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學生的審判
第159章 學生的審判
下午一點三十分,雷曼兄弟緊急召開的電話會議錄音片段泄露。
彭博終端跳出的快訊只有一句話:「雷曼發言人:正在與美聯儲高級官員進行緊急磋商,相信會找到系統性解決方案。」
市場像被注射了一針強心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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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價從15.00美元的低點開始反彈:15.20、15.50、15.80....買單如潮水般湧入,空頭暫時退卻,多頭重新燃起希望。
帕羅奧圖,米勒家書房。
亞歷克斯·米勒盯著屏幕,手心出汗。他的手指已經懸在賣出按鈕上方整整四十分鐘,現在慢慢收回。
15.90美元。
他刷新新聞頁面,更多細節浮出水面:
雷曼CE0理察·富爾德親自參加了與美聯儲紐約分行行長的電話會議財政部長漢克·保爾森的辦公室密切關注事態發展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表示正在評估所有選項「他們不會讓雷曼倒。」亞歷克斯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太大了...倒下會拖垮整個系統。」
他想起2008年3月貝爾斯登被救助時的情景....美聯儲罕見地動用了《聯邦儲備法》
第13條第3款,通過摩根大通提供了290億美元的融資。那時市場也曾恐慌,但政府出手了。
「這次也一樣。」他對自己說,更像是在祈禱。
手機震動,傑克發來信息:「股價反彈了。你中午平倉了嗎?」
亞歷克斯快速打字:「不。美聯儲介入是明確的信號。雷曼不會倒,至少不會馬上倒。現在平倉等於在地板上割肉。」
「但交易對手風險...」
「如果美聯儲擔保,交易對手風險就不存在。」亞歷克斯發現自己打字的手不再顫抖,「雷曼的問題是流動性,不是償付能力。只要政府提供流動性支持,它就能活下來。」
他發送後,盯著屏幕等待回復。
漫長的三分鐘。
傑克:「你有多少把握?」
亞歷克斯:「七成。不,八成。政府不會讓一家資產超過6000億、與全球上萬機構有交易往來的投行無序破產。那會是1929年以來最大的金融災難。」
又是兩分鐘。
傑克:「好。」
亞歷克斯放下手機,癱在椅子上。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膚上。
但心裡,那根緊繃了數周的弦,稍微鬆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因為希望比絕望更折磨人....絕望讓人認命,希望讓人在懸崖邊反覆試探。
他看向屏幕:16.20美元。
反彈還在繼續。
他打開基金帳戶,沒有操作,只是看著。浮虧從68%收窄至62%。
「還能回來。」他輕聲說,「只要再漲一點,再漲一點..
下午兩點十五分,帕羅奧圖高中經濟學教室。
格雷森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課本。他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
今日辯論:雷曼兄弟是否應該被政府救助?
教室里坐滿了學生。今天的經濟學選修課本該講貨市政策工具,但窗外正在發生的金融風暴,讓課本顯得蒼白無力。
「同學們,」格雷森轉身,表情嚴肅,「就在我們坐在這裡的此刻,雷曼兄弟的股價正在劇烈波動。上午跌破15美元,現在反彈到16美元以上。原因是:市場預期美聯儲可能會介入救助。」
他調出實時股價圖,投影在幕布上。那條V形反彈曲線,像一顆微弱的心跳。
「今天我們不討論理論,討論現實。」格雷森說,「現實問題是:如果一家私人投資銀行因為自己的錯誤決策而瀕臨破產,政府是否應該用納稅人的錢去救它?」
他頓了頓:「正方觀點:應該救助。因為雷曼太大,太關聯,它的無序倒閉會引發系統性風險,摧毀整個金融體系,讓無數無辜的人失業,儲蓄蒸發。」
「反方觀點:不應救助。因為這創造道德風險....今天救雷曼,明天其他銀行也會冒險,反正出事有政府兜底。而且用納稅人的錢救華爾街富豪,是赤裸裸的社會不公。」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辯論的敏感性....帕羅奧圖是矽谷核心,學生家長中既有科技新貴,也有華爾街從業人員,還有普通中產。
「現在,」格雷森環視教室,「我們需要正反方代表。誰願意....
