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臨淵何須多慮，能談則談不談斬
天還沒亮透，大周皇宮的殿宇在晨光里露出一道道灰白的輪廓。
趙辰安走出寢殿，腳下沒帶一點聲響，順著青石板路，徑直拐進了趙鼎的院子。
剛踏入院門，院子裡就傳來一陣吧唧吧唧的碎步聲。
一個穿著天藍緞面小襖的小糰子正蹲在石榴樹下玩泥巴。
趙念手裡攥著半截枯樹枝，肉乎乎的小臉上沾著兩道黑泥印子，正撅著屁股賣力地在泥地里刨坑。
聽到動靜，小傢伙猛地抬起頭來。
看見是趙辰安，趙念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手裡的樹枝隨手一扔，邁著兩條小短腿就朝著趙辰安倒騰過來。
「皇爺爺！」
小傢伙跑得東倒西歪，一頭撞在趙辰安的小腿上，兩隻沾滿黑泥的小手不管不顧地抱住他的袍角，仰起粉嘟嘟的小臉咯咯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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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辰安低頭看著孫子，心頭盤算了好幾天的沉重算計，在這一刻散去了大半。
這軟乎乎的小肉糰子抱在懷裡，比什麼靈寶都要讓人踏實。
修仙問道，爭權奪利，打生打死圖個什麼？
不就圖家裡這幫小的能無憂無慮地在院子裡玩泥巴？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小傢伙沾滿泥印的鼻尖上颳了一下：
「怎麼又把自己弄得像個小泥猴？待會兒你爹出來看見，少不得又要板著臉訓你。」
「抓地龍！」
趙念挺起小胸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樹根底下的泥坑，口齒不清地大聲炫耀：「抓了好大一條，給皇爺爺看！」
「好，皇爺爺看見了，念兒真厲害。」
趙辰安拍了拍他的後背，將他抱到旁邊乾淨的石凳上坐好：「在這乖乖坐著，別踩水坑。」
正說著，書房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
趙鼎手裡拿著一卷剛批完的公文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齊整的藏青長袍，眼圈底下帶著淡淡的青灰，顯然又是熬了大半夜。
「父皇。」趙鼎走下台階，對著趙辰安躬身行禮。
趙辰安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兒子兩眼，擺手說道：「私底下用不著這些規矩。朝廷的政務再多，也犯不上天天這麼熬著。身子骨要是垮了，後頭一堆攤子誰來挑？」
趙鼎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南疆幾個新歸附的王朝剛遞了賦稅帳目，靈礦配額也得重新敲定，兒臣習慣了經手過目，不覺得累。」
趙辰安在石桌旁坐下，摸了摸衣角，直接挑明了來意：「我今天動身，去天外把守門人的事徹底做個了斷。」
趙鼎目光收斂了幾分。他把手裡的文書放在石桌一側，天生七竅玲瓏心的敏銳，讓他根本不需要多問，就能猜出趙辰安這一趟的決心。
「守門人的事，您上次回來時提過，它失控了。」趙鼎語氣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是。」
趙辰安點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那東西是個老死腦筋，困在自己的邏輯閉環里出不來。它認定只有強行錨定規則才能救世，背地裡卻在一下一下磨著第三鎮台的缺口。那缺口被它磨開一分，天地的本源靈氣就往外淌一分。再由著它折騰下去，咱們的家底全得被它掏空。」
趙鼎聽得很仔細。他沒有問天外有多兇險，也沒有勸趙辰安再緩幾天。他很清楚，當爹的既然做了決定，那就說明局勢已經到了不得不動的地步。
「那能談就談，不能談就處理掉。」趙鼎看著趙辰安，語氣格外果決。
趙辰安笑了笑，心裡對這個兒子的乾脆很是滿意。辦大事就得這樣，瞻前顧後只會把自己拖死。
「好。」趙辰安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趙鼎的肩膀。
「父皇放心。」趙鼎重重點頭。
離開趙鼎的院子，趙辰安穿過迴廊，信步走進了烏蘭雪的小院。
院子裡格外安寧，草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廊下的銅風鈴隨著早風晃動。
烏蘭雪正坐在廊下的木椅上，膝頭鋪著一件青灰色的厚實外袍，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獸骨針，正一針一線走著密實的針腳。
