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索羅斯:雷曼必救】全球在狂歡,除了我!
第161章 【索羅斯:雷曼必救】全球在狂歡,除了我!
2008年9月4日,周四,清晨六點十五分。
帕羅奧圖陸宅書房只亮著一盞檯燈。陸辰坐在電腦前,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神色平靜得像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實驗。
雷曼兄弟盤前交易價:15.25美元,較昨日收盤微漲0.25美元,漲幅1.6%。
成交量極低,只有平日盤前的三分之一。這種死水般的平靜,在金融市場上往往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是風暴前的寧靜,要麼是死亡後的僵直。
陸辰調出新聞聚合頁面。過去十二小時的關鍵標題按時間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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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日22:17—華爾街日報:「保爾森召集九大銀行CE0閉門會議,要求市場自行解決雷曼問題」
9月4日00:43—金融時報:「消息人士:巴克萊銀行重新評估雷曼收購可能性」
9月4日03:15-CNBC突發:「巴克萊盡職調查團隊將於今日再次進駐雷曼總部」
最後一條新聞的發布時間是二十五分鐘前。陸辰點開詳情,文章很短,但關鍵句明確:「據兩位知情人士透露,巴克萊銀行一個由十五人組成的盡職調查團隊,將於美東時間9月4日上午九點抵達雷曼兄弟紐約總部,進行最後階段的評估。此次評估聚焦雷曼的北美證券交易和投資銀行業務,不包括商業地產等爭議資產。」
陸辰關掉頁面,打開貝萊德集團湯姆·威爾遜的郵箱界面。
他沒有立刻發郵件,只是把光標停留在收件人欄。
他在等。
等市場對這個消息的反應。
等那些絕望的多頭,抓住這根最後的稻草,把股價推高到他預設的狙擊區間。
手機震動,第一條消息來自黑集資本理察:「巴克萊的消息是真的,但內部有嚴重分歧。倫敦總部不想買,紐約團隊想撿便宜。結果難料。
陸辰回覆:「預計反彈高度?」
「16到17美元區間。如果突破17,可能引發空頭止損,沖18。」
「你的計劃?」
「17美元開始分批加空。你?」
「16.5。」陸辰打字,「但如果情緒過熱,會提前。」
「共識。」
陸辰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天剛蒙蒙亮,院子裡橡樹的輪廓在晨霧中漸顯。陳美玲臥室的燈亮了,她今天要去舊金山參加一個慈善早餐會....名義上是慈善,實則是矽谷太太圈的信息交換場。
在三千英里外,紐約時間上午九點整,三輛黑色轎車停在雷曼總部大樓前。
巴克萊銀行盡職調查團隊十五人下車,清一色深色西裝,手提黑色公文包。帶隊的是巴克萊北美投行業務聯席主管詹姆斯·艾布拉姆斯,一個五十歲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英國人。
早已守候的記者湧上前,閃光燈閃爍。
「艾布拉姆斯先生,這次評估是收購的前奏嗎?」
「巴克萊會出價多少?」
「雷曼的毒資產如何處理?」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沒有停留,只是對鏡頭微微點頭,留下一句:「巴克萊始終關注有戰略價值的市場機會。」
標準的公關辭令。既沒說買,也沒說不買。
團隊進入大樓,電梯直上32層會議室。雷曼方面,CE0理察·富爾德罕見地親自在會議室門口迎接.....上次韓國人來時,他只派了財務長。
「詹姆斯,歡迎。」富爾德伸手,笑容勉強但努力維持威嚴。
「理察。」詹姆斯握手,力道適中,表情專業,「希望今天的討論能有建設性。」
會議開始。雷曼方面先展示了精簡版的優質資產包:北美股票交易部門(過去三年平均年利潤12億美元)、投資銀行業務(併購諮詢、股票承銷)、資產管理公司(管理資產約2000億美元)。
幻燈片做得精美,數據樂觀,趨勢線向上。
「這些業務,如果獨立出來,估值在150億到180億美元之間。」富爾德站在投影幕布旁,聲音堅定,「而雷曼當前市值只有不到90億。這意味著,市場給了我們至少60%的折價,這是非理性的。」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翻看著面前的資料冊,沒有抬頭:「理察,你說的這些業務的盈利能力,是基於什麼假設?」
「基於歷史數據和當前合同。」
「但歷史數據是在信貸泡沫時期產生的。」詹姆斯放下資料,看向富爾德,「當前合同有多少會在雷曼....嗯,在所有權變更後,被客戶終止或重新談判?」
會議室氣氛微僵。
「我們與客戶的合作關係深厚。」富爾德保持微笑,「而且,巴克萊的品牌會增強這種信任。」
「也許。」詹姆斯不置可否,「那麼問題資產呢?你們計劃剝離的商業地產和私募股權組合,目前計劃如何處理?」
雷曼財務長埃林·卡蘭接過話頭:「我們建議成立一家獨立公司(Spinco)來持有這些資產,由雷曼現有股東繼續持有其股份。巴克萊收購的將是乾淨的新雷曼。」
「融資呢?這家獨立公司運營需要資金。」
「我們正在與多家投資者洽談...因為股價被空頭打壓....
