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裂痕昭彰，守門人的算理之失
三人前行，直到距離那團灰光僅剩十步遠，趙辰安停下了腳。
十步之內，已是神念能瞬息出手的距離。
趙辰安剛站定，那團死物般的灰光便有了動靜。
它如布帛般重新鋪展，灰霧之中，穿著古袍的虛影浮現出來，面孔籠在濃霧裡。
未等趙辰安開口，虛影偏了偏頭，蒼老的聲音落入三人腦海：
「你回來了。」
「是。」趙辰安回得極乾脆，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在心底冷笑。
這東西裝得倒是沉著。
若非返航途中自己察覺異樣，還真不知它暗中磨損缺口逼他就範，此刻倒裝得像個久候的老友。
虛影的聲音平平板板，毫無起伏：
「你修復了第三層的光膜。」
「是。」趙辰安依舊只吐出一個字。
「那說明你已經去過域外深處了。」
「是。」趙辰安再次應道。
他雙手負後，冷眼相待，倒要瞧瞧它能拿出什麼說辭。
虛影陷入沉默。
四周一片凝滯，過了數息，虛影身上的霧氣動了一下，吐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我需要你幫我。」
趙辰安沒有馬上接話。
他站在原地，神念化作細針落在虛影之上，仔細查探其意識波動。
那股波動依舊極其微弱，像風中火苗，透著萬古不磨的冰冷與死沉。
沒有殺意，與上次相比並無變化。
趙辰安心底戒備更甚。
「幫什麼？」趙辰安看著虛影，沉聲問道。
虛影身上的灰袍晃動了一下。
「我最初被二代宗主封印在此，指令是監測十二座鎮台運轉，並在必要時調整。」
它的語氣刻板如念誦碑文：
「但在漫長時間裡，我的判斷邏輯逐漸偏離了初始設定。」
趙辰安眉梢微挑，心底暗自思量，這就直接承認出了偏差？
虛影繼續說道：
「大陣老化，深處異物甦醒。在無休止的推演中，我產生了邏輯錯誤。」
「我認為被動等待必死無疑，只有打破平衡迫使持火者現身，強行錨定規則，才是生路。所以我解除了第三座鎮台的封印。」
「我現在意識到判斷出現了偏差，但我無法自行修正。」
「偏差已滲入底層成了死結，我需要你以十二團火，重新寫入我的初始指令。」
趙辰安心頭翻起巨浪。
以十二團火重寫指令？
聽上去合情合理。
一個古老器靈因年久失修產生錯誤，迷途知返求助正統傳人。
若是涉世未深的小輩或許真信了。
可趙辰安深知，世上最兇險的陷阱往往裹在最真誠的求助里。
什麼敞開防禦，全是它空口白話。
真要是把本源送進對方核心，一旦受制，自己道基瞬間就會淪陷。
「怎麼寫入？」趙辰安盯著虛影。
虛影徑直答道：
「需要你將十二團火的力量以天衍規則為通道，注入我的意識核心。」
「這個過程需要我完全放開防禦，接受外來靈力介入。」
「只要本源注入，就能藉由二代宗主留下的底層法則抹平錯誤，恢復最初運轉。」
後方的趙霄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按刀喝道：
「如果它放開防禦的時候突然攻擊怎麼辦？」
這一問正擊中要害。
趙辰安暗自點頭。
一旦神念與靈火送入對方核心，雙方神魂便徹底連通。
萬一它在關鍵時刻發難，順著通道反向侵蝕識海，連抽身退走都來不及。
青袍虛影立在原處毫無反應，完全視趙霄若無物。
趙紫星冷笑出聲，指尖短刀一轉，目光銳利如刀：
「父皇，它的狀態極不穩定，不能全信。」
「前幾天還在暗中磨損缺口逼您就範，現在見硬逼不成，又裝模作樣求救。真把靈力送進去，保不準是引狼入室。」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將眼前的局面看得通透。
趙辰安心中微定，孩子們確實長大了，不再是當年只憑意氣用事的愣頭青。
趙辰安站在原地，飛快權衡利弊。
守門人的話究竟有幾分真？
若是真的，將其修正自是成本最低的法子；可若是陷阱，賭上的便是身家性命與大周國運。
絕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給我一點時間考慮。」趙辰安直視虛影，平淡說道。
