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深淵一年,人間一瞬


  絕對零度。

  沒有光,沒有聲音,連空間的概念似乎都被徹底抹除。

  蕭天策緩緩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冰原。他吸入第一口空氣的瞬間,感覺就像是咽下了一把碾碎的玻璃渣。極寒的空氣順著氣管一路向下,將肺泡颳得鮮血淋漓,引發了一陣劇烈的撕裂性咳嗽。

  「咳……咳咳……」

  他雙手撐著冰面想要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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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咔——」

  雙臂的骨關節發出了極其生澀、猶如生鏽齒輪般的摩擦聲。

  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當他本能地想要調動體內那浩瀚的《破軍》歸元內力來抵禦嚴寒時,丹田處卻傳來一陣空空蕩蕩的死寂。

  沒有液態黃金般的真氣,沒有摧枯拉朽的修羅底蘊。

  他那具曾經在千軍萬馬中七進七出的無垢肉身,此刻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因為低溫而不受控制地痙攣發抖。

  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一個連保暖都做不到的普通人。

  「在深淵裡,世俗的武道法則,是無效的。」

  一道低沉、渾厚,透著無盡歲月滄桑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冰原上響起。

  蕭天策猛地抬起頭。

  在距離他不到十米的冰霧中,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偉岸背影。即使只看背影,那股寧折不彎的傲骨,也與蕭天策如出一轍。

  「父親……」

  蕭天策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沙啞得厲害。

  灰色背影緩緩轉過身。那張剛毅的臉龐,正是五年前慘死在燕山腳下的蕭戰天。

  這只是殘存在蕭家古樸玉佩中的一道武道精神烙印,但在此刻的深淵識海中,卻真實得連眉角的皺紋都清晰可見。

  「天策。」

  蕭戰天看著在冰面上瑟瑟發抖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嚴父的冷酷與隱痛。

  「這裡是蕭家歷代先祖用氣運構築的武道識海最深處。你能在肉身瀕死的那一刻,憑藉極境的求生執念敲開這扇門,證明你已經摸到了那層天塹的邊緣。」

  「我要怎麼回去?」蕭天策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堅冰,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滲血,但他根本不在乎,「晚晴和念念還在等我!林蒼去了江州!」

  「你回不去。至少現在,你只是一具隨時會消散的殘魂。」

  蕭戰天指了指頭頂那片漆黑的蒼穹。

  「深淵的法則,是重塑。你要用這具凡人的靈魂肉軀,一步一步走到這片冰原的盡頭,把所有的傲慢、殺戮、甚至是對武道力量的依賴,全部剝離乾淨。」

  「你要走出深淵,否則你保護不了你深愛的人」

  蕭戰天看著蕭天策,吐出了最殘酷的規則。

  「這裡只有孤寂與死亡。只有你走出去,那外面那具被刺穿心臟的肉體,才能迎來真正的涅槃。」

  「若是走不到,你就永遠是一座凍在深淵裡的枯骨。」

  蕭天策咬著牙,死死盯著那片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黑暗。為了晚晴和念念,他沒有時間絕望,更沒有資格在這裡倒下。

  「我走。」

  蕭天策雙手撐著膝蓋,硬生生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蕭戰天的殘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化作漫天灰色的光斑,徹底融入了冰原的暴風雪中。

  「去吧。先學會在凡人的恐懼中,活下來。」

  隨著父親聲音的消散。

  「嗚——」

  冰原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濃霧劇烈翻滾。十幾頭體型猶如牛犢大小、渾身沒有皮毛、只剩下暗紅色翻卷肌肉的怪物,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它們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涎水順著交錯的獠牙滴落在冰面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坑洞。

  血煞獸。

  這是由蕭天策這五年來在北域屍山血海中積攢的殺戮業障與內心深處的潛意識恐懼,具象化而成的深淵惡犬!

  如果是以前,這種級別的怪物,蕭天策連眼皮都不需要抬,一記外放的罡氣就能將它們全部震成齏粉。

  但現在,他是一個凡人。

  冷風如刀,吹透了他單薄的衣服。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吼——!」

  距離最近的一頭血煞野狗後腿猛地蹬碎堅冰,猶如一顆出膛的紅色炮彈,張開血盆大口,直撲蕭天策的咽喉!

  太快了!

  凡人的神經反射根本跟不上這種速度。

  蕭天策只能憑藉著千錘百鍊的肌肉記憶,在千分之一秒內,本能地向左側倒地翻滾。

  「嗤啦!」

  野狗的獠牙貼著他的右臂擦過。沒有罡氣護體,脆弱的皮肉瞬間被撕裂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血槽!

  劇痛!