「也就是說,還沒確定。」詹姆斯打斷,語氣依然禮貌,「所以巴克萊如果收購乾淨雷曼,實際上是在賭:第一,這家獨立公司能找到融資;第二,這家公司不會在三年內破產並拖累新雷曼的聲譽。」
富爾德臉色微沉:「詹姆斯,這是在危機時期收購的必然結構。你不能要求完美。」
「我不要求完美。」詹姆斯身體前傾,「我只要求風險可控。而目前的結構,風險完全不可控。」
他調出巴克萊內部估值模型:「基於最保守的假設....客戶流失率30%,資產減值15%,融資成本上升200基點....你們這些優質業務的真實估值,在80億到100億美元之間」
富爾德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指在桌下握緊。
80億。比他的要價低了近一半。
「這不是收購,」他聲音冷下來,「這是趁火打劫!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股價被做空,市值被嚴重低估!」
「這是現實定價。」詹姆斯平靜回應,「理察,你應該清楚雷曼的處境。每一天,客戶都在撤資,交易對手都在要求更多抵押品,現金在流失。巴克萊如果出手,是在承擔巨大的整合風險和聲譽風險。我們必須為此獲得補償。」
「補償就是腰斬估值?」
「補償是合理的風險溢價。」詹姆斯合上資料冊,「我們會繼續評估。今天下午,我的團隊需要與你們的交易部門、風控部門、法律部門分別開會。明天或者後天,我給你最終反饋。」
富爾德盯著他,很久,才緩緩點頭:「好。」
會議暫時休止。巴克萊團隊被帶到各個部門進行實地考察。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留在會議室,看向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在晨光中清晰,那些玻璃幕牆大樓里,此刻有成千上萬的人在討論同一件事:雷曼會不會倒?
他拿出手機,給倫敦總部發加密信息:「初步評估:核心業務有價值,但價格分歧巨大。富爾德要價150億以上,我們估值80—100億。且毒資產處理方案不明確。建議:繼續施壓,等待其現金耗盡。預計最終成交價在60—80億區間。」
點擊發送。
他走到窗邊。樓下街道上,有抗議者舉著牌子:救救雷曼員工,華爾街貪婪。
普通人。他們不知道,這場談判的每一個小數點,都決定著他們的工作、房貸、孩子的學費。
詹姆斯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倫敦東區的成長經歷。父親是碼頭工人,母親是清潔工。他靠獎學金讀完牛津,進入銀行業,一步一步爬到這個位置。
現在,他代表資本,來決定另一群普通人的命運。
多麼諷刺。
手機震動,倫敦回覆:「批准策略。底線:不承擔任何毒資產風險,收購價不超過雷曼當前帳面淨資產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折價。
詹姆斯收起手機。
他清楚,這個條件,富爾德永遠不會接受。
但沒關係。因為時間,不在富爾德那邊。
聖何塞東部,原計劃建設矽谷科技園的工地,上午干點。
三百畝的土地用鐵絲網圍起,入口處的項目標識牌還在,但已經蒙塵。規劃圖上顯示著六棟研發大樓、一個會議中心、一個員工健身區,總投資額1.2億美元。
現在,工地上只有兩棟樓搭起了鋼結構骨架,像巨獸的骨骸矗立在荒地上。其餘地方,是開挖到一半的地基,積著昨夜的雨水。
羅伯特站在項目辦公室的簡易板房裡,面前站著十七個工人代表。他們是最後一批還沒遣散的人員....電工、管道工、安全員。
「兄弟們,」羅伯特開口,聲音沙啞,「項目....正式停了。」
沒有人說話。大家早就知道了。過去兩個月,材料供應斷斷續續,分包商陸續退出,上周連吊車都被拉走了。
「開發商的資金鍊斷了。」羅伯特繼續說,儘量保持平靜,「他們在雷曼兄弟有4000
萬美元的存款,現在取不出來。另外,原本談好的建築貸款,銀行也暫停發放了。」
一個老電工舉手:「老闆,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復工?」
羅伯特看著這位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師傅,喉嚨發緊:「不知道。可能....明年。也可能,這個項目就廢了。」
板房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那工資呢?」一個年輕管道工問,「上個月的還沒發全。」
羅伯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個人墊付的。每個人的基本工資,結到這個周末。獎金和加班費....等我收到開發商的欠款,一定補上。」
他挨個發信封。每個工人接過時,都沉默地點頭,有的拍拍他的肩,說聲老闆保重。
最後一個是安全員老周,華人,五十多歲。他接過信封,沒馬上走。
「羅伯特,」老周用中文說,「我兒子在雷曼紐約總部做IT,上周被裁了。現在天天在家喝酒,老婆要離婚。」
羅伯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我就是想說,」老周眼睛紅了,「這世道....怎麼了?好好幹活的人,怎麼都活不下去了?」
羅伯特握住他的手:「老周,會過去的。一定會過去的。」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工人們陸續離開,騎著摩托車或開著破舊皮卡,駛出工地。鐵絲網門重新鎖上。
羅伯特獨自站在空蕩的工地上。風吹過鋼骨架,發出鳴鳴的聲音,像哀鳴。