「1
「我反方。」陸辰平靜舉手。
全班轉頭看他。這個中國轉學生以做空雷曼聞名,雖然沒人知道具體規模,但傳聞他賺了很多很多錢。
「好,陸辰代表反方。」格雷森記錄,「正方呢?」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猶豫舉手:「我...我爸在雷曼工作。我覺得應該救。」
是凱爾·詹金斯。他低著頭,聲音很小。
教室里更安靜了。所有人都知道凱爾的父親是雷曼舊金山辦公室的董事總經理,上周心臟病發住院。
「凱爾代表正方。」格雷森點頭,「還有其他志願者嗎?」
又有三四個學生舉手,正反方都有。
「很好。」格雷森看了看表,「每人三分鐘陳述,之後自由辯論。陸辰,從你開始。
「」
陸辰站起來,沒有拿任何筆記。他走到教室前方,轉身面對全班。
「我的觀點很明確:政府不應該救助雷曼兄弟。」
他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理由一:救助違反資本主義基本原則。資本主義的核心是創造性破壞....效率低下的企業被淘汰,資源重新配置到更高效率的地方。如果每次大企業要倒,政府就救,這個系統就失效了。」
他頓了頓,調出投影....不是股價圖,而是一張簡單的示意圖:「想像一個森林。老樹病了,長了蟲子,該倒。但護林員說:不,這棵樹太大了,倒了會壓到其他樹,所以我們用藥救它。結果是什麼?蟲子繼續繁殖,感染其他樹。最後整個森林都病了。」
「雷曼就是那棵老樹。它的病是什麼?是過度槓桿,是虛假估值,是把垃圾資產包裝成AAA級產品賣給全世界。救它,等於告訴所有樹:你們可以隨便生病,反正有人救。」
教室里鴉雀無聲。
「理由二:道德風險。」陸辰繼續,「如果今天救雷曼,明天美林要倒,救不救?
AIG要倒,救不救?花旗要倒,救不救?救助一旦開始,就沒有盡頭。因為每個機構都會說:我也系統重要,我也不能倒。」
他調出數據:「雷曼高管在過去五年拿到的獎金總額超過50億美元。他們用這些錢買了遊艇、私人飛機、漢普頓別墅。現在公司要倒了,他們想讓納稅人....那些年收入五萬美元的教師、護士、消防員...出錢救他們。這公平嗎?」
有幾個學生點頭。
「理由三,」陸辰聲音更冷,「救助實際上救不了任何人,只是拖延死亡。雷曼的問題不是流動性,是償付能力。它的資產價值已經低於負債,這是技術性破產。注入再多現金,也只是讓屍體多抽搐幾天。」
他調出雷曼的資產負債表簡化圖:「看這裡:商業地產資產估值比市場價高40%,CD0
資產可能只值帳面的一半。真實淨資產早就是負數。救助,是用好錢填壞帳的無底洞。」
「可是....」正方一個女生舉手,被格雷森示意稍等。
「最後,」陸辰看向凱爾,「我知道很多人會說:但雷曼倒了,會有無辜的人受害。
是的。股東會虧錢,員工會失業,交易對手會損失。但這是他們應該承擔的風險....股東投資時知道股票可能跌,員工選擇在華爾街工作知道行業有周期,交易對手簽署合同時知道對方可能違約。」
「資本主義的美妙和殘酷都在這裡:收益和風險對等。你不能只要收益,不要風險。
更不能在風險發生時,讓別人替你買單。」
他停頓,讓每個字沉下去:「所以我的結論是:讓雷曼倒。讓它成為一座紀念碑,刻上所有金融業的罪狀....貪婪、傲慢、欺詐、短視。讓後來者看著這座紀念碑,知道越過紅線的代價是什麼。」
「只有這樣,真正的改革才會發生。」
「只有這樣,下一次危機才會晚一點來。」
陸辰說完,走回座位。
教室里死寂了五秒鐘。
然後爆發出掌聲....不是所有人,但超過一半。有些人沒鼓掌,但表情深思。
格雷森先生站在講台邊,眼神複雜地看著陸辰。
凱爾·詹金斯站起來,臉色蒼白。他拿著幾張皺巴巴的筆記,手在抖。
「我....」他開口,聲音哽咽,「我知道雷曼有問題。我知道高管拿了太多錢,我知道有些交易...不道德。」
他深吸一口氣:「但我爸在雷曼工作了二十二年。他不是高管,只是中層經理。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九點回家,周末經常加班。他用自己的積蓄買了雷曼股票,因為公司說員工持股是忠誠的表現。」
「現在他躺在ICU,醫生說是因為壓力過大導致的心臟病。如果雷曼倒了,他不僅會失業,股票歸零,連醫療保險都可能沒了。我媽是全職主婦,我還有一個妹妹在讀初中。」
凱爾的聲音開始顫抖:「你們說讓雷曼倒,說的是一家公司。但我聽到的,是我爸的職業生涯,是我們家的房子,是我妹妹的大學學費。」
他看向陸辰:「你說風險應該自己承擔。但我爸承擔了什麼風險?他努力工作,相信公司,買公司股票....這難道錯了嗎?」
