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趙元吉籌錢賑災向貪官索財


  他哪知道,這位帝師此刻正在心裡盤算:我倒要看看,這小子能不能把一碗水端平了。

  眾大臣見趙元吉要審自己的老岳父,頓時來了精神。

  方才還急著散朝的人,此刻一個個挪不動腿,站在旁邊看起了熱鬧。

  趙元吉偷眼看了魏仲舒一眼——老頭兒沒反應。

  沒反應就是默認。

  他膽子一壯,向錢坡留問道:「岳父大人,您在徐州任上,可曾主持修過河堤?」

  錢坡留乾笑兩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虛:「老夫任刺史那會兒,風調雨順的,沒發過水患,修什麼河堤?」

  趙元吉也笑了,笑得人畜無害:「岳父大人,照您這意思——非得等河堤潰了,才想起來修?」

  「這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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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坡留撓了撓後腦勺,心裡罵開了花:這小兔崽子,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子剛才還幫你搖旗吶喊,你轉頭就拿我開刀!

  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大臣們,臉上雖不露聲色,心裡卻樂開了花:活該!

  趙元吉又問:「既是如此,敢問岳父大人——往年朝廷撥下的修堤款項,又去了何處?」

  錢坡留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訕訕道:「那些銀子老夫也沒見過。都是專管河務的參軍經手的,支用多少,老夫哪裡知道。」

  趙元吉把雙手往身後一背,繞著錢坡留轉了一圈,「岳父大人,您可是徐州的一把手,地方最高長官,一方的財政大權都攥在您手裡。這事兒——您脫不了干係啊。」

  他停下來看著錢坡留,一字一頓:「您沒有修河堤,現在河堤決口,這個賑災款您得出。」

  錢坡留張了張嘴巴,小心翼翼地問道:「女婿,要罰多少?」

  趙元吉心裡有數。

  這些公侯府上,哪家不是金山銀山?

  一萬兩對旁人來說是天文數字,對這位岳父大人,不過是身上拔根毛。

  「不多,」他伸出一根手指,「一萬兩白銀。」

  「多少?!」錢坡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我的好女婿,老夫在徐州待了一年多,連俸祿帶賞賜,加起來也沒賺這麼多!」

  趙元吉不慌不忙,耐心解釋:「岳父大人,您畢業做過徐州的父母官,捐這點兒銀子豈不是應該的。您要是實在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咬咬牙:「我替您出一半,總行了吧?」

  錢坡留一愣神。

  滿朝文武也都一愣。

  這小子,來真的!連養過他的老岳父都不放過!

  錢坡留忽然回過神來,他將腰杆子猛地一挺,向四周掃了一圈,那眼神分明在說:看見沒有?我女婿願意替我掏錢!我在他眼裡,還是有地位的!

  旁邊的魏仲舒看在眼裡,微微點頭。

  嗯,這小子秉公辦理,一視同仁,又不失孝道。

  忠孝兩全,是個可造之才。皇上的眼光,果然不差。

  就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

  「國公爺,」蕭伯遠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你們爺兒倆,不會是在這兒演戲給我們看的吧?你們這是要——殺雞駭猴?」

  錢坡留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他猛地一指蕭伯遠,嗓門比方才還大:「女婿!這關內侯也在徐州做過刺史,他在那兒待了五年多呢!你說,該罰他多少?」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趙元吉。

  趙元吉看向蕭伯遠。他心裡冷笑:你在徐州待了五年,放過誰,都不可能放過你。

  就算你是個能吏、是個清官,可你站隊太皇太后,意欲謀殺皇上,就是有罪。

  「蕭侯爺,」趙元吉慢悠悠地開口,「您在徐州待的年頭可不短。身為父母官,跟當地百姓應當是水乳交融,感情深厚吧?」

  蕭伯遠傲然一抬頭,手撫長須,不無得意:「那是自然。」

  趙元吉笑了:「如今百姓遭了災,從感情上說您是不是該多掏一些?」

  蕭伯遠冷哼一聲,那聲音從鼻子裡噴出來,帶著十二分的不屑:「老夫在徐州為官數年,待百姓如愛子,輕徭薄賦,體恤民情。彼時政通人和,百姓樂業,路不拾遺。老夫不欠他們的——憑什麼要掏錢?」

  「蕭侯,」趙元吉不急不燥,「咱們就事論事。您在任上那幾年,可曾主持大修過河堤?」

  蕭伯遠把頭昂得更高了:「本侯爺在任多年,風調雨順,無須修堤。」

  趙元吉不緊不慢地說:「我岳父在任上也是風調雨順,河堤沒出過問題,不也掏了一萬兩嗎?您在那邊做官的時間長,本駙馬也不便多要——二萬兩白銀,如何?」

  「二萬兩?」蕭伯遠差點跳起來,「你想搶劫老夫不成?你岳父那一萬兩,是他自己願意掏!我告訴你,老夫連二兩銀子都沒有!」

  他忽然眼珠一轉,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對了,你不是替你岳父墊了一半嗎?趙駙馬,要不你連老夫的這份也一起墊上了吧?」