他想起2006年項目啟動時的盛況:開發商剪彩,政要講話,媒體報導矽谷新地標。那時所有人都相信,科技繁榮永無止境,房地產永遠上漲。
兩年後的今天:骨架、積水、塵土。
和十七個失業的工人。
他拿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
「都遣散了?」妻子輕聲問。
「嗯。」
「咱家....還能撐多久?」
羅伯特計算著。
「半年。」他說,「如果接不到新項目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要不,」妻子小心翼翼,「把帕羅奧圖的房子賣了?反正孩子們也不常回來。」
「再等等。」羅伯特說,「等....等雷曼的事情有結果。也許市場會穩定一點,賣個好價錢。」
「好吧。」妻子嘆氣,「晚上早點回來。我給你燉湯。」
掛掉電話,羅伯特走向自己的卡車。經過項目標識牌時,他停下,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塵。
「矽谷科技園....構建未來」。
未來。
他苦笑,上車,駛離工地。
後視鏡里,那兩棟鋼骨架越來越小,像兩座墓碑。
紀念一個時代的結束。
聖何塞高等法院,三號家庭法庭,上午十一點。
珍妮弗·王坐在原告席,身穿一套香奈兒套裝...這是她最後一套能撐場面的衣服了。律師坐在旁邊,正在整理文件。
被告席上,她的丈夫王醫生穿著醫生白大褂外套,臉色鐵青。他的律師是矽谷頂尖的離婚律師埃琳娜·戈爾斯基....就是那個說今年離婚原因新詞是雷曼兄弟的女人。
法官敲槌:「王醫生訴王珍妮弗離婚案,現在開庭。請原告律師陳述。」
珍妮弗的律師起身:「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同意離婚,但在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權方面,與被告有重大分歧。」
「具體分歧?」
「第一,關於位於帕羅奧圖的共同住宅,目前市值約350萬美元,但有200萬美元抵押貸款。被告要求出售房產平分淨值,但我的當事人希望保留房產,因為這是兩個孩子成長的家。」
「第二,關於投資損失。被告指控我的當事人未經同意,將家庭共同資金300萬美元投資於雷曼兄弟相關產品,目前價值可能歸零。被告要求我的當事人單獨承擔這部分損失。」
法官翻看文件:「投資是誰操作的?」
珍妮弗舉手,聲音很輕:「是我。但我諮詢了專業的財富管理公司,他們推薦的產品承諾保本....」
「保本?」王醫生突然站起來,被律師按住,但聲音充滿憤怒,「合同上寫的是結構性票據,底層是雷曼的信用衍生品!雷曼倒了,就歸零!你連合同都沒看懂就簽字!」
「王醫生,請控制情緒。」法官警告。
珍妮弗低頭,眼淚滴在桌面上。她確實沒看懂合同。那個財富管理公司的經理,是太太圈介紹的,說話溫柔,承諾年化12%,比國債安全。她信任了,因為所有太太都在買類似的「高端理財」。
「第三,」律師繼續,聲音有些艱難,「關於子女撫養權。被告以我的當事人缺乏財務判斷力為由,要求單獨撫養權,並限制我的當事人探視。」
珍妮弗猛地抬頭:「不!孩子是我的命!」
王醫生冷冷地看著她:「你的命差點把孩子的大學基金賠光。」
法庭陷入僵局。
埃琳娜·戈爾斯基律師起身:「法官大人,我提交證據A:王珍妮弗女士在過去三年的信用卡帳單,顯示超過10萬美元的奢侈品消費,包括愛馬仕包、卡地亞珠寶、歐洲旅行。而同一時期,家庭儲蓄帳戶被她用於高風險投資。」
她將厚厚的帳單複印件呈上。
「證據B:王珍妮弗女士在太太圈被稱為藝術品投資顧問,但實際上她沒有任何專業資質,只是轉賣一些贗品和高仿品,有聊天記錄為證。」
珍妮弗臉色慘白。那些私下炫耀的聊天,那些在下午茶時吹噓的投資眼光,現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證據C:雷曼兄弟相關產品的認購合同,簽署人王珍妮弗。合同第17頁明確寫了本金可能全部損失。而她在簽署前,沒有諮詢丈夫,甚至沒有完整閱讀。」
法官翻閱證據,表情嚴肅。
珍妮弗的律師試圖辯解:「我的當事人是家庭主婦,對複雜金融產品缺乏認知....
」
「但她有消費認知。」王醫生再次打斷,「她知道一個愛馬仕包2萬美元,知道去巴黎頭等艙2萬美元,知道給孩子報私立學校一年3萬美元。這些認知,為什麼沒用到家庭財務上?」
沒人能回答。
法官最終宣布:「本案涉及重大財務爭議,且雷曼兄弟事件結果未定,投資損失金額無法確認。我決定:暫時凍結雙方所有共同帳戶和資產:住宅不得出售:子女暫時由王醫生撫養,王珍妮弗女士每周可探視兩次,每次四小時:最終判決待雷曼事件明朗後作出。」
「休庭。」
槌落。
珍妮弗癱在椅子上。律師輕聲說:「這已經算好了,至少沒立刻判決你承擔全部損失。」
「但孩子....」珍妮弗泣不成聲。
「先回家吧。等...等雷曼的結果。」
珍妮弗走出法庭。外面陽光刺眼,她下意識想從包里拿墨鏡,摸到的卻是空的...那個香奈兒墨鏡上個月賣了,換錢請律師。
她看見丈夫走向停車場,沒回頭。
曾經,他們是矽谷華人圈的模範夫妻:醫生配名媛,豪宅豪車,兩個孩子上私立,每年兩次海外旅行。
現在,她是法庭上的缺乏財務判斷力的妻子,是太太圈的笑話,是孩子的每周兩次探視的母親。
手機震動,太太圈群聊有新消息。有人在發周末品酒會的照片,有人在討論新開的米其林餐廳。
她默默退出群聊。
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陳美玲的名字。
猶豫很久,最終沒有撥出。
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我錯了?幫幫我?
