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深淵試心
深淵識海里,沒有日升月落。
只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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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風卷著冰屑,從蕭天策臉上刮過去,一遍又一遍,像要把他僅剩的意識也磨成碎末。
「砰!」
一道白影橫掃而來。
蕭天策沒能擋住。
那一腿抽在他左肋,骨裂聲幾乎和悶響同時炸開。他整個人貼著黑冰倒飛出去,後背在冰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直到撞上一根倒插的冰柱,才猛地停下。
冰柱碎了半截。
他也跟著跪倒在地。
喉嚨一甜,黑血從指縫裡涌了出來。
無頭枯骨站在遠處。
它沒有頭,卻像一直在看著他。
那具骨架高得嚇人,骨節上刻滿了古舊陣紋,每一道紋路都像乾涸的血河,偶爾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它沒有動用神通,也沒有打出漫天光影,只是一步一步走來。
腳掌落在冰面上,聲音不重。
可每一步,都讓蕭天策胸口發悶。
蕭天策撐著地,指尖摳進冰里。碎冰割開掌心,疼意反倒讓他的眼神清醒了些。
「再來。」
他說得很輕。
枯骨沒有回答。
下一息,它已經到了面前。
膝撞,肘擊,錯肩,折腕。
沒有多餘動作。
每一下都准得近乎殘忍。
蕭天策的右臂被卸開,肩頭傳來一陣讓人發麻的空蕩感。他咬住牙,借著後退的力道強行轉身,左拳貼著枯骨肋下打過去。
拳頭還沒碰到骨身,手腕先被扣住。
「咔。」
骨頭錯位。
蕭天策悶哼一聲,半跪在地。
黑冰下方,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亮了一下。
同一刻,現實世界裡,那架穿過雲層的軍用運輸機微微震動。
機艙最深處,黑色高分子斂屍袋靜靜放著。袋口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蕭天策的名字。
沒有人注意到,那具早已冰冷的身體,胸口貫穿傷邊緣,極細極細的血肉正在緩慢蠕動。
像燒盡的灰里,忽然藏了一點火。
軍醫低頭檢查儀器,眉頭皺得很緊。
屏幕上,那條本該徹底拉直的生命線,短暫跳了一下。
一下而已。
他以為是飛機顛簸,伸手敲了敲儀器外殼。
深淵中,蕭天策又一次被打進冰層。
「站起來。」
聲音忽然響起。
不在耳邊。
像從骨頭縫裡傳出來。
蒼老,低沉,隔著不知多少年的塵埃。
蕭天策抬起眼。
「你的拳太急。」
無頭枯骨停在他身前。
「想殺人的拳,殺不了神。」
蕭天策擦掉嘴角的血,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我本來就沒想殺神。」
他慢慢把脫臼的手腕抵在冰面上,猛地一按。
「咔嚓!」
骨頭歸位。
冷汗順著額角滾下來,他連眉頭都沒皺。
「我只想回家。」
枯骨沉默片刻。
深淵的風,忽然停了。
那一瞬間,蕭天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很慢。
又像很遠。
黑色冰原開始褪去。
不是碎裂,也不是崩塌,而是一層一層變淡。枯骨、冰柱、血痕、風聲,全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掉。
蕭天策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沒抓住。
下一刻,他墜入黑暗。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身體。
連疼痛都被剝走了。
只剩下意識孤零零地浮著。
起初,消失的是武道。
《破軍拳譜》的第一式,他記得自己練過,可發力路線忽然模糊了。北域戰場上那套近身絞殺技,原本刻在骨子裡,此時卻像隔著大霧。
他試著回想。
越想,越空。
再然後,是名字。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那些跪在他面前求饒的人,那些喊他「蕭帥」的聲音,都在遠去。
深淵很安靜。
安靜得像在等他自己鬆手。
「放下。」
枯骨的聲音再次出現。
「功法,仇恨,名聲,女人,孩子。」
「你帶著這些,走不到最後。」
蕭天策沒有回應。
黑暗裡,有東西探進了更深處。
江州。
錦綉花園。
天策醫館門口那兩尊石獅子的輪廓,先是變得模糊,隨後徹底沒了。越野車的車牌號,他想不起最後兩個數字。蘇晚晴在廚房裡切菜時,到底習慣用哪只手,他也開始遲疑。
遲疑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瞬,他臉色變了。
念念
念念腿上的疤,是左腿,還是右腿?
那道疤,究竟有多長?