  趙元吉嘿嘿一笑,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痞氣:「我替岳父交錢,是因為我娶了他女兒。蕭侯爺——您也想把女兒嫁給我?」

  殿中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蕭伯遠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把脖子一梗:「此次水患,老夫無過,不掏一文!」

  趙元吉的臉色沉了下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這水患,是河堤多年不修攢下的舊帳。你們歷任官吏,都有責任。蕭侯爺身為侯爺,國家棟樑,帶頭掏錢,不是應該的嗎?」

  蕭伯遠把雙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老夫的錢,是老夫為國家出力掙來的,是太皇太后賞的,是皇上給的。老夫沒犯法,誰也休想從老夫手裡拿走一文!」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袍角帶風,頭也不回。

  那背影,硬氣得很。

  趙元吉被噎得打了個嗝。

  他盯著蕭伯遠的背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這錢,老子拿定了!」

  「大膽!」

  一聲怒喝,嚇得趙元吉打了個哆嗦。

  回頭看見魏仲舒正怒氣沖沖地盯著他。

  「恩師!」趙元吉滿臉委屈,「我又犯啥錯了?」

  「你是誰的老子?」魏仲舒緩言說疲乏,「身為內外相,你怎能如此辱罵朝廷命官?」

  趙元吉深吸一口氣,忙拱手道:「學生知道了。」

  魏仲舒卻不依不饒,往前邁了一步,正對著他,開始背書: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意思是說——君子要做到勝不驕,敗不餒。不可隨便發脾氣,不可隨便鬧意氣,不可大喜大悲。要寵辱不驚,深悟中庸之道。為官為人,方可屹立不倒。」

  趙元吉老老實實地聽著,心裡卻翻了個白眼:我不做君子行不行?我做個默默無聞的小人,行不行?

  好在這個時候,吏部尚書周平帶著一眾官員,抱著厚厚的案捲來了。

  徐州歷年來的官吏甲歷,堆了一地。

  打開一查——好傢夥,滿朝文武,在徐州做過官的,一隻手數不過來。

  除了刺史,還有別駕、長史、司馬、參軍、縣令,大大小小,一長串的名字。

  在朝堂上的,除了錢坡留和蕭伯遠,還有兩三位侍郎,七八位員外郎。

  在京城外做官的,就更多了。

  其中最扎眼的,是蔣淑妃的父親——蔣維,現任江州刺史。他在徐州做過主管河道的參軍,管的就是河工。

  他兒子便是在斗詩會上冒充他的蔣二。

  外任的官員先不說,先把在場這些人的錢收上來。

  趙元吉往金殿中央一站,再次挺直了腰杆,一手拿著案卷,活像個討債的債主。

  「禮部侍郎王大人——」他扯著嗓子開始點名,「前些年您在徐州任別駕,這個錢您得出。不多要,三千兩即可。」

  王侍郎臉上的肉哆嗦了一下,沒敢吭聲。

  「戶部劉侍郎,您在徐州做過主管河道的參軍,多出些銀子冤枉不了您吧?」趙元吉看了看冊子,「一萬兩,如何?」

  劉侍郎眼看著地,一聲不吭。

  「張御史——」趙元吉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您也曾在徐州任過參軍。身為御史,平日裡面對貪官污吏一言不發,現在到了為朝廷分憂、為皇上解難的時候,總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吧?五千兩銀子,可拿得出來?」

  張御史的臉漲得通紅,眼看著殿頂,眨巴著眼睛,就像盼著下雨的大蛤蟆。

  趙元吉天不怕地不怕,嗓門一個比一個響亮,點名道姓,一個不落,絲毫不給這些人留半分臉面。

  眾多官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個個肚裡憋著火,恨得牙根痒痒。

  可礙於他手裡那塊金燦燦的牌子,誰也不敢吭聲。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個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人站了出來,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說:「駙馬爺,我等並非不願出錢分憂。只是我等俸祿有限,家底也比不上皇親國戚。若是蕭侯爺府上和蔣國丈府上肯率先出錢,我等要多少便給你多少。」

  這話一出,滿殿應和。

  「就是此理!駙馬爺若能從那兩家要到錢,我等絕無二話!」

  「只要蕭侯爺、蔣國丈足額出錢,我等絕無半句怨言!」

  趙元吉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官員,把案卷一合。

  「好!」他聲音洪亮地說道,「本駙馬要是要不來這個錢——我姓趙的從今往後,再也不走出駙馬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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