都太蒼白。
她走向公交車站....車賣了,律師費花光了最後一點現金。
等車時,她看見對面大廈的電子屏,正在滾動財經新聞:「雷曼股價反彈至15.5美元,巴克萊談判進行中...」
反彈。
希望。
但她心裡,只有無盡的寒冷。
因為即使雷曼得救,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的生活,也回不來了。
慕尼黑郊區,穆勒家餐廳,中午十二點半。
漢斯·穆勒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妻子瑪麗亞做的午餐:烤豬肘、酸菜、土豆泥。但他沒有動刀叉。
瑪麗亞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封打開的信。信紙在輕微顫抖。
「漢斯,」她聲音很輕,「這封信....德意志銀行寄來的。說你的投資產品,如果現在贖回,只能拿回本金的30%。」
漢斯沉默。
「40萬歐元,」瑪麗亞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在努力保持平穩,「我們存了十五年。你說要用來環球旅行,等徹底退休後。」
「漢斯,你告訴我,這產品....和雷曼兄弟有關,對嗎?」
漢斯還是沉默。他盯著盤子裡的豬肘,油脂在陽光下泛著光。
「弗里茨告訴我了。」瑪麗亞放下信,「他女婿也買了。他說,底層是雷曼的債券。
雷曼如果破產,產品就歸零。」
餐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漢斯,」瑪麗亞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看著我。」
漢斯緩緩抬頭。妻子眼睛裡,沒有他預想的憤怒或指責,只有深沉的悲傷..
「為什麼不告訴我?」瑪麗亞輕聲問,「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在虧錢?」
漢斯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我不想讓你擔心。」
「但我們現在,要損失那麼多錢。這是我們多年的退休金總和。」瑪麗亞眼眶紅了,「而且如果雷曼真的破產,我們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漢斯握住妻子的手。那雙曾經纖細的手,現在布滿皺紋和家務留下的痕跡。
「瑪麗亞,」他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對不起。我以為....雷曼158年歷史,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多次金融危機,它不會倒。我以為德國人的嚴謹,美國人也該有。」
「但美國不是德國。」瑪麗亞在他身邊坐下,「漢斯,我們這一代人,經歷過戰爭,經歷過重建,我們相信踏實的東西:房子、存款、養老金。但這個世界變了。現在錢在電腦里流動,在合同里跳舞,我們看不懂了。」
她拿起信:「銀行說,現在贖回,還能拿回12萬。要贖回嗎?」
漢斯看著信上的數字。12萬。比40萬少太多,但比0好。
「再...等等。」他說,自己都覺得這話無力,「也許雷曼會被救。也許...」
雷曼股價在15.2美元至15.5美元之間震盪,成交量萎縮。市場在等待巴克萊的消息,等待紐約的談判結果。
陸辰關掉交易軟體,打開阿倫·帕特爾發來的模型更新報告。
新版本的金融危機預警系統,加入了交易對手風險傳染指數。模型顯示,如果雷曼違約,將有至少47家主要金融機構受到直接影響,其中12家的資本充足率可能降至監管紅線以下。
「連鎖反應的起點。」陸辰自語。
手機震動,陳美玲發來信息:「早餐會結束。太太圈都在傳巴克萊會買,很多人又在加倉雷曼。有人把最後一點存款現金都投進去了。」
陸辰回覆:「媽,不要勸。人只能被現實教育,不能被語言說服。」
「我知道。但我...看著那麼多人被騙...哎。」
陸辰沒說什麼。
這場危機,正在改變所有人。
包括他那個曾經虛榮、愛炫耀、但本質善良的母親。
下午三點,紐約傳來最新消息:「巴克萊盡職調查團隊結束今日工作,未發表任何評論。雷曼發言人表示談判建設性進行中。」
典型的模糊表態。
但市場解讀為:還有希望。
股價小幅拉升,觸及15.8美元。
陸辰打開貝萊德集團湯姆·威爾遜的郵箱,開始起草郵件:「湯姆,如果明天雷曼股價突破16.5美元,我需要額外300萬股的融券額度。抵押品我會提前準備好。請確認可行性。」
他沒有發送,只是保存為草稿。
他在等那個時機。
等市場情緒被希望推至頂點,等那些絕望的多頭用最後的資金加倉,等巴克萊的暖昧表態被解讀為即將達成交易。
然後,他會出手。
他清楚巴克萊不會買....至少不會以富爾德接受的價格買。因為巴克萊不是慈善家,是商人。商人在火場裡,只會買沒著火的部分,而且價格必須低到值得冒險。
而富爾德,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永遠不會接受甩賣價。
所以這場談判,註定失敗。
只是失敗之前,市場會有一段迴光返照。
而他要做的,是在迴光返照時,準備好最後一擊。
他關掉電腦,走出書房。
院子裡,陳美玲回來了,正抱著奧利維亞坐在鞦韆上。索菲亞在草地上追蝴蝶,瑪利亞在旁邊照看。
「小辰,」陳美玲看到他,「莉茲剛才打電話來。她說亞歷克斯....今天沒出書房門,連午飯都是瑪利亞送進去的,可能巴萊克銀行給了他巨大的希望。」
陸辰看向米勒家的方向。窗簾依然緊閉。
「他在賭最後一把。」陸辰輕聲說,「賭巴克萊會救雷曼,賭股價會回到20美元以上,賭他能挽回一切,贏回一起,但他不是吉姆·羅傑斯,能在金融危機里抄底爆賺..
