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刀起驚鴻,一扇十三搖


  第169章 一刀起驚鴻,一扇十三搖

  孤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幾分,卻字字如針:「這位朋友,我逍遙門在黃州府開張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朋友莫要得寸進尺。」

  諸英雄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悠悠道:「得寸進尺?我不過是坐在這裡賭錢,輸贏全憑本事。怎麼,你們快活樓輸不起?那不如關了這門,省得丟人現眼。」

  

  孤竹眼中精光一閃,冷冷道:「朋友這是在教我做事?」

  諸英雄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悠然道:「不敢。只是照你們這樣對待客人,這快活樓怕是也開不了幾天。」說著還一臉惋惜的模樣。

  四周賭客聞言,竊竊私語聲漸起,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人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孤竹身後那名逍遙門弟子按捺不住,伸手便要拔刀。

  孤竹抬手,止住那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諸英雄,一字一頓:「朋友好大的口氣。還請報上名來,也好讓我逍遙門知道,是哪位高人門下。」

  「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混口飯吃。」諸英雄隨手把玩著桌上的骰子,漫不經心道,「怎麼,想打聽清楚,好秋後算帳?」

  孤竹冷笑:「在黃州府,還沒有我逍遙門查不到的人。朋友若是識相,現在離開,方才的一切,權當沒發生過。」

  諸英雄抬眸,直視他的眼睛,淡淡道:「那你現在就可以去查了,等你查到了再說。

  現在嘛一」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就別在這兒磨磨唧唧,擾了大家的興致。」

  周圍賭客中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嘴。

  孤竹的臉徹底黑了下來。他盯著諸英雄看了幾息,緩緩道:「朋友既然不肯給面子,那便別怪我逍遙門不講規矩。」

  「規矩?」諸英雄挑眉,「你們逍遙門的規矩,就是輸了錢就不讓人玩?」

  「就是!哪有這樣的道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隨即更多人附和。

  孤竹眼角餘光掃過四周,只見賭客們眼中已滿是不屑與憤懣。他心知,今日若不能把這諸英雄壓下去,逍遙門的臉面怕是要丟盡。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朋友,我再問你一次。走,還是不走?」

  諸英雄不慌不忙地將骰子一顆顆碼好,頭也不抬:「不走。」

  「好。」孤竹緩緩吐出這個字,周身氣勢陡然一變,「既然如此一」

  他沒有說完。但他的右手已從袍袖中探出,五指微張,青筋隱現。陰冷的殺意如實質般瀰漫開來,周圍賭客這才意識到不對,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數步。

  諸英雄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怎麼,要動手?」

  孤竹冷冷道:「逍遙門的地盤,還輪不到外人撒野。」

  諸英雄緩緩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然後抬手將桌上那把連鞘長刀握在手中,把刀鞘往桌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桌面上的銀兩被震得叮噹作響。

  孤竹心頭一凜,只覺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竟讓他呼吸微微一窒。

  諸英雄看著他,一字一句:「那便讓我看看,你怎麼不讓我撒野。」

  孤竹再無半分猶豫,枯瘦的五指猛然探出,如鬼爪般直取諸英雄咽喉。

  這一式「鎖喉爪」,快如閃電,陰狠毒辣,意在制敵於瞬息之間。爪未至,勁風已撲面而來。

  然而諸英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握著刀鞘,輕輕往上一抬。

  「砰。

  刀鞘不偏不倚,正正撞在孤竹的腕骨上。孤竹只覺手腕如被鐵錘砸中,整條手臂瞬間酸麻,爪勢驟然散亂。

  他悶哼一聲,急忙撤步後退,低頭一看,腕骨處已是一片淤青。

  「好!」圍觀的賭客中有人忍不住叫好,隨即又噤聲,生怕惹禍上身。

  孤竹臉色鐵青,眼中殺意更濃。他深吸一口氣,雙掌一錯,周身真氣鼓盪,衣袍無風自動。左掌虛晃,右掌卻挾著七成功力,狠狠拍向諸英雄胸口。

  這一掌名為「青葉掌」,掌力陰柔,中者五臟俱裂,是他的獨門殺招。

  諸英雄依舊端坐,連姿勢都未變。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彈,一枚骰子彈射而起,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滴溜溜旋轉著,不偏不倚,正正撞在孤竹的掌心。