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低頭,有人眼眶紅了。
陸辰平靜地迎上凱爾的自光:「凱爾,你父親沒有錯。錯的是系統,是那些設計這個系統、然後告訴像你父親這樣的普通人一切安全的人。」
「但系統錯了,為什麼要我父親買單?」
「因為在這個系統里,」陸辰緩緩說,「買單的從來不是設計系統的人,是相信系統的人。這是最殘酷的現實。」
凱爾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慢慢坐下,趴在桌上,肩膀在輕微抽動。
格雷森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還有人要發言嗎?」格雷森問,聲音溫和。
艾米麗·沃森舉手。
「我支持陸辰的觀點。」她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而且我有證據,證明雷曼的問題不僅是商業錯誤,可能是欺詐。」
全班轉頭看她。
艾米麗打開文件夾:「這是我母親...莎拉·威爾遜,華爾街日報調查記者....未發表的部分調查筆記。她採訪了超過二土位雷曼前員工和現員工,查看了數百份內部文件。」
她抽出一頁複印件:「這是雷曼商業地產部門的內部郵件,日期是2008年5月。一位副總裁在郵件中寫道:我們必須維持估值,儘管市場交易價已經下跌30%。如果下調,會觸發資本金要求,我們達不到。」
又抽出一頁:「這是另一封郵件,來自交易部門:客戶在詢問某些CD0產品的底層資產質量。標準回復是:全部AAA評級。不要提及其中有40%是次級房貸。」」
她抬頭:「這不是錯誤,是故意誤導。雷曼的高管知道資產不值那麼多錢,但他們選擇隱瞞,為了維持股價,為了繼續拿獎金。」
「這樣的公司,」艾米麗聲音堅定,「不應該被救助。救助它,等於獎勵欺詐。」
她坐下。教室里再次安靜。
格雷森看著這一幕....十六七歲的少年們,在討論著一個決定萬億資本流向、影響千萬人生計的問題。他們引用的不是課本理論,是實時數據、內部郵件、親身經歷。
這才是教育該有的樣子。
接下來的自由辯論持續了二十分鐘。學生們爭論激烈,但都保持著基本的尊重....也許因為凱爾的眼淚,也許因為艾米麗的證據,也許因為陸辰冰冷的邏輯。
有人問:「但如果雷曼倒,真的引發系統性風險怎麼辦?2008年不是1929年,金融系統複雜得多,連鎖反應可能摧毀實體經濟。」
陸辰回答:「所以需要有序破產。政府不應該救助公司,但應該接管破產程序,確保關鍵功能繼續運行,確保交易有序清算。這就像讓病人安樂死,而不是用呼吸機強行維持一個腦死亡的身體。」
又有人問:「那員工呢?像凱爾父親那樣的普通員工?」
「應該有過渡性援助。」陸辰說,「失業救濟、再培訓補貼、醫療保障延續。但這些應該針對個人,而不是通過救助公司間接實現。因為救助公司,大部分錢會被高管和債權人拿走,普通員工得到的很少。」
辯論到最後,沒有達成共識....也不可能達成。
但每個人都更清楚問題的複雜性:不是簡單的救或不救,是如何在不獎勵錯誤的前提下,最小化無辜者的傷害。
下課鈴響起時,格雷森說:「今天的課沒有正確答案。但你們提出了正確的問題。這比任何考試分數都重要。」
學生們陸續離開。陸辰收拾書包時,凱爾走過來。
他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再流淚。
「陸辰,」他輕聲說,「你說得對。但我還是....恨你。」
陸辰點頭:「我理解。」
「我爸今早醒了。醫生說還要觀察一周。」凱爾頓了頓,「如果雷曼真的倒...你能幫我爸介紹工作嗎?他真的很擅長風險管理,只是...信錯了公司。」
這個請求讓陸辰意外。他看著凱爾....這個曾經的傲慢少年,現在低聲下氣地為父親求一個機會。
「我可以試試。」陸辰說,「但前提是,雷曼真的倒。如果被救了,你父親可能不需要新工作。」
「不,」凱爾搖頭,「就算被救,我爸也會辭職。他說他再也無法為那些把公司當私人提款機的人工作了。」
陸辰沉默片刻:「好。給我你父親的簡歷。」
凱爾從書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顯然早有準備。
陸辰接過,沒打開:「我會轉給合適的人。」
「謝謝。」凱爾轉身離開,背影單薄。
艾米麗走過來,小聲說:「你剛才的發言....很棒。但我媽說,政府可能還是會救。
政治壓力太大了。」
「我知道。」陸辰看向窗外,「所以我在賭的,不是政府的選擇,是市場的選擇..