那是趙霄平日裡最愛穿的勁裝樣式，領口特意用天狼皮滾了一圈暖絨的細毛。
聽見院門口的腳步聲，烏蘭雪停下動作，抬頭看過來。
看見是趙辰安，她放下手裡的活計，把骨針別在衣料內側，將外袍摺疊整齊放在膝邊。
「夫君。」烏蘭雪站起身迎上前，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容。
趙辰安走過去，目光在那件縫了一大半的外袍上停了停，開口說道：「趙霄跟著我去域外。」
烏蘭雪迎著他的視線，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多少意外之色：「我知道，他跟我說了。」
趙辰安順勢在木椅旁的石階上坐下。
烏蘭雪也跟著坐回椅子上，順手從旁邊的小爐上提起銅壺，給他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
「那臭小子昨晚就跑過來跟我顯擺，」
烏蘭雪遞過茶碗，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說要跟著父皇去天外辦大事，高興得大半夜都在院子裡擦刀。」
趙辰安接過茶碗抿了一口，嘆了口氣：「這小子，身上雷火重，性子也燥，一點沉穩勁都沒學到。天外那地方多兇險他根本沒概念。他那一身神雷道體看著唬人，可真要碰上詭異的手段，他那硬碰硬的招式最容易吃虧。」
趙辰安心裡其實一直懸著。
兒子雖然早就長大成人，修為也到了四極境巔峰，可當爹的總覺得孩子還是個愣頭青。
那天外深處連神仙遺蹟都碎成了渣，萬一真動起手來，趙霄那脾氣肯定第一個往前沖。
烏蘭雪看著他有些緊繃的側臉，伸手將他肩膀上飄落的一片樹葉拂去。
「趙霄長大了，不用你操心。」
趙辰安握著熱乎的茶碗，揉了揉發緊的眉心：「我知道，但我還是操心。」
自己養大的長子，哪能說不管就不管？
烏蘭雪笑了一下，那張清秀白皙的臉上浮出淡淡的光澤。
當晚，夜色如濃墨般潑灑在大周皇城上空。
天外沒有星辰，只有一股令人煩悶的壓抑感自上而下沉沉壓來。
趙辰安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石桌上擺著一張攤開的獸皮圖，上面勾勒著第三鎮台周邊的陣位布局。
他指尖躍動著一縷青冥木心焰，腦中反覆推演著柳若霜提出的想法——
以十二天地靈火為引，借混元宗底層的規則，在天外重新煉製一座無形牢籠，將守門人的意志徹底鎖死進去。
這法子理論上可行，但守門人不是傻子，一旦發現自己要被封鎖，天知道它會不會做出魚死網破的瘋狂舉動。
更別提那道十二層光膜後頭，還鎖著一個呼吸間就能震動天地的龐然大物。
正思索間，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細的腳步聲。
腳步聲到了門邊就停下了。
趙辰安收起手心的靈火，抬起頭來。
蕭楚楚從趙瀾玉院子裡回來時經過他的院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手裡拿著那柄趙辰安替她打造的天品短匕「辰火」，整個人站在廊燈投下的陰影邊緣，神情有些猶豫。
「進來坐。」趙辰安開口喚了一聲。
蕭楚楚走進來在旁邊坐下。
她一身淺粉色的襦裙，身姿纖瘦，那張總是顯得單純天真的俏臉上，此刻卻寫滿了心事。
兩人坐了一會兒，夜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青石地面上打著轉。
趙辰安提起陶壺，給她倒了杯清茶：「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頭轉悠？瀾玉那丫頭回屋了？」
蕭楚楚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指尖有些發白。她低著頭沉默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著他。
蕭楚楚說趙瀾玉今天和她說，那團光膜裡面的東西讓她很不舒服。
「瀾玉晚飯都沒怎麼吃，」
蕭楚楚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她說一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極遠極黑的地方，有一股又冷又硬的視線在盯著她看。那感覺就像是把整個人扔進了冰窟窿里，連喘氣都覺得胸口發疼。」
趙辰安的眼神冷了下來。
趙瀾玉的六道輪迴體和御獸王令絕非尋常體質，她對生靈意志的敏銳程度，甚至超過了普通的仙台大能。
趙辰安說瀾玉感知力強，她說不舒服就不舒服。
「那團東西……到底是什麼？」蕭楚楚忍不住問，眼睛裡全是不安。
