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道不賤賣


  第266章 道不賤賣

  夜雨初歇,青石街面上泛著幽光。

  趙崇山踏過府門時,腳步微有些虛浮,一身洞玄修為卻滿身酒氣,令他少了幾分大修氣質,多了幾分俗氣。

  方才宴上,高家主對他頻頻舉杯,滿座豪紳更是恭維不絕。

  他滿面春光,內心深處卻泛起一絲苦澀。

  府中下人早已候著,捧來醒酒湯,他不耐地揮退,徑直往後院書房行去。

  今夜這場宴,觥籌交錯,熱鬧非凡,他卻只覺一陣空虛。

  書房到了,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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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踏入書房的剎那,趙崇山頭皮陡然一麻,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微醺的酒意,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書案之後,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人,一襲青衫,容貌平凡得轉瞬即忘。

  可那雙眼睛望過來時,趙崇山只覺得恍如山嶽壓頂,連他體內運轉不休的洞玄真元,在這一刻都變得遲緩。

  入真大能!

  趙崇山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見過這氣息,只在大宗長老身上見過,如淵如岳,深不可測。

  「洞玄修士,沉溺歌舞宴飲————」

  年輕人開口了,聲音帶著幾分調笑意味:「不覺羞恥?」

  趙崇山默然。

  片刻,他非但不惱,反倒苦澀拱手作揖:「前輩教訓的是。」

  他想了想,還是辯解道:「只是前輩有所不知,我這一身洞玄修為,看似風光,可這風光已然到了頭。不是我不思進取,實在是前頭無路————家族傳承只到了洞玄。」

  他沒說,他初登洞玄時,也曾意氣風發,四處尋求道籙,試圖補全修行途徑。

  可這何其之難?

  十餘次容納,籙與籙爭,皆徒勞無功。

  再後來,他認命了。

  雖然還在收集道籙,已然全看天命。

  注意力已然全部落在培養後輩,操持家業,以及搬弄權術之上。

  趙崇山思緒如電中,深吸一口氣試探道:「前輩深夜造訪,想必不是來看趙某笑話的,不知前輩有何見教?」

  年輕人看著他,目光平和。

  忽而,屈指一彈。

  一道流光自他指尖飛出,懸停在趙崇山面前三尺處。

  那是一枚道籙。

  趙崇山怔住。

  道籙散發著淡淡的光華,紋路之冗繁,是他平生之罕見。

  不,是他平生所見道籙之最!

  「試試。」

  年輕人語調平淡,仿佛扔出的不是足以讓一座城池腥風血雨的至寶,而是一枚銅板。

  趙崇山僵立原地,目光牢牢鎖在那枚道籙上,呼吸微微急促。

  「前輩————」

  「若籙與籙爭,摘下便是。」

  年輕人截斷他的話,語氣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修到洞玄,連一枚道籙都不敢容納?」

  趙崇山渾身一震。

  那股沉寂多年的血性,被這句話猛地勾了出來。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神念驀然衝出身體,捲起道籙,將其納入識海。

  道籙入體,趙崇山隨即凝神參悟,沒多久,他的臉色驟變。

  震驚,難以置信,乃至化為一種近乎狂喜的恍惚!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年輕人的目光里,滿是驚駭與敬畏。

  「前輩,這、這道籙————」

  年輕人微微一笑:「想來你應該能看出來,這道籙足以助你跨過洞玄。若機緣足夠,便是登階道主,也不是沒有可能。」

  趙崇山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激盪的心緒,聲音沙啞:「不知前輩想要什麼?」

  年輕人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讚賞。

  「你果然是聰明人。」

  他語氣輕快了一些:「實不相瞞,我也在修煉此籙,此籙最大弊端,在於消耗資源極大。所以我現在極需資源,你能拿出多少?」

  趙崇山略一沉默,開口道:「前輩修為高深,晚輩————」

  話未說完,就被打斷:「怕我殺人滅口?」

  年輕人挑了挑眉:「也罷,交出道籙,我自離去。」

  他說得輕飄飄,趙崇山心頭卻是一緊。

  交出去?

  這枚道籙,他已經容納,更是感受到了那久違的登階希望。

  這時候讓他交出去,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咬緊了牙關。

  「好!」趙崇山聲音一沉,「不知前輩需要多少錢?」

  年輕人反問:「貴家族有多少現錢?」

  趙崇山腦海中飛速盤算,產業、田產、庫房存銀————

  「給我一個月,我能籌措出兩千萬靈玉錢。」他咬牙報了個數。

  年輕人搖了搖頭。

  「三天,一千萬靈玉錢,等價貨物也可。」

  他伸出三根手指:「這道籙歸你,同時,你須立下誓言,除了你的嫡系血親,不得傳予外人。」

  趙崇山一怔。

  既震驚於一千萬的數額,更驚訝於前輩給他三天時間。

  他就不怕,他利用這三天時間,請高手圍殺於他?

  年輕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說了一句:「三天後,我自會來取錢。」

  話音落下,大量陰氣憑空湧出,如墨如霧,將他的身形徹底吞沒。

  待陰氣散盡,座位上已是空無一人。

  趙崇山呆立原地,好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這就走了?」

  他環顧四周,又難以置信的感受著識海中的那枚道籙,恍如經歷了一場幻夢。

  他臉色陰晴不定起來,許久,猛地下定決心,推門而出,步履生風。

  這一夜,趙家府邸燈火通明,管事、帳房、各房族老被連夜召入。

  天還沒亮,趙家傾巢而動。

  大量田產,店鋪,礦山————被低價拋售。

  趙家要湊一千萬現錢。

  消息在商賈圈子裡悄然傳開,有人詫異,有人好奇,也有人冷眼旁觀。

  三日後,無數錢財乃至靈物異寶,堆疊於趙家書房。

  趙崇山一身正裝,端坐書房,靜心等候。

  午後的陽光自窗根縫隙透入,在書房內投下斑駁光影。

  忽然,趙崇山抬起頭,書房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依舊是那一襲青衫,依舊是那張平凡到轉瞬即忘的面孔。

  年輕人掃了一眼滿室的玉箱,微微點頭:「你倒是聰明人。」

  趙崇山起身,拱手一禮,語氣卻是出奇地坦蕩:「前輩謬讚,實乃是前輩心胸坦蕩。」

  這句話不是恭維,而是肺腑之言。

  三天來他反覆推敲過無數可能。

  三天的時間,也許他來不及設下殺局,但傳出消息,留下後手,綽綽有餘。

  對方若當真收錢殺人,他留下的布置也足以讓此事大白於天下。

  也許他趙崇山永遠不知道這年輕人是誰,但只要天解之籙的蹤跡現世,天下人自然知道兇手是誰。

  年輕人聞言笑了笑。

  抬手一揮,滿室玉錢靈物化作流光,被他盡數收入小洞天。

  「告辭。」

  兩字飄落,陰氣翻湧,黑霧繚繞。

  待陰雲散去,已然不見蹤影。

  趙崇山睹之,沉默半晌,拱手道:「趙崇山恭送師尊!」

  承了年輕人的道,自然算是年輕人的弟子。

  抄道陰間,轉身間離開城池的年輕人,倏然回頭看去。

  卻見城中,一朵洞玄薪火悄然綻放。

  年輕人嘴角微揚,旋即收回目光,繼續向下一座城池方向行去。

  夜色沉沉,路途尚遠。

  青衫漸漸沒於山道盡頭,只余清風過林,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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