  「噗——」

  骰子被雄渾的掌力震成齏粉,白色粉末紛紛揚揚,如煙如霧。然而那股陰柔的掌力竟被這一枚小小的骰子撞散了大半,余勁四散,吹得諸英雄衣角微微飄動。

  孤竹只覺掌心一麻,一股反震之力順著手臂傳回,震得他胸口發悶,喉頭微微發甜。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此人功力深不可測,隨手擲出一枚骰子,便能化解自己七成功力的一掌。

  若是真刀真槍,自己恐怕走不過三招。可如今騎虎難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若就此罷手,逍遙門顏面何存?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肥碩如肉球般的身軀緩緩走下,每走一步,樓梯便發出一聲哀鳴。正是逍遙門主莫意閒。

  當看到莫意閒之時,諸英雄也有些意外。他本意只是來探查一番,沒想到不僅見到了副門主孤竹,連這位黑榜高手莫意閒居然也在。

  此時,他忽有所感,抬頭朝著上方看去,恰好迎上,低頭往下看的柳搖枝與花解語。

  僅對視一眼,諸英雄便收回目光,心中卻是微微一震。

  兩人白髮紅衣,容貌妖異,特徵如此明顯,他豈能看不出是何人?白髮紅顏,魔師宮兩大護法柳搖枝、花解語。

  他心中一凜:白髮紅顏竟也在此,莫非魔師宮已開始拉攏莫意閒了?

  莫意閒滿臉堆笑,小眼睛眯成一條縫,拱手笑道:「哎呀呀,手下人不懂事,衝撞了這位朋友,在下莫意閒,給朋友賠個不是。」

  說話間,他眼神卻不住地在刀客身上打量,似要將人看透。

  刀客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莫門主好大的架子。你的人輸了錢便要趕人,趕不走便要動手。這便是逍遙門的待客之道?」

  莫意閒笑容不減,肥臉上的肉卻微微抖動了一下:「朋友說笑了。些許銀兩,算得了什麼?莫某在樓上宴客,不知樓下來了這麼一位高手,實在是怠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刀客手中那柄長刀上,瞳孔微縮:「敢問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師承何處?」

  諸英雄放下酒杯,起身,將長刀往肩上一扛,漫不經心道:「無名小卒,不值得莫門主掛念。今日盡興了,告辭。」

  說罷,他竟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

  「等等。」身後莫意閒的聲音響起。

  諸英雄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莫意閒。

  此刻莫意閒臉上依舊堆著笑,但那笑容已不帶半分溫度,小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透出的寒光卻如針般扎人。

  「閣下打傷了我的人就這麼走了,說不過去吧。」

  諸英雄轉過身,肩上扛著長刀,嘴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那依莫門主之見,該當如何?」

  莫意閒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小眼中寒光閃爍:「你打傷我的人,既不留名,也不道歉。逍遙門在黃州府立足二十年,還從沒人敢如此目中無人。」

  他肥碩的身軀微微一沉,雙腳不丁不八,一股陰冷的壓迫感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周圍的賭客不由自主又退了數步,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莫意閒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一絲「寬宏大量」的意味:「本座也不以大欺小。你只需報上名號,上前來磕頭賠個不是,此事便揭過。」

  諸英雄肩上的長刀紋絲不動,他直視莫意閒那張擠作一團的臉,淡淡吐出四個字:「若我不肯呢?」

  莫意閒眼中殺機一閃,聲音陡然轉冷,「那本座便只好親自領教領教,閣下有何本事,敢在逍遙門的地盤上如此放肆!」

  話音剛落,莫意閒肥碩的身軀已如大鳥般騰空而起,竟絲毫不顧黑榜高手的自持。

  雙袖鼓盪,獵獵作響,這一躍,與他那臃腫笨拙的體型形成截然相反的對比,顯示出超卓至極的輕功造詣。

  他居高臨下,雙掌齊出,肥乎乎的肉掌挾著凌厲無匹的勁風,當頭拍下。

  掌未至,勁風已壓得廳中燭火齊齊一暗,四面賭客只覺頭頂如罩烏雲,呼吸都為之凝滯。

  「錚」

  刀鳴乍起,如驚電裂空。諸英雄肩上長刀不知何時已脫鞘而出,寒光一閃,匹練橫空。

  他反手一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凌厲如白虹貫日,直斬莫意閒胸這一刀,快逾電光石火,軌跡難辨。刀鋒過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嘶鳴,仿佛虛空都被這一刀劃開了一道口子。

