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南境刺史周敬堂!
墨青梧站在甲板上,沒說話。
她把圖紙攤在甲板的木箱上,用石頭壓住四角。
對照著兩岸的地形,一筆一筆地在圖上做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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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一走過來,遞了一封信。
「南境刺史周敬堂的回函。」
墨青梧展開看了看。
信寫得客氣。
滿紙都是恭迎聖駕、鞠躬盡瘁之類的套話。
但實質內容只有一句:請娘娘到南陽府暫歇,臣已備好行轅。
墨青梧看完,把信折起來,放到一邊。
「他讓我去南陽府?」
乾一點頭。
「南陽府在南境最北邊,離赤龍江有四百里。」
墨青梧的手指在圖紙上劃了一道。
「我要去的施工點,在赤龍江上游的龍門峽。」
「他把我安排在南陽府,是想讓我舒舒服服住著,別到處亂跑。」
她冷笑一聲,提筆在回函的背面寫了一行字。
「本宮將直赴龍門峽,請周刺史於附近的臨安城接駕。」
她把信交給乾一。
「送出去。」
乾一接過信,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娘娘,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說。」
「屬下派去臨川郡摸底的人,昨夜傳回了消息。」
乾一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紙,遞了過來。
「臨川郡崔家名下的田產,比在冊數目多了三倍,實際約良田一萬兩千畝。」
「鹽鐵份額也有問題,當地鹽場的實際產量與上報朝廷的數字差了將近一半。」
「差的那些呢?」
「進了崔家的私庫。」
墨青梧靠在船舷上,望著波濤起伏的江面。
「還有呢?」
乾一沉默了兩息。
「南境刺史周敬堂的幼子,娶的是崔家旁支的女兒。」
「崔家還養有私兵三百人。」
墨青梧把紙折好,收進袖中。
「私兵三百人。」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乾一沒有接話,等著她的指示。
「到了龍門峽之後,你替我辦一件事。」
「娘娘請講。」
「去查一查,南境今年的賑災糧,到底發到了災民手裡多少。」
乾一自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
賑災糧若是足額發放,災民不至於瘦成那副樣子。
他點頭道:「屬下明白。」
墨青梧轉身回了船艙。
靈珠已經替她鋪好了床鋪,正坐在一旁打瞌睡。
她推了推靈珠。
「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得忙。」
靈珠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歪在榻上就睡著了。
墨青梧坐了一會兒,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
「一切安好,勿念。」
「南境旱情比預想更重,但我有把握處理好。記得按時吃飯!」
她看著紙上的字,猶豫了一瞬,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想你了。」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幾息,耳根有些發燙。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邊,明早讓乾一的人送出去。
然後,她從懷裡取出那份南境官員名錄,一字字地看了起來。
周敬堂,五十七歲,永寧人氏。
先帝朝天佑六年進士,歷任縣令、知府、按察使,十五年前調任南境刺史。
在南境經營了整整十五年。
這個人的履歷乾乾淨淨,沒有一個污點。
墨青梧的手指在這一行字上停了停。
十五年的封疆大吏,履歷上連一個彈劾都沒有。
要麼是真清廉,要麼是手段太高明。
她繼續往下看。
臨川郡守崔懷遠,清河崔氏旁支,與崔太后的關係——
名錄上只寫了四個字:遠房族侄。
看到這裡,墨青梧笑了,笑得很冷。
遠房族侄。
簡直笑話。
沒有大樹遮蔭,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她把名錄折好,重新放回懷裡。
次日正午,船隊抵達臨安城。
墨青梧站在船頭,打量著這座城。
城牆是舊的,年久失修,好幾處城垛都缺了口。
護城河幾乎見了底,河床上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淤泥。
岸上搭著幾個草棚子,棚子裡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災民。
墨青梧走下船板,腳踩在乾裂的泥地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灰土和汗臭混雜的氣味。
蒙戰跳下馬,大步走到她前面,替她擋開了圍上來的災民。
「都讓開!讓開!」
災民們被鎧甲和刀鞘碰得東倒西歪,但沒有散去。
他們瞪著渾濁的眼睛,盯著船上卸下來的那些箱子。
一個老婦人擠到前面,跪在地上,拽住了墨青梧的裙角。
「大人,求求你,給口吃的吧……」
她身後跟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卻鼓得老高。
那是餓出來的浮腫。
墨青梧鼻頭一酸,蹲下身將老婦人的手從裙角上輕輕掰開。
「糧食會有的。」
她站起來,轉頭對蒙戰道:「船上的軍糧,勻出五百斤,先發下去。」
蒙戰張了張嘴。
五百斤軍糧發了,路上的口糧就緊了。
但他對上墨青梧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
災民們接到糧食的時候,有人當場就抓起生米往嘴裡塞。
墨青梧沒有繼續看,轉身走向渡口後面的官道。
官道上空蕩蕩的。
沒有接駕的儀仗,沒有地方官的身影。
乾一走到她身側,低聲道:「娘娘,要不要屬下派人去催一催?」
墨青梧看著空無一人的官道,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她伸手從懷中取出那枚黑鐵令牌,在手裡翻了一面。
「見此牌如朕親臨。」
她把令牌收回去。
「不用催。」
「乾一。」
「屬下在。」
「進了臨安之後,找一家客棧住下。」
乾一微微抬頭。
墨青梧看著斑駁的城牆,說道:
「然後把消息放出去。」
「就說皇后舟車勞頓,要休整一日再議正事。」
乾一想了想,問道:「娘娘是要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出洞。」
墨青梧搖了搖頭。
「是要看看,誰會來覲見,誰又會稱病不來!」
「誰會第一個來,誰又會最後一個來。」
「來與不來,來的順序,就是南境這盤棋的棋譜。」
她剛帶隊走出去十幾步,碼頭盡頭的路口才急匆匆跑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的,跑得滿頭大汗,官帽都歪了。
他一邊跑一邊喊:「娘娘!娘娘恕罪!」
跑到近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下官臨安城通判李同慶,奉周大人之命前來迎接娘娘!」
「周大人呢?」
墨青梧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李同慶擦了一把汗,陪著笑臉答道:「周大人昨夜偶感風寒,身子不爽利,實在不能親迎,特命下官代為……」
「風寒?」
墨青梧冷冷地說道:
「既如此,本宮便不打擾周大人休息了。」
「勞煩李通判回去轉告周大人一句話。」
李同慶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就說,本宮在客棧修整。」
「周大人若病有好轉,便來見我,若還病著,那便永遠的歇著吧!」
她說完,沒有再看李同慶,轉身上了乾一準備好的馬車。
蒙戰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還跪在地上發抖的李同慶。
「起來吧,路怎麼走?」
李同慶爬起來,腿還在發軟。
這位新皇后,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不來便永遠歇著!
太可怕了!
得趕緊回報給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