更不是危機里抄底爆賺的巴菲特,能成為傳奇。」
亞歷克斯在危機中不斷抄底,當然抄對了,就翻身了,畢竟雷曼兄弟公司可是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多次金融危機,擁有150多年歷史的華爾街不死鳥...很多人都這樣想,其實連索囉斯這樣的人物都抄底了雷曼,然後巨虧止損出場,別說其他人了。
隨後,陸辰掃了一眼新聞,還真有媒體報導了量子基金抄底了雷曼兄弟。
「索囉斯的量子基金,都在抄底雷曼,媒體也報導了,亞歷克斯現在更加有信心了。」
陳美玲大吃一驚:「小辰,索囉斯量子基金都抄底了,肯定是有內幕消息的,萬一巴萊克銀行真收購了呢?」
陸辰:「索囉斯也會犯錯,這次他就錯了。」
陳美玲看著自信滿滿的兒子,頓時啞口無言,「小辰,這一刻我怎麼感覺你有點跟亞歷克斯有點像,索囉斯肯定傳奇金融大鱷,他的判斷....
「」
陸辰強調:「索囉斯錯,我對。」
「好吧。」陳美玲看到兒子那麼自負,內心很忐忑,因為索囉斯在金融市場上太有壓迫感了,兒子跟他做對手,能贏嘛?雷曼兄弟被救助或者收購,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到期,股價在10美元以上,兒子會血本無歸,索囉斯會大賺特賺,想勸勸兒子平倉,但她又忍住了。
紐約曼哈頓中城,CNBC演播室。
直播間的燈光熾白,索囉斯坐在嘉賓席上,銀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西裝袖口露出半英寸白色襯衫,袖扣是普通的銀色圓盤....那是他1981年第一次登上《機構投資者》封面時妻子送的,三十年來從未換過。
對面,主持人貝蒂·劉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這是採訪頂級人物的下意識反應,怕浪費對方的時間,又怕錯過任何一句可能成為頭條的回答。
「索囉斯先生,感謝您接受我們的連線。市場最關心的問題:量子基金上周增持了雷曼兄弟,為什麼?」
索囉斯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書房聊天。
「因為風險回報比。」他開口,聲音帶著東歐口音的餘韻,但每個詞都清晰篤定,「雷曼當前市值不足90億美元,而其北美股票交易業務過去三年平均年利潤12億美元,投資銀行業務每年貢獻8到10億,僅這兩塊業務,按保守的8倍市盈率估值,就值160
到180億。市場給了這些優質資產60%以上的折價,這是非理性的。」
「但市場現在擔心的不是優質資產,是毒資產。」貝蒂·劉追問,「雷曼的商業地產和槓桿貸款組合,帳面價值約350億,實際可能只值200億甚至更低。這些風險怎麼辦?」
索囉斯微微點頭,像是認可問題的質量。
「兩個層面。」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這些資產的真實價值取決於時間。商業地產危機是流動性危機,不是償付能力危機。只要給三到五年時間,租金恢復,資本化率正常化,這批資產至少能收回80%。現在砍價砍到50%,是恐慌定價,不是理性定價。」
第二根手指豎起:「第二,也是更重要的....雷曼不是孤立個體。它持有的這些資產,華爾街所有大行都持有類似組合。如果雷曼被迫以清算價拋售,整個市場的資產價格都要重估,所有銀行的資產負債表都要減記。那不是雷曼的問題,是系統性問題。而美聯儲和財政部,絕對不會允許系統性風險爆發。」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鏡頭,像是透過鏡頭在看更遠處的人。
「貝蒂,你記得1998年LTCM嗎?」
「當然。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美聯儲組織了14家銀行注資36億救助。」
「當時市場也說,讓它破產,讓犯錯的人承擔後果。」索囉斯嘴角微動,不是笑,是某種更深的表情,「但最後為什麼救?因為不救,整個債券市場會停擺,全球金融體系會凍結。那不是道德問題,是技術問題。雷曼現在的處境,和LTCM本質相同....大而不能倒。區別只在於,雷曼的問題更透明,資產更優質,救助的可行性更高。」
貝蒂·劉翻動手上的筆記:「但保爾森財長昨天召集各大行CEO開會,要求市場自行解決,釋放的信號似乎是不想動用政府資金。」
「那是談判策略。」索囉斯語氣篤定,「保爾森在逼華爾街自己出錢,因為政治成本最低。但到最後,如果私人資本不夠,政府一定會介入。1998年美聯儲沒直接出錢,但格林斯潘坐在會議室里,讓那14家銀行知道,不救,後果自負。這次也一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區別是,這次需要的資金可能更大,所以需要更多時間談判。
但方向是確定的....雷曼會被救,無論以什麼形式。」
「那巴克萊的收購呢?今天他們的盡職調查團隊又進駐了。」
索囉斯微微搖頭,幅度很小,像是糾正一個次要細節。
「巴克萊是戰術,不是戰略。英國人想撿便宜,這可以理解。但如果富爾德足夠聰明,他應該明白,真正的買家不是巴克萊,是美聯儲和美國財政部主導的華爾街聯合體。
巴克萊的出價會壓低談判起點,但最終成交價,一定遠高於現在市場定價。」
他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動作緩慢從容,像是在給觀眾時間消化這些信息。
放下杯子後,他看向鏡頭,眼神陡然銳利。
「我這一生,在金融市場經歷過無數次恐慌。1973年英鎊危機,1987年股災,1994年墨西哥比索,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1998年LTCM,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每一次,市場在恐慌時都會忘記最基礎的常識。」
「什麼常識?」
「金融系統的本質是相互依存。」索囉斯一字一句,「雷曼的對手方,是高盛、摩根、美林、花旗。雷曼的客戶,是養老金、保險公司、主權基金。雷曼的交易,連接著全球每一個主要市場。讓雷曼破產,就像在曼哈頓中城引爆一顆核彈....爆炸中心的人會死,方圓十里的人會受傷,整個城市的經濟活動會癱瘓。沒有人會這麼做,因為沒有人能承受後果。」
