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風折柔柳暮沉沉,忍看藕荷遁寒門


  第147章 風折柔柳暮沉沉,忍看藕荷遁寒門

  她語氣之中滿是一種「為你好」的規勸意味:「若依著你們的心思,非要給岫煙尋個正經人家做正妻,那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能尋到的,左不過是些窮酸破落戶,嫁過去,整日裡為那幾文錢、幾粒米的嚼裹熬煎,操勞一生,能得什麼福分。」

  「哪比得上進了周家的門,錦衣玉食,僕婦環繞,做個清閒貴氣的姨娘來得舒坦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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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忠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酒意似乎都醒了大半。

  他立刻附和道:「就是!太太說的在理!狀元老爺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給文曲星做側室,那是咱們岫煙幾世修來的福分!」

  「你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婆娘,懂什麼!別在這胡!」

  他轉頭瞪了劉氏一眼,帶著十足的斥責。

  劉氏被丈夫罵得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再言語,只是眼圈悄悄紅了。

  一直沉默的邢岫煙,聽著父親那迫不及待要將自己「賣」個好價錢的諂媚話語,看著母親委屈隱忍的淚水,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悲憤從心底直衝上來,堵在喉嚨口,悶得她喘不

  過氣。

  那所謂的「頂好頂好」的前程,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她胸口。

  她猛地放下筷子,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姑母,父親,母親,你們慢用。」

  她站起身,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對著三人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萬福禮,動作優雅卻透著一股生硬的疏離。

  「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說完,不等任何人回應,她迅速轉身,纖細的身影如同一抹被風吹折的柳枝,腳步雖快卻無聲,幾乎是逃也似的掀開那道舊布帘子,消失在門外沉沉的暮色里。

  裙裾拂過門檻,只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藕荷色光影。

  邢忠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心裡清楚這是女兒無聲的反抗。

  他對此並不以為意。

  對邢忠而言,邢岫煙這個女兒唯一的作用便是交換出去,為自己換取後半生的保障,好過一過人上人的日子。

  他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轉向端坐主位的邢夫人,語氣帶著刻意的輕鬆:「太太別在意,這丫頭就是臉皮薄,提起婚嫁之事害臊了,這才躲回房去。」

  「女孩兒家,都是這樣。」

  邢夫人面色淡然,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仿佛拂去一絲看不見的塵埃。

  她目光掃過邢忠和劉氏,聲音平穩無波:「女孩家羞澀是常情,但你們做父母的,該好好規勸才是。」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你們夫妻膝下無子,」

  她頓了頓,眼神在邢忠那因常年酗酒而顯得浮腫的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看大哥這個樣子,也招不來什麼像樣的上門女婿養老送終。」

  「既如此,讓岫煙給周公子做側室,是再好不過的出路。她進了周家的門,自然能享盡榮華富貴,你們兩口子將來的養老,也算有了牢靠的倚仗。」

  邢忠聽得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些,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贊同:「太太說得極是,句句在理!我也是這麼想的!這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親事!」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臉上顯出幾分躊躇,聲音也壓低了些。

  「只是————太太,我還有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邢夫人看著邢忠這副「上路」的模樣,嘴角牽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顯得格外寬容:「大哥有什麼話,只管問就是了。咱們至親骨肉,不必見外。」

  邢忠得了鼓勵,腰杆似平挺直了一瞬,但很快又習慣性地佝僂下去,雙手搓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搓出些勇氣來:「太太,您也知道,這丫頭————也是我們兩口子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推干就濕,耗盡心血,好不容易拉扯到這麼大。」

  「如今她許給周家,我們兩口子————這心裡自然是替她高興,可————可往後身邊沒了人,心裡也空落落的不是。」

  「也不知道————周公子那樣金尊玉貴的人物,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們撫養孩子不易的份上,給些彩禮。」

  「我們兩口子————也好————也好置辦點東西,往後生活也有個底子————

  邢忠越說聲音越小,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邢夫人。

  邢夫人聽後,不由得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瞭然和一絲居高臨下的調侃:「大哥啊大哥,看你這小家子氣的樣子!」

  「人家周家是什麼家世,江南數得著的名門望族,拔根汗毛比咱們腰都粗!還能少了你這點彩禮不成。」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去!周公子手指縫裡隨便漏一點,都夠你們兩口子後半生錦衣玉食,躺著吃都吃不完!」

  她看著邢忠瞬間亮起來的眼睛,慢條斯理地繼續道。

  「另外,岫煙雖說是去做側室,但終究是我親侄女,我這個做姑母的,也不會小氣。」

  「她的嫁妝,我自會給她置辦一份,不敢說太多吧,兩三千兩銀子的體面陪嫁,是少不了的。」

  邢忠的呼吸都急促起來,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舒展開,透出狂喜的紅光。

  邢夫人端起粗瓷碗又抿了口水,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有,你們現在住的這個宅子,大老爺已經發話買下來了。」

  「等明日便將這宅子的房契地契,就一併過到你們兩口子名下。」

  「我再給你們添置兩個粗使的下人,漿洗灑掃,做飯跑腿,都有人伺候。」

  「以後啊,你們兩口子,就等著享清福吧。」

  「哎喲!我的好太太!我的親妹子!」

  邢忠聞言,喜得幾平要從椅子上蹦起來,他搓著手,對著邢夫人連連作揖,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感激。

