數臟器信息浮於心間,恍若攤開一幅臟器圖譜。

  【死兆瞳】

  ——瞳開一線,生機立絕,草木生靈盡化生機入目。

  【涸波尾】

  ——尾曳如幡,水汽蒸騰,澤涸川竭惟余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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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胃腑】

  ——納疫、濾瘴、碾癘、釀濁,濁息復生,源源不絕。

  【玄疫皮】

  ——皮如古甲,萬瘟不侵,濁息過體反養其韌。

  【……】

  陳知白睹之,雖早已知曉,依舊心生感嘆。

  上古凶獸,名不虛傳。

  可要哪一個?

  他嘆了一口氣,幾乎不假思索,便對【死兆瞳】發動掠奪。

  原因無他。

  此瞳,乃是蜚獸最先成形的器官,也是在催化的一個多月里,最先觀摩參悟的臟器,成功率自然最高。

  心念一定,裝髒秘籙的褫奪力量,如潮水般傾巢而出,湧入蜚之幼軀。

  幾乎是一個剎那,一點螢火自卵中漂浮而起。

  那螢火極小,看起來不足黃豆大小,恍如將熄的燭焰,在瑩光中透著幾分灰敗。

  它飄搖而上,迅速沒入陳知白眉心。

  他只覺眉心一涼。

  下一刻,一道可怖貪婪之意,自那一點,轟然炸開。

  陳知白臉上剛浮起一抹喜色,便霎時僵住。

  不對!

  這枚死兆瞳,生機近乎泯滅。

  落入體內之後,如龍入淺池,瘋狂汲取生機。

  陳知白臉上血色盡失。

  他來不及細想,一把攥起蜚卵,另一手悍然劃開靈界裂隙,翻身騎上禍斗:

  「走!」

  禍斗縱身一躍,沒入裂隙。

  狗群緊隨其後。

  靈界,深林。

  落入林中的陳知白,聲波掃過周圍,確定隔林無耳之後,眉心驀然裂開一道縫隙,擠出一顆金色眸子。

  此眸似蛇瞳,金底,瞳仁如裂痕貫穿上下,似將碎琉璃。

  陳知白抬首,瞳仁裂開一線。

  目之所及,一步之內灌木,登時蒸騰起綠色青煙,絲絲縷縷,沒入他的眉心。

  灌木也迅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青翠,泛黃,枯卷。

  不過三息,便盡數枯竭。

  死兆瞳中的饑渴,被壓下少許。

  但還不夠。

  這一步之內灌木生機還是太少了,只能說聊勝於無罷了。

  他不得不邁步而去。

  這一刻,目之所及,綠意盡褪。

  可謂行草草枯。

  來不及逃跑的蟲豸、蜥蜴、乃至老鼠,頓時遭了無妄之災,迅速化為一堆枯骨。

  不知過去多久,陳知白終於停下腳步,眉心裂瞳隨之閉合。

  回頭望去,來時路,草木盡枯,一片灰敗。

  只剩下一些粗碩古木,紮根大地,尚存一絲微末綠意,卻也似大病初癒,樹葉凋零。

  「難怪蜚獸無法破殼而出,果然是孵化環境出了問題。」

  陳知白嘆了一口氣,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額頭。

  皮肉光潔如初,仿佛從未裂開。

  可內里那枚金眸,卻如懸於深淵的孤燈,幽幽轉著,饑渴未歇。

  眼下,親自執掌死兆瞳,才知此物何其霸道。

  兩百步所得生機,也僅夠死兆瞳兩日所需。

  兩日之後,若再無生機入帳,此瞳,要麼掠奪宿主生機;要麼枯萎凋零。

  陳知白垂下眼帘。

  禍斗蹲坐一旁,尾巴輕掃,尾尖火焰,將幾根枯草舔出青煙。

  蜚,以生機為食,如禍斗食焰,寒螭飲冰。

  彼時只道是凶獸天生惡相,如今方知,這只不過是它在進食。

  行草草枯,行水水竭,非行災禍,實為溫飽。

  他也忽然有些明白,上古之時,為何這等凶物終被天地所棄。

  非是天地不容它。

  是它容不得活物在旁。

  「可它真的很強大啊!」

  陳知白髮出一聲滿足嘆息:「若生機足夠充沛,死兆瞳應該還能進一步發育。」

  「另外,從蜚獸其他臟器來看,它的食譜應該不止生機,四胃腑食疫氣而生,想來疫氣也是食物之一。可惜,我只奪了死兆瞳,只能吞食生機養瞳。」

  「麻煩大了!」

  陳知白又忍不住皺起眉頭。

  禍斗食焰,尚可控制;

