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毀譽當前而神色莫辨


  時隔四個月,再入老律觀,明明一切景色未變,陳知白恍惚間,卻有種陌生之感。

  冷冽寒風似乎並未影響到老律觀。

  在人間衣著臃腫之時,觀中子弟依舊衣衫單薄,風度翩翩。

  護法堂不在人間道觀,而是在靈界正殿偏院,青瓦白牆,門前立著兩株老槐樹,鬱鬱蔥蔥。

  陳知白登門拜謁,自有門童引介。

  穿過前廳,繞過影壁,進了一間靜室。

  靜室不大,陳設簡樸。

  一張案幾,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花溪漁隱圖》。

  案後坐著一位中年修士,身著白色道袍,面容清瘦,正手捧一枚玉簡,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護法堂主周玄,有著入玄大乘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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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陳知白,拜見堂主。」

  周玄不吱聲,依舊翻看著玉簡。

  陳知白也不說話,老老實實站著。

  許久,周玄看好玉簡,這才放下,目光落在陳知白身上,上下打量中,忽然訓斥道:

  「陳知白,你好大的膽子!」

  陳知白心頭一跳,低眉不言。

  「身為雪狐坊主事,擅作主張,孤身追兇,就不怕遭了埋伏?」

  陳知白略一沉默,平靜道:

  「事發突然,弟子思慮欠妥,弟子知錯。」

  周玄見狀,面露一絲笑意,語氣緩和下來,語重心長道:

  「雪狐坊的狐皮丟了就丟了,來年還能再養;你這條命要是丟了,可就真丟了。」

  陳知白面露感動之色,鄭重行禮:

  「多謝堂主抬愛。」

  心想,這劉備摔阿斗的損色,跟他前世老闆一個死出。

  「坐!」

  周玄指了指案幾前的椅子。

  陳知白依言坐下,不卑不亢,靜待下文。

  「我派人查過你的履歷。」

  陳知白心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

  周玄又道:「老鴉山人氏,父母俱在,兄妹三人,你為老么,從小頗受寵愛,去年開春入觀,雜役三月,便授籙入道。」

  他頓了頓,語氣玩味起來:

  「若不是老鴉山村民皆在,陳家族譜尚存,我都懷疑你是哪個門派遣來的細作。」

  陳知白一怔,這是誇他?還是試探?

  「堂主謬讚。」

  周玄笑了:

  「十七歲少年,歷生死而不慌,一心求道——這是膽識;

  雜役三月,便善於辨識五趾雀尾雞——這是耐心和眼力;

  帝流漿夜,孤身深入靈界,搶奪帝流漿,覺醒靈獸禍斗——這是機緣;

  知騙被騙,保全幫工,而後孤身千里追兇——這是智慧和勇氣。」

  他抬眼看著陳知白,目光深邃:

  「這一樁樁,一件件,擱在老律觀,算不上驚才絕艷。但放在十七歲的鄉野少年身上,便有些稀罕了。」

  陳知白默然不語。

  他不知道,這是捧殺,還是真的欣賞。

  所以只能默不作聲,以不變應萬變。

  周玄見他這副模樣,眼中反而多了幾分讚賞。

  毀譽當前而神色莫辨,真丈夫也!