虛影垂首道：「可以。但我必須提醒你，缺口的擴張雖然減緩，但大陣底層的耗損並未停止。」
「每一刻的遲疑，都在消耗世界本源的壽數。」
「這不勞你費心。」趙辰安頂了回去。
趙辰安轉身看向身後二人：「你們兩個，先退回鎮台邊緣。」
趙霄急道：「父皇，留您一人太危險了！」
「退回去。」
趙辰安語氣沉穩威嚴：「在此處你們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累贅。去飛舟旁守著，一旦有變，以保全自身為先。」
趙紫星扯了扯趙霄的衣角，沖他搖頭。
兩人躬身領命，腳下發力向後疾退，數個起落便退回數里外的金屬殘骸邊緣。
這片冰冷的古陣殘骸之上，再次只剩下了趙辰安和那一團展開的灰光。
趙辰安在十步外盤膝坐下，排空雜念。
靈台道基之上，十二團天地靈火無聲運轉起來。
不滅鬼火森冷，九幽冥火幽綠飄忽，金陽焚心炎燦金奪目，蝕骨陰風焰灰白詭譎，赤蓮焚海炎怒卷如潮。
紫霄雷火等十二股本源在大道天衍經統攝下，擰成細密的神念之網。
趙辰安深吸一口氣。
指尖微抬，十二道極細極柔的火線自袖中探出，在灰光外圍結成環形陣列，將虛影整個籠罩在內。
他將神念附於火線上，以本源律動一點點去感應守門人的意識波動。
他要親自剝開這層迷霧，確認對方究竟是真的能夠被修正，還是包藏禍心！
神念順著十二道極細的火線，一點點往那團灰光的深處鑽。
趙辰安就這麼在灰光前站了差不多一炷香工夫。
四下里沒有半點風聲，腳底下的古老殘骸冷得像生鐵。
十步之外，那團灰光慢騰騰地舒展著，裡面的青袍虛影一動不動，任由火線上附著的神念往裡探查。
趙辰安心裡不住地冷笑：裝得倒挺像回事。
真要把自身命門全交到別人手裡，換作尋常修士早就炸毛了，但這東西偏偏沒半點防備的架勢。
他是真不設防，還是篤定自己拿它沒轍？
神念越往裡走，周圍那種萬古沉澱下來的陰寒感就越重。
就在十二道火線探入虛影最深處的當口，趙辰安的感知猛地停住了。
找到了。
在那團由千萬道古老符文構成的意識核心表面，橫著一道極細的口子。
那道口子薄得像蟬翼，要不是十二團天地靈火天生對法則波動極其敏感，哪怕仙台境界的大能用神念掃過去，多半也只會當成一道尋常的靈氣摺痕。
趙辰安凝神打量著那道細縫。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裂痕的走勢彎彎繞繞，中間還帶著幾個古怪的折角。
他在腦海里飛快比對了一下，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這道口子的模樣，居然跟第三座鎮台被破壞掉的那一截封印紋路完全一模一樣！
連斷裂處的邊緣缺損都分毫不差。
守門人口口聲聲說是邏輯出了偏差，敢情根本就不是它自己想通的。
二代宗主留下的十二座鎮台，每一座都是鎮壓這方大世的重器，哪怕是個看門的陣靈，想從內部強行撬開鎖扣，又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
它當初解開第三鎮台的時候，分明是被大陣反震的力量直接崩碎了核心！
趙辰安收斂神念，腦子裡飛快盤算起來。
這守門人本質上就是二代宗主留下的一套極其複雜的道法運轉規則，根本算不上正經活人。
核心被生生震裂了一道縫，就像精密儀器的核心齒輪崩了個缺口。
它自己察覺不到損壞，反而在這條斷裂的思路上越走越偏，認定只有主動砸爛所有鎖鏈、強行錨定規則才是生路。
如果能把這道裂痕補齊，讓它底層的法則重新閉合，這老東西是不是就能恢復原本的清醒？
趙辰安收回指尖的火線。
他沒有立刻答覆虛影，而是緩緩吐出一口氣，腳下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向後倒飛，幾個起落便退到了鎮台殘骸的邊緣。
趙霄和趙紫星正緊緊盯著前方的動靜，見趙辰安退回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父皇，怎麼樣？」趙霄按著刀柄，沉聲發問。