「不……」
蕭天策的聲音從黑暗深處擠出來。
像一隻手,硬生生從泥里伸出。
「不准碰她們。」
黑暗沒有停下。
記憶仍在剝離。
蘇晚晴的眉眼變得模糊,念念的聲音也像被水泡過,越來越遠。
「蕭天策。」
枯骨的聲音比之前更近。
「若有一日,你踏過化神,天地都要低頭。到了那時,你還會記得一間廚房,一碗湯,一個孩子睡前要聽的故事嗎?」
蕭天策雙手抱住頭,十指嵌進頭皮。
沒有血流出來。
這是識海。
可疼是真的。
比斷骨更疼。
他在黑暗裡蜷縮著,像被看不見的刀一點點剖開。那些曾讓他無懼生死的東西,此刻都幫不上忙。北域的屍山血海,蕭帥的威名,破軍的殺招,在這片黑暗裡輕得像灰。
他能抓住的,只剩一個很小的畫面。
廚房的燈光有些暖。
蘇晚晴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粉色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燉著排骨蓮藕湯。湯麵冒著熱氣,香味一點點漫出來。
念念坐在高腳凳上,晃著小腿,手裡抱著印有小豬佩奇的玻璃杯。
「爸爸,湯好了沒有呀?」
她喊得脆生生的。
「念念餓了。」
蕭天策忽然不動了。
黑暗還在吞他。
可那一碗湯的熱氣,像一根細線,纏住了他即將散開的魂。
「我答應過她們。」
他慢慢抬頭。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答應晚晴,要陪她過完這一輩子。」
「答應念念,回去給她講白雪公主。」
枯骨的聲音沉了下去。
「若她們讓你輸呢?」
蕭天策沒有馬上回答。
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若那個林蒼,就站在她們身後。」
「若你回頭,就再也夠不到神境。」
「若你只要忘了她們,便能重塑無垢神體,殺盡眼前敵。」
一句一句,落得很慢。
像刀背敲在骨頭上。
蕭天策抬起頭,眼底的空洞正在退去。
赤金色的光,從瞳孔深處一點點燃起。
「那就不夠。」
「什麼?」
「靠忘了她們換來的神境,不夠。」
他緩緩站直。
黑暗像潮水壓來,壓彎他的脊背,又被他一點點頂了回去。
「我怕輸。」
他承認得很平靜。
「怕晚晴等不到我,怕念念再被人欺負,怕我回去的時候,她們已經不在了。」
「但我更怕……」
他停了一下。
手指慢慢握緊。
「我真的成了那種東西。」
黑暗深處,枯骨沒有再說話。
蕭天策身上的氣息開始變了。
原先那股暗紅色的破軍殺氣,一點點沉入體內。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清得近乎透明的氣。
它並不張揚。
沒有血色,也沒有殺意。
可當它順著經脈流過時,蕭天策碎裂的魂體,竟然開始一點點合攏。
現實里。
軍用運輸機穿過雷雲。
斂屍袋內,那具冰冷的身體,胸口傷處忽然輕輕鼓動了一下。
新生的血肉貼著斷裂的心脈緩慢生長,像被什麼力量從另一端牽引。軍醫盯著屏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剛才……是不是跳了?」
沒人回答。
深淵裡,蕭天策抬起拳頭。
拳鋒上沒有光。
只有那一縷透明的氣,貼著指節慢慢流轉。
枯骨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這一次,少了幾分冰冷。
「你仍舊不肯放?」
蕭天策看向黑暗深處。
「放不了。」
「也不想放。」
片刻之後,他笑了一聲。
笑意很輕,卻帶著一點從冰層里鑽出來的狠。
「我做不了高高在上的神。」
「那就做一個,死也要回家的凡人。」
轟!
黑暗裂開。
一道細小的縫先出現在遠處,隨後像蛛網一樣蔓延。風聲重新灌入耳中,黑色冰原在腳下鋪開,碎冰、血痕、殘破的陣紋,一樣一樣回到眼前。
無頭枯骨站在十步之外。
它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冰魄重劍。
劍鋒垂在地上。
冰面無聲裂開。
蕭天策緩緩抬眼。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衝過去。
枯骨也沒有立刻出手。
一人一骨,在風雪裡對峙了很久。
直到枯骨胸腔深處,那團金色陣光輕輕亮了一下。
「那就再試一次。」
蒼老的聲音落下。
「讓我看看,你帶著這點人間煙火,能走多遠。」
蕭天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錯位的肩頭重新壓回去,咬住牙,站穩。
冰原盡頭,風雪捲起。
那柄冰魄重劍,終於慢慢抬了起來。
爸爸
他再也沒有遲疑。
透明罡氣被他催到極限,剛剛續上的經脈立刻傳出撕裂聲。金光在體內亂撞,像還沒馴服的烈馬。
蕭天策屈膝。
踏地。
整片黑色冰原向下沉去。
枯骨最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去吧。」
「別讓她們等太久。」
蕭天策沒有回頭。
他像一顆燃燒的赤金隕石,逆著風雪,撞向頭頂那片倒映現世的天幕。
「給我,開!」
拳鋒砸在虛空壁壘上。
第一下,壁壘只亮起一道裂紋。
第二下,他右臂骨影崩碎,裂紋卻擴大了半寸。
第三下,整片深淵天幕劇烈震盪。
蕭天策滿臉是血,眼中卻沒有半分退意。
他看著倒影里那隻即將碰到玉佩的手,低吼一聲,將所有罡氣壓入拳鋒。
「我還沒死!」
「誰敢動她們!」
轟!
深淵天幕,被這一拳硬生生砸穿。
一道通往現世的裂縫,在風雪盡頭驟然撕開。
裂縫外,機艙燈光慘白。
斂屍袋裡,那具冰冷的身體,指尖忽然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