  這種久違的、純粹的物理撕裂感,猶如高壓電流般瞬間貫穿了蕭天策的大腦。他的靈魂體在這裡受創,痛覺不僅和現實一模一樣,甚至被放大了數倍!

  「砰!」

  蕭天策重重地摔在冰面上,還未等他喘息,另外三頭野狗已經呈品字形,死死地將他按在了地上。

  腥臭的血盆大口直接咬向他的大腿和肩膀。

  沒有內力震退。

  沒有絕世身法。

  只能肉搏!用人類最原始的生物力學!

  蕭天策強忍著肩膀被獠牙刺穿的劇痛,雙眼瞬間充血赤紅。

  側身。起橋。纏繞!

  他的雙腿猶如蟒蛇般,死死鎖住了一頭咬住他大腿的野狗的脖頸,腰腹力量瞬間爆發,一記最純粹的巴西柔術「三角絞」成型!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死死摳住另一頭野狗的眼眶,右臂猶如鋼管般死死勒住它的下頜。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武道光影。

  只有人和野獸在絕對零度的冰面上,最慘烈、最骯髒的貼身翻滾與撕咬。

  「給我……斷!」

  蕭天策喉嚨里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嘶吼。凡人的力量不夠,他就用牙齒咬!用額頭撞!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槓桿原理的最末端!

  「咔嚓!」

  極其清脆的頸椎斷裂聲在冰原上炸響。

  被他雙腿鎖住的血煞野狗,脖頸被硬生生絞斷,化作一灘黑水消散。

  緊接著,蕭天策翻身騎在另一頭野狗的背上。

  探手。扣鎖。反向十字固!

  大拇指死死抵住野狗前肢的關節薄弱處,腰部挺起,猛然發力!

  「嘎吱!」

  野狗的粗壯前肢被瞬間扭成九十度!蕭天策沒有絲毫停頓,抓起一根折斷的冰錐,以一種機械般冰冷精準的外科解剖手法,狠狠刺入了它的心臟陣核!

  第三頭。第五頭。第十頭。

  在這片沒有時間概念的黑暗中,蕭天策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是高高在上的修羅。

  他就像一個在泥沼中掙扎求生的原始人。

  指甲斷了。肋骨斷了。大腿上的肉被撕走了一大塊。

  他無數次在劇痛中瀕臨昏迷,但每一次,只要腦海中閃過蘇晚晴在風雪中等他的身影,閃過念念那隻被打破的小豬佩奇水杯,他就會像個瘋子一樣,重新睜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硬生生地把脫臼的手臂接回去,繼續撲向下一頭野獸。

  這,就是深淵。

  剝離神明的高傲。用凡人的骨血,去丈量生與死的距離。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頭血煞野狗被蕭天策用雙臂硬生生絞斷了氣管,化作黑水消散時。

  「撲通。」

  蕭天策重重地跪在冰面上。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鮮血在極寒中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甲,將他整個人包裹得像個畸形的血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沫。

  「活下來了……」

  他看著自己那雙殘破不堪、卻依然死死握緊成拳的雙手,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原來,沒有了內力和罡氣,凡人的身體,竟然脆弱到連一頭野狗都能將他撕碎。但也正是這種極度的脆弱,讓他在每一次絕境中爆發出的求生執念,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突然。

  「嗡——」

  絕對死寂的深淵蒼穹上,猶如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顆石子,突然盪開了一圈巨大的漣漪。

  那片原本漆黑如墨的天幕,竟然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緩緩倒影出了外界現實世界的畫面!

  蕭天策猛地抬起頭,那雙疲憊的黑眸瞬間縮成了針尖。

  天幕上顯示的,是江州。

  畫面中,初冬的冷雨已經停了。

  寬闊的跨江大橋下方,江水正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凍結。

  而在那條由純粹神境威壓鋪就的冰路上,一個穿著殘破白色絲綢長袍、右臂齊根斷裂、傷口處結著黑冰的男人,正背負著單手,猶如閒庭信步般,一步步走向對岸。

  而在他的前方不足三公里處,就是燈光昏暗的錦綉花園別墅!

  林蒼!

  他正在用絕對的維度碾壓,逼近蕭天策的家!

  在天幕的角落裡,一行由冰霜凝結的沙漏正在緩緩流逝。

  「不……晚晴……念念!」

  蕭天策看著天幕中那個猶如死神般逼近的白袍身影,一股比絕對零度還要冰冷一萬倍的恐懼與絕望,猶如毒蛇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瘋了一樣地從冰面上爬起來,拖著那具殘破的凡人之軀,朝著深淵更深處的黑暗,發出一聲猶如泣血孤狼般的狂嘯,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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