演播室里安靜了幾秒。貝蒂·劉低頭看筆記,像是在消化,又像在找下一個問題。
「所以您認為,雷曼股價現在是被嚴重低估?」
「被恐慌低估。」索囉斯糾正,「市場當前定價反映的不是資產真實價值,是情緒。
而情緒是會逆轉的。當巴克萊或其他買家正式報價,當保爾森拿出最終方案,當市場意識到雷曼不會倒....這些情緒會以同樣快的速度反向釋放。那時,現在抄底的人會獲得豐厚回報。」
他看向鏡頭,目光深遠,像是能看到未來某個時刻。
「這不是投機,這是認知套利。利用市場暫時的非理性,獲取與真實價值之間的差價。我這一輩子,做的就是這件事。」
貝蒂·劉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您錯了呢?如果雷曼真的破產了呢?」
索囉斯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他的眼神有極微妙的變化,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浮上來,又迅速沉下去。
「那我就會虧錢。」他平靜地說,甚至微微聳肩,「投資沒有百分之百確定的事。我能做的,是計算概率,管理風險,然後在概率有利時下注。這次,我算出的概率是80%以上雷曼會被救。如果那20%發生,我的基金會有損失,但早已設定的止損機制會控制損失範圍。這就是職業和業餘的區別.....業餘的人只看到收益,職業的人永遠想好如果錯了怎麼辦。」
他最後看向鏡頭,微微頷首,像是結束一場演講。
「貝蒂,感謝你的時間。我要說的就這些。」
信號切斷。
演播室里,貝蒂·劉對著鏡頭做總結:「量子基金創始人索囉斯,用他一貫的哲學思辨,解釋了為什麼抄底雷曼....不是賭博,是概率計算,是認知套利,是對系統理性的信仰...
」
此刻,米勒家。
亞歷克斯·米勒屏幕右下角彈出CNBC的推送:
【獨家專訪】索囉斯:雷曼被低估60%,政府必將出手救助亞歷克斯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猛地點開視頻。
索囉斯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銀髮如雪,眼神如鷹。那聲音帶著東歐口音的餘韻,卻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雷曼當前市值不足90億美元,而其北美股票交易業務過去三年平均年利潤12億美元,僅這一塊,按保守的8倍市盈率估值,就值160億。」
「商業地產危機是流動性危機,不是償付能力危機。」
「如果雷曼被迫以清算價拋售,整個市場的資產價格都要重估.....那不是雷曼的問題,是系統性問題。」
「美聯儲和財政部,絕對不會允許系統性風險爆發。」
亞歷克斯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索囉斯提到了LTCM。提到了1998年。提到了格林斯潘坐在會議室里。
然後是最關鍵的那句:「我算出的概率是80%以上雷曼會被救。」
視頻結束。
亞歷克斯一動不動地坐了十秒鐘。
然後,他做了件過去三周從未做過的事....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壓抑太久的、近乎解脫的笑。笑聲很短,只有兩三聲,但笑完之後,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酸。
「索囉斯。」他對著屏幕說,聲音沙啞,「索囉斯也在裡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緊閉了一天的窗簾。
窗外,帕羅奧圖的夕陽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紅色。米勒家的後院草坪上,兩個孩子玩耍。
亞歷克斯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一切....房子、妻子、孩子、生活....都還沒有失去。
他拿起手機,給莉茲發信息:「親愛的,今天...是好轉的一天,雷曼兄弟會被救助,很快我們會贏!」
發完這條,他回到電腦前,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記錄:「2008年9月4日。雷曼股價收於16.07美元。索囉斯確認抄底,並預期政府救助。市場情緒逆轉信號明確。堅持持倉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上一行:「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帕羅奧圖,陸宅。
陳美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遙控器,屏幕上正在重播CNBC對索囉斯的專訪。
她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心驚肉跳。
第二遍,她開始懷疑自己。
第三遍,她放下遙控器,雙手交疊在膝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瑪利亞從廚房探出頭:「太太,晚餐準備好了。」
「等一會兒。」陳美玲說,聲音有些飄忽。
她看向樓上。陸辰書房的門緊閉著,門縫下透出微弱的燈光。
索囉斯說雷曼被低估60%。
索囉斯說政府一定會救。
索囉斯說這是認知套利,不是賭博。
陳美玲想起下午對兒子說的話....「索囉斯錯,我對」。
當時她覺得兒子自負得可怕。
現在,索囉斯本人在電視上,用那種洞穿一切的眼神,用那些擲地有聲的邏輯,告訴她:你兒子錯了。
「萬一..」陳美玲喃喃自語,但沒說完。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想上樓敲兒子的門。想告訴他:小辰,索囉斯都進場了,你要不要再想想?你的看跌期權,如果雷曼股價在10美元以上,就全部歸零。那是你全部的錢。
但她又停住了。
因為她想起兒子下午說的另一句話:「媽,不要勸。人只能被現實教育,不能被語言說服。」
她還想起早餐會上那些太太們。她們也在加倉雷曼,有人把最後一點存款都投進去了。她們也相信索囉斯。
如果索囉斯對了,那些太太們得救,她兒子破產。
如果索囉斯錯了..
