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決定班師·先北後西


  他本以為握住那件西出函谷的物證,便能順藤摸瓜,揪出幕後之人。

  可當蒙恬被人抬上山頂,開口的那一瞬,扶蘇掌心被韁繩勒出的血痕,竟隱隱發燙。

  「陛下,匈奴退了。」蒙恬氣息微喘,目光卻亮得驚人,「可西域的人,進來了。」

  扶蘇眸色一沉,按劍轉身。

  擔架上的人面色蠟黃,重傷未愈,一雙眼卻淬著寒刃。兩名士兵穩穩將他抬至扶蘇面前,不敢有半分怠慢。

  「上來做什麼?」扶蘇蹲下身,按住他欲起身的動作,「傷不要了?」

  蒙恬咧嘴一笑,帶了幾分悍氣:「沒好。但臣有話,必須當面稟陛下。」

  扶蘇靜靜看著他,等候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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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恬臉上笑意一收,望向北方天際。

  那裡還殘留著匈奴撤退時揚起的煙塵,如一道緩緩癒合的傷疤。

  「陛下,匈奴這一退,不是打不過。」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是他們老家出事了。」

  扶蘇眉峰微蹙。

  「北疆二十年,臣見過三次這般情形。」蒙恬轉回頭,目光銳利,「能讓匈奴丟下嘴邊肥肉倉皇北撤的,只有西域。」

  扶蘇臉色愈沉。

  「你是說——」

  「臣是說。」蒙恬打斷,語氣凝重,「西域有人在替我們擋刀,可擋刀的,未必是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月主已死,可她布下的網仍在動。網中之人,正在往一處收攏。」

  扶蘇起身,行至崖邊,望向西方。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可那片澄澈之下,究竟藏著什麼?

  月主餘孽?羅馬使者?還是……

  他想起那封密信上的字跡:

  此物已出函谷關,往西而去。

  往西。

  西域。

  「蒙恬。」扶蘇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要去西域。」

  蒙恬沒有應聲。

  扶蘇轉過身。

  擔架上的老將望著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早就定了心思,對不對?」

  扶蘇未答。

  蒙恬笑得更深,眼中泛起追憶:「臣記得,陛下初登帝位時,臣曾問您,此生最想做什麼。您說,要將大秦的旗幟,插到天地最遠之處。」

  他望向西方,聲音低沉而滾燙:

  「現在,那最遠的地方,就在眼前。」

  扶蘇走回,蹲下身,按住他的手。

  「你替朕守住北疆。」

  「臣遵命。」蒙恬重重點頭,隨即又凝起眉,「陛下此去西域,須多帶精兵、糧草、軍械。那裡不同於北疆,更不同於匈奴——臣懷疑,那邊有羅馬的人。」

  扶蘇沉默片刻,起身。

  「朕知道。」

  他轉頭看向蒙毅,語氣乾脆:「傳令,明日班師,先回咸陽。」

  蒙毅一怔:「陛下,不直接西進?」

  「去。」扶蘇望向南方,目光悠遠,「但在那之前,朕要先做一件事。」

  「何事?」

  扶蘇沒有解釋。

  他望著南方長路,望著那三千二百輛刻字糧車駛來的方向,望著那個正日夜兼程向他而來的人。

  「等她。」

  二字輕淡如風,卻重逾千鈞。

  蒙毅聽見了,蒙恬也聽見了。

  蒙恬忽然笑了,牽動傷口也不在意,只嘆道:「陛下,您是個好皇帝,更是個重情之人。」

  扶蘇沒有理會,只是立在風中,望向南方。

  當日下午,扶蘇攜蒙毅走下白登山。

  山腳下,倖存的百姓仍聚在原地,見他走來,紛紛伏地叩首。

  扶蘇扶起最前那位送糧的老者。

  「老人家,為何還不離去?」

  老者抬頭,老淚縱橫:「陛下,草民……想再看一眼那面旗。」

  他指向山頂。

  黑龍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黑底金紋,耀目如日。

  扶蘇心頭一熱。

  「老人家。」他聲音沉穩,「這面旗,從今往後,千年萬年,都立在這裡。」

  老者含淚叩首。

  扶蘇將人扶起,對身後士卒吩咐:「分發乾糧盤纏,派人護送,一路送至南海。」

  「喏!」

  老者怔住,又要下拜。

  扶蘇扶住他:「不必多禮。您為朕送糧,朕送您歸家,理所應當。」

  老者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只化作滾燙淚水。

  扶蘇拍了拍他的肩,轉身登山。

  行至山腰,他回頭一望。

  百姓仍跪在原地,望著他,望著那面旗,望著這片剛經戰火的土地。

  一股熱流直衝心口。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人。

  不是為了皇位,不是為了權柄,是為了這些肯為他送糧、肯為他跪拜、肯將性命託付於他的人。

  他轉身,繼續向上。

  傍晚時分,扶蘇立於山頂,最後一眼望向這片戰場。

  殘雪消融,暗紅血跡滲入泥土山石,與山河融為一體。

  蒙恬被人抬至身旁。

  二人沉默許久。

  蒙恬忽然開口:「陛下,那些回不來的弟兄,能看見這面旗嗎?」

  扶蘇望著風中大旗,聲音堅定:

  「能。」

  蒙恬頷首,不再多言。

  夕陽西沉,雲霞染成金紅,如血如火,如那些長眠將士不滅的目光。

  扶蘇立在餘暉之中,忽然想起羋瑤信中那句:

  臣妾在番禺,日日祈禱。

  她在祈禱。

  祈禱他平安,祈禱他大勝,祈禱他——歸來。

  扶蘇抬手,按住懷中那封信。

  信紙早已被體溫焐熱,貼在心口,如同她就在身旁。

  「清辭。」他輕聲呢喃,「朕這就回去。」

  夜風刺骨,他心卻滾燙。

  次日黎明,大軍開拔。

  萬餘倖存者列陣南行,沉默而整齊。

  扶蘇一馬當先,披風獵獵,如一尊不可撼動的雕像。

  蒙恬臥於擔架隨行,蒙毅護在側旁,二蛋緊跟扶蘇馬後,眼睛發亮。

  「陛下!」他小跑著喊,「我們去哪兒?」

  扶蘇回頭,淡淡一笑:「回咸陽。」

  「咸陽!」二蛋喜不自勝,「狗哥說過,咸陽極大,有無數屋舍,無數糧食!」

  「等入了咸陽,朕讓人帶你好好看看。」

  二蛋用力點頭,跑得更歡。

  大軍行出三十里,忽然停住。

  扶蘇勒馬,抬眼望去。

  官道盡頭,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旗幟遙遙在望。

  蒙毅立刻策馬上前:「陛下,臣去探查!」

  「不必。」扶蘇搖頭,「一同前往。」

  他策馬向前。

  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旗幟上的字跡清晰入目——

  南海郡。

  扶蘇心臟猛地一震。

  南海郡……是她的人?

  對方隊伍也隨之停步。

  最前一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南海郡尉李信,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恭迎陛下!」

  扶蘇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將人扶起:「李信?你怎會在此?」

  李信滿面風塵,眼神卻亮:「陛下,皇后娘娘命末將先行,為陛下送信!」

  他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扶蘇接過,展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臣妾已在路上。再有五日,便可與您相見。等臣妾。

  末尾一行小字,似是後來添上:

  那些西域人仍在尾隨,可臣妾不懼。臣妾知道,陛下在前方等我。

  扶蘇攥緊信紙,指節微顫。

  不是懼,是翻湧難抑的情緒。

  李信輕聲道:「陛下,皇后娘娘還有一句囑託。」

  「說。」

  「娘娘說:那三千二百輛糧車上的字,每一輛都是臣妾親手所刻。刻到指尖破損,也不覺疼。每刻一字,便離陛下近一分。」

  扶蘇眼眶驟然發燙。

  他立在原地,攥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傳令——全軍加速。五日之內,朕要見到皇后。」

  「喏!」

  大軍再度南下。

  扶蘇騎在馬上,指尖始終緊攥那封信。

  狂風捲動信紙,嘩嘩作響,他卻握得極緊,如同握住她的手。

  五天。

  再有五天,便能相見。

  他抬眼,望向南方。

  碧空萬里,藍得像她信中所提的那片南海。

  「抉擇斷」

  他原以為,五日等待不過彈指。

  可第三日黃昏,斥候疾馳而來,聲音急促:

  「陛下!前方二十里,發現一隊人馬!打著皇后旗號,可隊伍之中——有西域面孔!」

  扶蘇猛地勒馬。

  掌心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瞬間滾燙如火。

  他抬眼,望向南方漸暗的天幕。

  指尖,緩緩按上了劍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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