  莫意閒怪叫一聲,肥碩的身軀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折,堪堪避過刀鋒,借力倒翻而回,穩穩落回原處。

  他低頭看向胸前,衣襟被刀氣劃開一道長長的裂口,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襯,邊緣整整齊齊,如被利剪裁過。

  他心頭一凜,若再慢半分,這一刀怕已剖開他的肚腹。

  他又抬起頭,望向對面持刀而立的刀客,眼中已無半分輕視,只有前所未有的凝重。

  諸英雄長刀斜指地面,刀尖凝著一滴燭淚般的光,面色如常,呼吸平穩,仿佛方才那一刀不過是隨手一揮。

  他抬眸,直視莫意閒,淡淡道:「莫門主,還要繼續嗎?」

  柳搖枝與花解語正憑欄而立,將樓下一幕盡收眼底。花解語紅衣似火,斜倚欄杆,纖指輕點欄杆,笑盈盈道:「有趣。想不到黃州府這等地方,竟還有如此人物。」

  柳搖枝白髮垂肩,雙手負於身後,唇角微微上揚,輕聲道:「好一個無名小卒」。

  此人刀法已臻化境,絕非尋常之輩。」

  話至此處,他忽然一頓,眸光微凝,語調緩緩沉了下來,「你可還記得,小魔師方夜羽曾提起過的那名刀法高手?」

  花解語聞言,轉頭看向他,眉梢微挑:「你是說————那個讓小魔師吃了大虧的刀客?

  我還記得,小魔師頭一回提起那人時,神色間既有推崇,又難掩憤恨。」

  她又低頭望向樓下那持刀而立的青灰身影,眼中波光流轉,「你懷疑就是他?」

  「結合小魔師曾經的描述來看,應該錯不了。」柳搖枝目光深沉,語氣篤定。

  花解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多了幾分玩味:「那便更有趣了。我倒要看看,此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此時,樓下大廳之中,那位身形與「逍遙」二字毫不沾邊的逍遙門主莫意閒,由懷中緩緩掏出一把尺許長的摺扇。

  只聽「唰」的一聲,扇子應聲打開,扇面素白,扇骨烏沉,在燭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這十五年來,他從未用這把扇子對付過任何人。並非他與人無爭、全無仇敵,而是從來沒有一個人值得他動扇。

  這把扇上的功夫,正是他畢生武技的極致所在——「一扇十三搖」,當年正是憑著這門絕技,他晉身黑榜,令白道驚懼,黑道景仰。

  此刻,莫意閒肥碩的身軀微微一沉,摺扇輕搖。

  第一搖,扇風乍起,勁風激盪,吹得桌案上的銀票沙沙作響;

  第二搖,風聲愈急,如秋夜穿堂,寒意逼人;

  第三搖,扇影翻飛,每一搖都發出「霍」一聲激響,如利刃破空,如琴弦崩斷。

  每多煽一下,風便更急、更勁,化為一道道無形的氣旋,在廳中橫衝直撞。

  圍觀的賭客們被這股勁風迫得連連後退,有人衣袍翻飛,有人以袖掩面,還有人腳下踉蹌,險些跌倒。

  桌上的骰子骨碌碌滾落一地,杯盞叮噹亂跳,幾支燭台被扇風掃倒,火焰明滅不定。

  孤竹在門主掏出摺扇之時,便已心頭一凜,面色微變。他深知門主極少動用此扇,一旦取出,便意味著全力以赴,再無保留。

  此刻見門主使出「一扇十三搖」的絕技,扇風一重強過一重,他更是心中一沉:門主已將此人視為平生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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