  死兆吞食生機,卻無處可藏。

  尤其是在老律觀中,草木蔥蘢,弟子往來,飛禽走獸不絕。

  若在觀內如此吞噬……

  陳知白搖了搖頭,那畫面簡直不要太驚悚。

  他抬眼望向禍斗:「燒了吧。」

  禍斗俯首,尾尖觸地。

  剎那間,尾焰如蛇遊走,舔舐枯草。

  霎時,枯葉畢剝作響,青煙裊裊間,已然火光沖天。

  陳知白看火勢蔓延,火光映在眼底,搖曳不止,明滅不定。

  他若供養死兆瞳,吞噬生機便無可避免。

  而最廉價的生機,便是這靈界草木。

  然而靈界雖無人問責,但此地距離老律觀太近,如此吞噬下去,遲早會暴露。

  得想個法子,解決死兆瞳生機問題。

  陳知白沉默許久,直到火勢逐漸被靈界綠植阻攔,漸漸熄滅之後,這才跨上禍斗,領著群犬,往靈界深處行去。

  身後餘燼漸冷,青煙散入日光,了無痕跡。

  他並沒有立即折返老律觀。

  他天不亮便出觀,此刻日頭升起就回去,落在有心人眼裡,難免有些怪異。

  索性領著群犬,在林中溜達起來,試試能不能抓一兩頭大型野獸,試試其生機幾何?

  時至深秋的靈界,依舊鬱鬱蔥蔥,腳下經年積累的落葉,厚軟如地毯。

  陳知白操控著金絲蝙蝠,謹慎搜索著獵物。

  可惜,道觀附近,半點大型獵物也無。

  只有落葉下幾隻蜥蜴老鼠,悉悉索索,瞧著也沒二兩肉。

  陳知白更懶得追捕。

  只得在道觀附近溜達,撞撞運氣。

  一路行來,莫說野豬麂鹿之類,便是野兔、雉雞也未曾見著一隻。

  估摸著都被道觀弟子,狩獵得乾乾淨淨。

  罷了!

  熬到日頭西斜,林梢染上昏黃,陳知白這才拍了拍禍斗,折返老律觀。

  穿過觀門,路過萬獸苑,他轉身進去,買了幾隻兔子。

  拎著兔耳,返回私人別院。

  群犬散入院中,衝進水槽邊,瘋狂喝水。

  待喝飽之後,又各自尋得檐下陰涼處,趴下歇息。

  陳知白拎著兔子,進了偏屋,確定沒有窺探目光後,伸手撫摸過一隻兔子,霎時掌心裂開,擠出裂瞳,兔子隨即渾身一抽,皮囊塌陷,形如乾屍。

  他眉頭皺起,略一估算,一隻活兔的生機,只夠死兆瞳半個時辰所需。

  如此算來,想要供養死兆瞳,每天至少得需要二三十隻兔子,估摸著約等於一頭成年野豬。

  這成本完全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

  只是在觀中,日日採買一頭野豬,未免也太過扎眼。

  另外,他還想將死兆瞳培育起來。

  身為驅神御靈道弟子,近身搏鬥本就是弱項,有了死兆瞳,等於有了一個撒手鐧。

  想到這,陳知白倏然心中一動,隨手將餘下幾隻兔子魂靈抽乾,這才走出屋子,將其丟給群狗,充作食物。

  隨即騎著禍斗,往善功堂趕去。

  時至黃昏的善功堂,依舊人來人往,顯影璧上各種信息閃爍。

  陳知白站在角落裡,逐個掃視著適合工作。

  他決定接個外派任務,離開老律觀一段時間,攢一波生機再回來。

  可惜,大部分招募,都是大差不差。

  不是豢養,便是戰鬥。

  還有一些特殊崗位,對修為又有特殊要求。

  至於外派任務,更是難找。

  倒不是不多。

  實際上,老律觀賺錢產業,很多都在外面。

  一些御獸對環境十分挑剔,因此很難都在老律觀飼養。

  譬如,戰馬馱獸、雪貂雪兔……等等。

  除此以外,老律觀在外面,還開闢了貨物運輸,信件傳遞,尋礦尋物……等等產業。

  不然,哪有財力飼養那麼多吞金靈獸?

  然而細看這些產業,對於弟子修為要求普遍較高,或者精通一些特殊獸紋。

  陳知白聽從禮雲極之言,所修獸紋多為犬系和蛇系,眼下面對這些生財產業,反倒有種傻眼之感。

  他耐著性子,一點點搜尋下去。

  倏地,眼睛倏然一亮。

  ——褂子山雪狐坊,缺主事一位,需精通雪狐獸紋,擅長禽類飼養。

  雪狐,頗為特殊,乃是一種蘊含月霓狐血脈的狐狸。

  它非靈獸,也非凡種。

  類似雀尾雞,已然具備月霓狐的幾種性狀,已然能夠穩定遺傳,因毛色雪白,體臭極淡,名曰雪狐。

  其之皮毛,乃是上等皮草原料。

  不少女弟子,喜歡養在身邊,作為寵物。

  這個任務條件看起來十分不錯,唯獨後面來一句「擅長禽類飼養」,可就難為人了。

  畢竟修聚獸籙,不善禽類。

  善禽類者,不修聚獸籙。

  兩者皆通,那是入玄弟子,又豈會看上這個任務?