在政府做出選擇前,市場已經做出了判決。」
「判決是什麼?」
「死刑。」陸辰背起書包,「只是執行時間的問題。」
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格雷森先生在等他。
「陸辰,」老師說,「能聊幾分鐘嗎?」
教師辦公室,下午三點。
格雷森給陸辰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對面。
「我教了二十年經濟學,」他開口,「用過七版教材,講過無數次市場失靈、政府干預、道德風險。但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我教錯了。
陸辰安靜聽著。
「我教的是理論,是簡化模型,是假設世界理性、信息對稱、人追求效用最大化。」格雷森苦笑,「但真實世界呢?貪婪、恐懼、傲慢、欺詐...這些才是驅動市場的真正力量。而我從未在課堂上認真討論過這些。」
他看向陸辰:「你今天說的創造性破壞,教科書里也有。但我從未把它和現實聯繫起來...從未告訴學生,這個詞背後,是公司倒閉,是員工失業,是家庭破碎。」
「老師,」陸辰輕聲說,「這不是你的錯。整個經濟學界都在迴避這個問題。」
「但我是老師。」格雷森說,「我的責任不是重複教科書,是幫助學生理解世界。而我失敗了。」
他頓了頓:「從下周開始,我要修改教案。加入真實案例,加入道德討論,加入..
像今天這樣的辯論。即使校方反對,即使家長投訴。」
陸辰看著這位中年教師....頭髮灰白,襯衫有些舊,但眼神重新有了光。
「你會是個好老師。」陸辰說。
「希望還來得及。」格雷森站起來,拍拍陸辰的肩,「謝謝你,陸辰。你改變了我對教育的看法。也許...你也改變了一些同學對世界的看法。」
陸辰離開辦公室時,下午的陽光斜照進走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走出校門,打開手機。
雷曼股價:16.50美元,收盤。
較上午低點反彈10%。
但CDS利差:980基點,繼續創新高。
市場在分裂:股票投資者相信救助,債券投資者不信。
他撥通艾倫·周的電話。
「收盤了。」艾倫說,「你怎麼看今天的反彈?」
「迴光返照。」陸辰簡潔地說,「CDS還在漲,說明聰明錢不信救助。股價反彈,是散戶和絕望的多頭在搏命。」
「同意。明天怎麼操作?」
「如果開盤沖高到17美元以上,我會加空。」陸辰說,「但主要倉位還是等期權。」
「共識。哦對了,」艾倫想起什麼,「保爾森和伯南克分歧嚴重。保爾森想救,伯南克不想。最終可能...妥協成一個半死不活的方案。」
「比如?」
「比如政府提供擔保,但雷曼必須分拆,高管全部滾蛋,股東血本無歸。」
陸辰思考片刻:「那還是等於死。只是死得慢一點。」
「對。所以你的期權...依然有效。」
掛掉電話,陸辰走向停車場。
他看見陳美玲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今天她親自來接....也許因為上午薩曼莎的事,也許因為想和兒子談談。
拉開車門坐進去,陳美玲沒立刻開車。
「小辰,」她輕聲問,「今天的課...怎麼樣?」
「很有意義。」陸辰系好安全帶。
車子啟動,駛向克雷斯頓街。
夕陽把帕羅奧圖的街道染成暖橙色,一切都那麼寧靜美好。
陸辰在日記上寫道:「三千英里外的紐約,雷曼總部32層的會議室里,燈光依然通明,富爾德和他的團隊肯定在準備明天向美聯儲和財政部提交的最終自救方案。
有趣的事,在加利福尼亞的一間高中教室里,一群十六七歲的學生已經對他們的命運進行了審判。
而審判結果是:有罪。
緩刑,但最終要執行。
因為少年們的眼睛,有時候比華爾街的交易員更清澈。
看得見對錯,分得清是非。
而歷史,最終會站在對的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