不,縱橫全球金融市場幾十載的索囉斯怎麼會錯?
陳美玲站在樓梯口,手扶著欄杆,看著樓上那扇門。
很長時間,她沒有動。
最後,她轉身回到客廳,關掉電視,拿起手機,給珍妮弗·王發了一條信息:「珍妮弗,今天還好嗎?明天有空喝杯咖啡嗎?」
發完這條,她走向餐廳。瑪利亞已經把晚餐擺好,雙胞胎坐在兒童餐椅上,奧利維亞正在用勺子敲桌子。
陳美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們吃飯吧。」
她坐下,拿起刀叉,但什麼都沒吃。
三千英里外,紐約。
夜幕降臨,曼哈頓的燈火漸次亮起。
但在那些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同一個屏幕。
皇后區,一棟普通公寓裡,退休教師馬丁·霍夫曼坐在電腦前,戴著老花鏡,把索囉斯的專訪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退休金帳戶里,有40萬美元買了雷曼的股票....那是他和妻子四十年的積蓄。過去三周,他瘦了八磅,每晚靠安眠藥入睡。
現在,他看著屏幕,喃喃自語:「索囉斯說會救...索囉斯說會救...」
他的手在顫抖,但眼睛裡有光。
新澤西,一處中產社區的獨立屋裡,三十四歲的軟體工程師凱文·陳正在和妻子吵架。
「我說了賣掉!上周15塊的時候還能賣!」妻子聲音尖銳。
「索囉斯都沒賣!」凱文指著屏幕,「你看,量子基金增持了!那是索囉斯!他不是傻子!」
「你不是索囉斯!」
「但我可以跟著索囉斯!」凱文的聲音比她更大,「如果索囉斯都錯了,那我認了!
但如果他對了,我們現在賣掉,就是蠢!」
妻子愣住了。
凱文走過去,抱住她:「再等幾天,好嗎?就幾天。如果雷曼被救,我們不僅能拿回本金,還能賺一筆。如果...如果真的倒了,那也不是我一個人錯。索囉斯也錯了。」
妻子靠在他肩上,沒再說話。
佛羅里達,棕櫚灘,一處養老社區的活動室里,十幾個老人圍坐在電視機前。
他們中有人買了雷曼的債券,有人買了結構性產品,有人買了股票。過去兩周,這個活動室的氣氛像太平間。
現在,屏幕上索囉斯的專訪結束了。
一個戴著助聽器的老人開口:「索囉斯...就是那個打敗英格蘭銀行的人?」
「對。」另一個老人說,「1992年,他做空英鎊,一天賺了十億。」
「那他買雷曼...」
「說明雷曼能活。」
活動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開始笑,有人掏出手機給兒女打電話。
「瑪麗,索囉斯買了雷曼!我們不用賣房子了!」
「湯姆,別割肉!再等等!」
那個戴助聽器的老人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棕櫚樹,嘴角竟然有了笑意。
晚上九點,CNBC又一條突發新聞彈出:「多位國會議員呼籲財政部立即制定雷曼救助預案。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資深委員、民主黨參議員查爾斯·舒默發表聲明:雷曼兄弟的倒閉將對美國金融體系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害,我敦促財政部和美聯儲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共和黨參議員理察·謝爾比也表示:雖然我反對政府不當干預市場,但在系統性風險面前,我們需保持所有選項開放。」
兩黨議員同時發聲。
這在華盛頓,是極其罕見的信號。
晚上十點,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美聯儲紐約分行官員今日與多家大型金融機構高層進行電話會議,討論雷曼問題的潛在解決方案。消息人士稱,討論涉及組建一個私人資本聯合體,類似於1998年LTCM救助模式。」
晚上十一點,華爾街日報網站更新頭條:「巴克萊收購談判仍在繼續,消息人士稱雙方在毒資產處理問題上取得進展....據兩位熟悉談判進程的人士透露,雷曼已同意將部分商業地產資產折價出售給第三方投資者,以減輕巴克萊的顧慮。雖然價格分歧依然存在,但談判基調較上午有所改善。」
這條新聞被瘋狂轉發。
評論區一片歡騰:「毒資產剝離了!障礙掃除了!」
「巴克萊要買了!」
「索囉斯是對的!」
沒有人注意到那條新聞里的關鍵詞....「據兩位熟悉談判進程的人士透露」。同樣的句式,早上出現在CNBC,現在出現在華爾街日報。
同樣的「知情人士」,同樣的「進展」,同樣的「樂觀」。
沒人問:這些人是誰?他們為什麼透露?他們透露的是真相,還是談判桌上的一方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但在深夜十一點,沒人想這些。
他們只想相信。
晚上十一點半,Reddit上的雷曼討論版塊,一個匿名用戶發帖:「內部消息:巴克萊報價90億美元,收購乾淨雷曼,毒資產剝離給Spinco,美聯儲提供過渡性融資。明天開盤前可能官宣。」
帖子下面,跟帖瘋狂增長:「真的假的?」
「樓主是雷曼員工?」