  「就這個任務了。」

  狐乃犬系,陳知白在妙手堂時,正好參悟過,正適合這個任務。

  他徑直往善功堂內部行去。

  本來他還以為得費些功夫,不想負責執事,聽說他是陳知白,頓時喜上眉梢。

  「你就是精通辨識五趾雀尾雞的陳知白?」

  「正是!」

  「妙極,這主事位置,非你莫屬。」

  陳知白啞然失笑,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拿下主事位置。

  他問明白一些細節之後,隨即簽字畫押,領了委任文書,按要求,五日之內,必須趕到報導。

  時間很緊張。

  陳知白並未立即走馬上任,反而去了一趟巡查院,告知禮雲極一聲。

  禮雲極聞言,頗為驚訝。

  手中茶盞懸在半空良久,方才擱下。

  前些時日,他特意提點過,讓陳知白當心湯沐霖,莫要離觀。

  如今不過一個多月,竟要出遠門?

  他眉頭微皺,略一沉吟,並未多問。

  有些事,問得細了,反倒不妙。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個錢袋,擱在案上,推了過去。

  「如此匆匆,想來有你的緣故。只是出門在外,沒錢可不行,這些錢你先拿去,權當盤纏。」

  陳知白下意識想要拒絕,想了想,還是坦然收下:

  「多謝師兄。」

  他想了想,又道:「師兄若是方便,可定期差人往褂子山走一遭,我準備帶一些雀尾雞過去,在那邊一樣可以篩選五趾雀尾雞。」

  禮雲極微微頷首:「這是小事,莫要為了錢財,耽誤了修行。」

  「這我省得!」

  陳知白揖了一禮,轉身離去。

  禮雲極望著那沒入廊外夜色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他這位小師弟,也有秘密了啊!

  ……

  出了巡查院,夜風拂面,涼意侵人。

  陳知白腳步不停,又抬步往喔喔軒行去。

  此時,喔喔軒燈火已熄,已然關門歇業。

  叩門三聲。

  沒多久,江一帆一身便服,髮髻歪斜的開了門,看他周身靈氣未散模樣,估摸著在打坐修行。

  見到陳知白,他立即醒了神,問道:「陳師弟,這大半夜的,作甚?」

  陳知白遞上一枚五趾雀尾蛋,蛋殼尚有餘溫。

  「江師兄,勞煩替我送一批雀尾雞至褂子山雪狐坊,此蛋作為定金,可夠?」

  江一帆看到雞卵,眼睛驀然瞪圓。

  他接過雞蛋,對著禍斗尾焰,看了又看,頷首道:「什麼時候要,褂子山可不近,運貨過去,至少得三天。」

  「先送兩百隻,母九公一。」

  「沒問題。」

  江一帆欣然應下。

  陳知白又去了一趟招財犬坊,挑了十餘隻身懷靈獸血脈的獵犬,約定明日一早來領。

  一圈跑下來,月已西沉。

  待折返別院,群犬早已入眠,聞得腳步聲,只抬了抬眼,尾巴懶懶掃過地面。

  陳知白推門入屋,就著月色解了外衫,和衣躺下。

  眉心那枚死兆瞳,幽幽轉著,如懸淵之日。

  他無心睡眠,索性又起身盤膝而坐,徹夜冥想打坐。

  一夜無話,翌日天明。

  陳知白領了獵犬,系好馱袋,便跨上禍斗,出觀而去。

  褂子山距老律觀不過百里之遙。

  以禍鬥腳力,若是放開了跑,半日便可抵達。

  然而陳知白帶著狗群,走得並不快,他避開官道,一路上,零零散散,汲取一些生機,維持死兆瞳的生機。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遠遠望見褂子山輪廓。

  便見其兩山夾峙,形如褂子垂落,當中一道裂谷深不見底。

  山腳下稀稀落落散著十幾戶人家,茅檐低矮,炊煙裊裊。

  待走近村落,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陳知白勒住禍斗,望了望褂子山,那恍如一線天之勢的大裂谷,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落地,將狗群散在村外,只領了禍斗,往村中行去。

  鄉道狹窄,茅屋多已熄燈。

  他信步走到第一戶人家,伸手敲響門扉。

  裡面隱隱傳來女孩歡喜聲:「爹娘回來了。」

  旋即,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傳來,門開,露出一張笑臉。

  下一刻,笑臉便僵在臉上,一雙烏黑眸子中,倒映著禍斗尾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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