  「你此番千里追兇,雖是自作主張,但也是審時度勢之舉,既為雪狐坊挽回損失,也為師門爭回了臉面。跳樑小丑,也敢劫我老律觀狐皮,你殺得很好!」

  說到最後,語氣已帶幾分快意。

  陳知白忙道:「弟子惶恐,全賴師門威名震懾,那賊子才失了方寸。」

  「你不必自謙。」

  周玄擺擺手,取出一枚文牒遞了過來。

  「護法堂議過了,你此番功勞,授二等功,賞黃金三千兩,回頭自行去帳房支取。」

  陳知白一怔。

  三千兩黃金,等於三十枚靈玉錢,不算多,但也絕非小數目。

  「多謝師門栽培!」

  陳知白連忙起身行禮,神色鄭重。

  心裡門清,黃金再多,也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乃是二等功。

  二等功,記在道牒之上,看著虛頭巴腦,卻是實打實的晉升之資。

  按照老律觀規矩,核心要職,若無功勞,便是資質再好,也只能從底層一步步熬起。

  有了這二等功,他進去便是小頭目。

  周玄擺擺手,話鋒一轉:「那群騙子之首,是不是擅長一道令人產生劇痛的神通?」

  陳知白心頭一動:「堂主查出來了?」

  周玄點了點頭,將剛剛翻閱的玉簡,丟給了陳知白。

  「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是【幻痛籙】,乃濜口治戎家傳承,頗有幾分薄名。二十年前,戎家滅門,幻痛籙隨之失傳。」

  「直到近幾年,江湖上又冒出些傳聞,不知是戎家遺嗣?還是哪個幸運兒,意外覺醒了血脈神通。不管怎麼說,不去查查,終究不放心。我本想點護法堂其他弟子,可思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

  他目光直視陳知白:

  「那元慶是你親手所殺,此案從頭到尾你也最清楚不過,換個人去,未必有你上心,你可願往?」

  陳知白聞言,坦然應道:「堂主吩咐,弟子自當盡力。」

  周玄滿意點了點頭。

  又耳提面命交代了一些追查細節。

  陳知白一一應下。

  叮囑吩咐間,周玄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以你的本事,在雪狐坊屈才了,可想過換個地方?」

  陳知白心頭一跳,想了想道:

  「弟子初入道途,根基尚淺,尤其是此番追兇,更覺修為淺薄,弟子覺得還得打磨沉澱一番。」

  周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年歲尚小,沉澱一番也好!」

  陳知白聞言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心知,這是周玄起了招攬之心。

  奈何他身上秘密太多,在入玄大乘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露出馬腳。

  護法堂這等機要之處,可去不得。

  此間事了,陳知白隨即告辭離去。

  出了護法堂,他先去帳房支了賞金,又抬腳前往巡查院,拜訪禮雲極。

  不想,卻撲了空。

  據門童言,禮雲極被抽調去了斬妖司,參加春蒐去了,走了剛好有兩日。

  春蒐,又叫春獵。

  與之前的秋獮,區別不大,乃是斬妖司常規活動。

  不過,禮雲極究竟是被抽調,還是主動加入,就不好說了。

  陳知白懷疑,應該是主動加入。

  他笑了笑,轉身又往奔麟堂東峰行去,敲開甲丙六號袇房。

  駱晚還認得他,聽說要買金絲蝙蝠,眉頭微皺:

  「上一隻死了?」

  陳知白搖頭:「不曾。」

  駱晚眉頭皺得更緊:「那為何還要?」

  這話問得直接。

  陳知白平靜道:「一隻不夠用。」

  駱晚想了想道:「金絲蝙蝠繁殖不易,一年一胎,一胎一隻,價錢可不便宜。」

  陳知白直言:「師兄儘管開價!」

  駱晚道:「九萬兩。」

  陳知白點頭,也不還價,伸手入袖,從袖兜儲物袋中,摸出一個錢袋子,點了一些靈玉錢,以及碎金過去。

  駱晚有些驚訝,他還當是借禮雲極名頭,打秋風來了。

  沒想到,竟然真是買靈獸。

  他笑了笑,轉身進了裡間,沒多久,拎出一個籠子。

  陳知白接過,告辭離去。

  以他錢財,其實完全可以購買一隻全新靈獸,但他沒有。

  靈獸也分三六九等。

  他的財力,最多摸到禍斗級別的幼崽,一時半會根本無法形成戰鬥力。

  他參悟金絲蝙蝠喉舌已久,已然完成參悟。

  既然如此,不如再添一隻金絲蝙蝠,褫奪喉舌,將偉力歸於自身。

  另一隻放出擴大感知範圍,料敵於先。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規劃,如今總算實現了。

  隨後他又去了一趟萬獸苑,採買了一些日常物資,養足一夜精神之後,於翌日清晨,騎上禍斗,往濜口治行去。

  與此同時,雪狐坊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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