「現在還看不透。」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聲音低沉但異常穩健：「但不管那裡面關著的是什麼妖魔鬼怪，既然二代宗主布下了十二座鎮台把它死死按住，就說明它還沒到能為所欲為的時候。瀾玉覺得難受，是因為她的命格觸碰到了它的殘存氣息，回頭我給她畫一張靜神符，戴在身上就沒事了。」
聽到丈夫沉穩的話語，蕭楚楚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她知道自己在修道一途上幫不上趙辰安太大的忙，但只要他在，大周的天就塌不下來。
蕭楚楚說那你注意安全。
趙辰安說好。
他站起身，將石桌上的陣圖收回儲物戒中，目光越過巍峨的宮牆，投向那天外極深處。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晨曦的微光剛剛刺破地平線，給巍峨的皇城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大周皇城東門渡口，一艘古樸的飛舟，正靜靜地懸停在棧橋的盡頭。
甲板之上，趙辰安一身玄色常服，負手而立。
他的身後，是同樣換上了一身利落勁裝的趙霄和趙紫星。
趙政和趙瀾玉臉上帶著幾分不情願。
「父皇，您確定不讓我們倆跟著去？」
趙瀾玉嘟著嘴，有些不高興地問道：「多兩個人多一份力啊。」
趙辰安回頭看了看自己這兩個心思各異的孩子，笑了笑，聲音沉穩地傳了過去：「守門人詭計多端，皇城必須留有後手。阿政，你的眼睛看得最遠，瀾玉，你的感知最特殊。你們留在家裡，我更放心。」
趙政聞言，對著他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一個字，但那雙一陰一陽的眼睛裡，寫滿了「明白」。
趙瀾玉雖然還是有點不甘心，但聽父皇這麼說，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那您和大哥二姐早點回來！」
趙辰安笑了笑，不再有絲毫留戀，轉身，大步走進了船艙。
飛舟的陣盤亮起，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緩緩升空，朝著天際飛去。
趙辰安站在船尾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進了船艙。
飛舟穿過厚重的世界壁壘，進入了那片熟悉的、充斥著扭曲光線的暗紅色虛空。
船艙內一片安靜，趙霄盤膝坐在角落，手按著刀柄，周身有細微的電弧一閃而逝，已經進入了臨戰狀態。
趙辰安則走到了船艙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雙目緊閉，調整著自身的氣息。
只有趙紫星，從飛舟進入域外開始，就一直站在船頭，像一隻警惕的獵豹。
她一頭紫發在混亂的氣流中狂舞，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卻緊緊閉著，只有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父皇。」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回船艙：「那東西的氣息還在，位置沒有變化，和我們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
趙辰安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
一天半後。
一直閉目感應的趙紫星，猛地睜開了眼睛。
「父皇！到了！」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趙辰安也站直了身體。
他走到船頭，朝著前方望去。
只見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之中，一片巨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殘骸輪廓，突兀地懸浮在那裡。
第三座鎮台。
它比上次來時，顯得更加破敗，也更加……安靜。
而在那座巨大鎮台的旁邊，大約相隔數千里的位置，有一團模糊的、人頭大小的灰色光團，正安安靜靜地懸浮著。
它就在那裡，不發光，不吸光，像一個宇宙背景中憑空多出來的、不該存在的污點。
趙辰安抬手，在飛舟的控制陣盤上輕輕一按，飛舟的速度迅速降了下來，最終在距離那團灰色光團約莫五十里之外的虛空中，一個極其平穩的懸停，悄無聲息。
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
「霄兒，紫星，跟我下去。」趙辰安沉聲說道。
「是，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