「90億!比現在市值高!」
「明天股價要衝20!」
樓主沒有回覆任何質疑。他只發了這一條,然後消失了。
但足夠了。
在這個夜晚,一條匿名帖子,可以被相信成真理。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慕尼黑。
漢斯·穆勒坐在餐桌旁,妻子瑪麗亞已經睡了。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他不懂英文,但他找到了德國《商報》的報導:「金融大鱷索囉斯:雷曼被嚴重低估,政府救助可期。」
漢斯逐字逐句地讀著德語翻譯,讀到80%概率會被救」時,他的手停在滑鼠上。
他轉頭看向臥室的門。瑪麗亞在裡面睡著,睡前還在問:「明天去銀行贖回嗎?」
現在,他有答案了。
他打開計算器,輸入40萬,乘以30%。12萬。
再輸入40萬,乘以100%。40萬。
如果現在贖回,14萬。
如果等下去,可能是40萬,也可能是0。
索囉斯說有80%概率拿回40萬。
漢斯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慕尼黑郊區的夜色,安靜,平和,和他過去六十年看到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再等等。」他輕聲說,「索囉斯都等了。」
凌晨一點,香港。
中環交易廣場的某間辦公室里,四十二歲的對沖基金經理林志明還在加班。
他是索囉斯的忠實信徒。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時,他剛入行,親眼看著量子基金橫掃東南亞。那時他就發誓,這輩子要跟索囉斯的方向走。
今天下午,當他看到CNBC的專訪時,他立刻做了一件事:把旗下基金持有的雷曼CDS
(信用違約互換)空頭頭寸平掉一半。
同事不解:「你不是一直看空雷曼嗎?」
「索囉斯進場了。」林志明說,「他可以錯,我不能賭他錯。」
現在,他看著屏幕上的彭博終端,雷曼的CDS價格正在回落。市場情緒確實在逆轉。
他拿起電話,打給交易員:「明天開盤,再把剩下的空頭平掉三分之一。」
掛掉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鬆了口氣。
索囉斯說80%概率會救。
那他就站在80%這邊。
凌晨一點半,帕羅奧圖。
陳美玲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拿著iPad,一遍遍刷新新聞。巴克萊談判取得進展。兩黨議員呼籲救助。美聯儲開會討論。匿名內部人士透露報價。
每一條新聞,都在印證索囉斯的話。
她想起兒子下午那句話....「索囉斯錯,我對」。
現在,全世界都在說索囉斯對。
她翻了個身,看向窗外的方向。那是米勒家,亞歷克斯的燈光還亮著。她幾乎能想像,亞歷克斯此刻正在電腦前,看著同樣的新聞,做著同樣的計算。
也許亞歷克斯最終是對的。也許兒子錯了。
她拿起手機,想給陸辰發信息,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凌晨兩點,陸宅書房。
陸辰坐在電腦前,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他剛剛看完CNBC的專訪回放,看完彭博社的消息,看完華爾街日報的更新,看完Reddit的匿名帖子,看完推特上「雷曼得救」的話題標籤。
他看了這個世界在過去的十二小時裡,如何從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
從絕望,到希望。
從恐慌,到狂熱。
從雷曼必死,到雷曼必救。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輿論,所有的權威,都在說同一件事:
雷曼會活。
索囉斯是對的。
他關掉所有頁面,打開郵箱。湯姆·威爾遜的回覆靜靜躺在那裡:「陸,16.5美元的融券額度已確認。但友情提醒:市場情緒變化很快,今天索囉斯的專訪可能會推高股價。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加倉空頭?」
「陸先生,請恕我冒昧,索囉斯可能說得是對的。」
陸辰看著這封郵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打字:「湯姆,謝謝提醒。但我確定。」
他點擊發送。
這次索囉斯抄底雷曼失敗,陸辰對此是有印象的,前世,據當時的媒體報導,索囉斯旗下的基金在雷曼兄弟破產前買入其股票,遭受了重大損失。
索囉斯基金的直接損失至少為1.2億美元。若算上其基金管理公司持有的股份(約947
萬股,占當時總股本的1.4%左右),推測其總損失最高可能達到3.8億美元。
這次投資被視為索囉斯職業生涯中較為慘痛的一次失敗,媒體常以此為例說明即使是「投資大鱷」在市場極端行情下也難以精準預測底部。
「今天全球在狂歡,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