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陸文昌
後山的路確實不好走。
雜草沒過膝蓋,荊棘扯著衣角,腳下的泥土鬆軟濕滑。
但蕭天策走得很快。
他的感知力全面展開,捕捉著山林中的每一絲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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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蟲叫、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一切正常。
沒有人跟蹤。
至少目前沒有。
二十分鐘後,蕭天策在一棵老松樹下發現了新的線索——一個被丟棄的酒瓶。
瓶子裡還有殘餘的酒液,聞起來是劣質白酒。
瓶身上沾著泥土,但瓶口是乾淨的——說明最近幾天才被人喝過。
陸文昌酗酒。
趙鐵山說過。
蕭天策沿著酒瓶被丟棄的方向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十幾分鐘,一座破舊的木屋出現在視野中。
木屋很小,只有一間房,屋頂的茅草已經爛了大半,牆壁上滿是裂縫。門虛掩著,從縫隙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蕭天策走到門前,停下腳步。
他能感覺到,屋裡有人。
呼吸微弱,心跳緩慢——是一個身體虛弱的人。
沒有危險。
蕭天策推開門。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在角落裡搖曳。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蜷縮在牆角的稻草堆上,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手裡攥著一個空酒瓶。
他的臉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一具骷髏。
聽到門響,老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乾裂,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你是周正堂派來的人?"
"我不是。"蕭天策走進屋裡,在老人面前蹲下身。
"我叫蕭天策。"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蕭天策的臉,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蕭……蕭天策?"
"你是……你是那個……"
"五年前被你判了罪的人。"蕭天策平靜地說。
老人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他扔掉手裡的酒瓶,撲通一聲從稻草堆上滾下來,跪在蕭天策面前,連連磕頭。
"對不起……對不起……蕭將軍,對不起……"
他的額頭磕在粗糙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是被逼的……周正堂用我女兒的命威脅我……他說如果我不配合,就殺了我女兒……"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不敢說……我不敢……"
老人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蕭天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五年。
他在監獄裡待了五年。
蘇晚晴帶著念念受了五年的苦。
念念的腿被打斷了。
這一切的起點,就是眼前這個老人在法庭上說的那句話——「證據確鑿,蕭天策罪名成立。」
蕭天策有一萬個理由恨他。
但他恨不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陸文昌眼中的痛苦。
那種痛苦,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一個人被良心折磨了五年之後,靈魂都快要碎裂的痛苦。
"起來吧。"蕭天策伸出手,把陸文昌從地上扶起來。
"你女兒呢?"
陸文昌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空洞。
"死了。"
"什麼?"
"我按照周正堂的要求做了偽證之後,他答應放過我女兒。"陸文昌的聲音變得機械而麻木,「但三個月後,我女兒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警察說是意外。"
"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出事那天,我女兒給我打過電話,說有人跟蹤她。"
"周正堂……他從來就沒打算放過我女兒。」
"他只是在利用她,控制我。"
"等我沒有利用價值了,他就……"
陸文昌說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哭泣。
蕭天策站在旁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周正堂。
這個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卑鄙。
"陸法官。"蕭天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做一件事。"
陸文昌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什麼事?"
"翻供。"
"在軍事法庭上,推翻五年前的偽證,說出真相。"
陸文昌的身體又開始發抖。
"我……我不敢……周正堂他……他會殺了我的……"
"他已經燒了你的房子。「蕭天策蹲下身,與陸文昌平視,」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
陸文昌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躲在這裡,能躲多久?一天?一周?周正堂的人遲早會找到你。到時候,你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
"但如果你跟我走,我保你安全。"
"我會讓你站在軍事法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真相。"
"讓周正堂為他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也讓你女兒……死的瞑目。"
最後四個字,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陸文昌的心上。
他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絲光。
那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光。
"你……你真的能保護我?"
"我蕭天策說到做到。"
陸文昌看著蕭天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沒有仇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堅定的、不可動搖的力量。
"好。"
陸文昌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我跟你走。"
"我要親手把周正堂送進監獄。"
"為我女兒。"
"也為你。"
蕭天策帶著陸文昌下了山。
他沒有走原路,而是繞到了鎮子的另一側,避開了可能的監視。
陳鋒已經開著車在鎮外的公路上等著了。
"統帥,人找到了?"
"找到了。"蕭天策扶著陸文昌上了車,」先去臨海市,找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他。然後聯繫趙司令,啟動案件複查程序。"
"明白。"
車子駛上公路,朝著臨海市的方向飛馳而去。
陸文昌坐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清醒過了。
五年的酗酒、逃避、自我折磨,在這一刻仿佛都被甩在了身後。
"蕭將軍。"他突然開口。
"嗯?"
"你恨我嗎?"
蕭天策沉默了一下。
"說不恨,是假的。"
陸文昌苦笑。
"但我理解你。"蕭天策看著窗外,"如果有人用念念的命威脅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
陸文昌愣住了。
"念念是誰?"
"我女兒。五歲。"
陸文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了頭。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蕭天策的手機響了。
是念念打來的視頻電話。
蕭天策接通,屏幕上出現了念念的小臉蛋。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再過兩天。"
"兩天太久了!我都數了,你已經走了一天十三個小時零二十七分鐘了!"
蕭天策笑了:"你怎麼算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想你了嘛!"念念嘟著嘴,"媽媽說想一個人的時候就數時間,時間過得就快了。但是我數了,一點都不快!"
"那爸爸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講完故事,時間就過得快了。"
"好!我要聽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好,從前有一個公主……"
蕭天策對著手機屏幕,給女兒講起了故事。
陳鋒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陸文昌坐在旁邊,看著蕭天策溫柔的側臉,眼眶又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她小時候,也喜歡聽他講故事。
也喜歡嘟著嘴說「爸爸我想你了」。
可是他再也聽不到了。
陸文昌轉過頭,看向窗外。
公路兩旁的樹木飛速後退,像是時間在倒流。
但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去了。
他能做的,只有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讓那個毀了一切的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