  「多謝太太!多謝太太天大的恩典!您可真是我們邢家的大救星!大恩人吶!我————

  我給您磕頭了!」

  他說著竟真要往下跪。

  邢夫人眉頭微蹙,略帶不耐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大哥不必如此。都是一家人,我還能害你們不成。」

  她放下碗,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向西廂房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我也知道,岫煙這孩子,心裡頭覺得與人做妾不光彩,臉上掛不住。」

  「她終歸還是年輕,沒經過事,不懂得這世道的艱辛。」

  「什麼名分臉面,都是虛的。這年頭,什麼都是假的,只有三餐一宿,房產田地,握在手裡的銀子,這才是真的!」

  「你們兩口子也多勸勸她,眼光放長遠些。」

  「若真依著她那點小性子,給她找個窮酸破落戶做正頭娘子,你們一家子以後的日子,那才叫有的煎熬呢!」

  邢忠把頭點得如同搗蒜一般,臉上的諂媚幾乎要溢出來:「那是那是!太太教訓得是!這孩子就是年輕不懂事,眼皮子淺!」

  「您放心,等會兒我就和她娘好好開導開導她,保管讓她想通!能進周家的門,那是祖宗積德,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難不成還想上天嫁玉帝不成。」

  邢夫人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輕笑,站起身來:「你們兩口子明白這個道理就好。行了,府里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就不多坐了。」

  「明日我派個妥當的婆子過來,接你們去綢緞莊,給岫煙和你們兩口子都做幾身體面衣裳,總不能太寒酸。順便把宅子過戶的手續也辦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簡陋的院落,補充道。

  「回頭我再派人來,把這宅子內外好好修繕粉刷一番。若是萬一哪一日周公子閒來無事,想起過來看看,連個能待客的地方都沒有,豈不是失禮,也丟了咱們邢家的臉面。」

  「是是是!太太考慮得太周到了!太太說的是!我們都聽您安排!您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邢忠弓著腰,一路將邢夫人送到院門口,直到那輛標誌著榮國府身份的馬車轆轆駛

  遠,消失在巷口,他才直起腰,長長地、滿足地吁了一口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春風得意o

  再度回到那間依舊瀰漫著劣質酒氣和飯菜餘味的堂屋,邢忠只覺得渾身舒泰,連桌上那盆清湯寡水的白菜燉豆腐都顯得格外誘人。

  他重新坐下,抓起一個冷硬的粗面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就著鹹菜,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嘗什麼山珍海味,臉上是暢快至極的笑容,只覺得這簡單的飯菜此刻竟甘之如飴。

  吃完飯後,一旁的劉氏默默收拾著碗筷,看著丈夫那副志得意滿、仿佛已經攀上高枝的模樣,她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敢說。

  劉氏手腳麻利地將一切收拾停當,擦乾淨桌子,又默默地將灶台歸置好。

  屋內只剩下邢忠那帶著酒意的哼唱。

  做完這一切,劉氏站在堂屋中央,猶豫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西廂房那扇緊閉的、透出微弱燈光的房門。

  她輕輕嘆了口氣,腳步遲疑地挪了過去。

  西廂房內,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黯淡。

  邢岫煙並未點燈做女紅,也未看書,只是枯坐在冰冷的床榻邊緣,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

  她低垂著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難以言說的五味雜陳。屋內靜得可怕,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僻啪聲。

  當門外傳來熟悉的、帶著遲疑的腳步聲時,邢岫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帘被輕輕掀開,母親劉氏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滿眼的擔憂。

  「娘?」

  邢岫煙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站起身。

  「您怎麼來了?」

  劉氏走進來,反手帶上門,隔絕了堂屋那邊隱約傳來的、邢忠含混的哼唱聲。

  她走到女兒身邊,挨著床沿坐下,未語先嘆,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力:「岫煙————娘知道,你心裡————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碰碰女兒,卻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無措地絞著衣角。

  邢岫煙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頭那點尖銳的委屈和憤怒,仿佛被針扎

  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楚和無奈。

  她也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試圖給她一點安慰:「娘,您別擔心,我沒事兒的。」

  邢岫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都是娘沒用————」

  劉氏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用粗糙的手背胡亂抹去。

  「娘幫不上你什麼————你爹和你姑母,三說兩不說,就把事情————定下了。」

  「娘————娘連句話都插不上,也不敢插————」

  她的聲音哽咽,充滿了自責和深深的無力感。

  邢岫煙聽著母親的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娘,其實我心裡都明白。姑母她今日來,表面上是替我這個侄女牽線搭橋,尋個好歸宿,可實際上呢?」

  她嘴角勾起一絲微涼的弧度。

  「她和姑父,不過是拿著我這個活生生的人,去巴結那位家世顯赫的周公子罷了。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件可以換取好處的禮物。」

  劉氏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女兒清亮而透徹的眼睛,一時語塞。

  她沒想到女兒看得如此分明。

  「但是,」

  邢岫煙話鋒一轉,語氣平靜無波。

  「姑母方才有一句話,說得倒也沒錯。」

  她直視著母親的眼睛。

  「即便給那位周公子做妾室,也確確實實是我們邢家,是女兒,高攀了周公子。」

  「這一點,女兒心裡清楚得很。所以,娘,您不必過於憂心,對於這門親事本身,女兒————並非不能接受。」

  劉氏愣住了,臉上滿是困惑:「那你————那你方才為何————」

  她想起女兒在飯桌上驟然離席的舉動。

  (PS:今天的更新完畢,從今晚12點開始,恢復正常更新,這兩天渣更實在是迫不得已,各位老哥多原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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