趙紫星也湊上前，紫發在暗紅色的氣流里晃動：「看出它的底細了沒？是不是在誆人？」
「它沒全說謊，但也隱瞞了關鍵。」趙辰安靠在一段斷裂的金屬柱旁，將方才探查到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它意識核心上確實有裂痕，而且形狀跟第三鎮台破損的地方一模一樣。」
趙辰安摸了摸下巴，眼神發冷：「八成是當年它自作主張撬開陣法時，被二代宗主留下的禁制給狠狠反震了一下，把腦子裡的核心中樞震壞了。」
趙紫星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難怪。我就說嘛，二代宗主那種大能，怎麼可能留個天生反骨的器靈在這兒守門。原來是壞掉了。」
「能修好麼？」趙霄問得乾脆。
「十有八九能。」
趙辰安盤算著，「十二靈火本就是混元宗五法合一的根基，跟二代宗主的法則同源。只要用靈火順著裂痕把道則重新熔接回去，它那跑偏的念頭多半能被拽回來。」
趙紫星歪了歪腦袋，手裡的短刀在指尖轉了個圈：「既然能修，那咱們試一試？不過得有人在旁邊防著。這鬼東西邪門得很，萬一它趁您運功的時候反撲一口，事情可就大條了。」
「我來戒備。」趙霄直接邁前一步，寬厚的肩膀擋在身前。
他身上的暗金色勁裝微微發緊，皮膚底下隱隱透出藍紫色的電弧，語氣硬邦邦的：
「父皇，您放手去試。我就在旁邊盯著它。九霄神雷專門克制這種虛頭巴腦的陰性靈體，只要它敢露出半點不軌的心思，我一刀引雷劈碎它的老巢！」
看著大兒子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趙辰安笑了笑。
這小子隨他娘，脾氣雖然燥了點，但真到了玩命的時候，那是真敢往前頂。
「不能靠太近。」
趙辰安拍了拍趙霄結實的肩膀，搖頭說道：「你身上的神雷剛猛暴烈，離得太近容易刺激到它的意識殘響，反倒壞事。」
他轉頭看向趙紫星：「紫星，你的紫薇大道中正平和，又能壓制邪祟。你在十步外待命，只要虛影有暴走的兆頭，第一時間用紫氣壓住它的動作。」
「明白！」趙紫星收起短刀，神色少見地嚴肅起來。
趙辰安又看向趙霄：「霄兒，你在三十步外的飛舟前掠陣。刀別出鞘，雷力含在氣海里。紫星一旦動手，你立刻以神雷封死這片殘骸的退路，絕不能讓它借著暗界的亂流遁走。」
「兒臣領命！」趙霄重重抱拳。
把兩個孩子安排妥當，趙辰安心裡那塊石頭稍微落了地。
做事不能蠻幹，尤其是面對這種存在了無數歲月的古老造物。
能談則談，該防必須防死。
真要出了意外，保全自己和孩子才是第一位的，至於什麼拯救天地，那也得有命活著才行。
「都警醒著點。」趙辰安叮囑了一句，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向那團灰光。
步子很穩，每走一步，氣海里的大道天衍經就運轉得更快一分。
十步開外，趙紫星已經悄然就位，腳底下暗暗鋪開一層極淡的紫暈。
趙霄立在遠處，整個人像一柄立在地縫裡的重劍，沉悶的雷音在血肉間隱隱迴響。
趙辰安在灰光前站定。
青袍虛影感應到他的靠近，身上的濃霧微微翻騰：「你考慮清楚了？」
「我可以試著用十二火替你修補核心裂痕。」
趙辰安面無表情地看著它，語氣冷淡得聽不出半點溫度：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在修補的過程中，若是讓我察覺到你有半點多餘的小動作，或者試圖順著靈力反向侵蝕我的識海，我會立刻斷開靈火，順便把你這團意識連根拔除。」
這話說得一點不客氣。
趙辰安甚至故意將仙台境強者的神威混入聲音里，朝著虛影周圍壓了過去。
虛影沉默了一會兒，那張看不清五官的臉上，濃霧似乎散去了一絲。
「可以。」
它給出的回答依舊刻板平緩：「我的職責是維持平衡。只要能清除底層錯誤，任何限制都可以接受。」
「希望你真能說到做到。」趙辰安冷笑一聲，並不全信這番漂亮話。
他抬起右手，五指舒展。
靈台道基之上，十二團天地靈火齊齊發出一聲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