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是人,不是神


  冰魄重劍抬起的瞬間,深淵識海像被人從中間攥住。

  風停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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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是更沉的壓迫感。

  黑色冰原向下塌了幾寸,遠處的冰峰接連崩斷。那些懸在天幕上的裂紋,像被無形的力量重新縫合,又被劍意硬生生撐開。

  蕭天策站在原地,腳下冰面寸寸開裂。

  他的膝蓋在發抖。

  不是怕。

  是這具靈魂之軀被打了太久,已經快撐不住了。

  無頭枯骨雙手握劍。

  它沒有衝鋒,也沒有怒吼。

  只是把劍舉過肩頭,朝前慢慢劈下。

  動作慢得像老人砍柴。

  可蕭天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劍鋒落下的軌跡,把他周圍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向左,是死。

  向右,也是死。

  退後,身體會先被劍意追上。

  往前,像自己撞進刀口。

  黑冰無聲分開。

  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從枯骨腳下延伸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直逼蕭天策面門。

  他沒有躲。

  也躲不開。

  這幾年,他在深淵裡死過太多次。

  被打碎過,被撕開過,被剝離過,也被迫一次次把自己的魂從裂縫裡撿回來。那些曾經被他奉為根基的招式,已經在反覆折磨中磨得只剩下幾道影子。

  開山,崩山,裂地,碎空。

  名字還在。

  招式卻不再完整。

  有時他甚至想不起第一拳該從哪裡起勢。

  可奇怪的是,他記得念念的鞋帶。

  粉色的,帶一點舊,早晨總是打不好結。小丫頭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仰著臉看他,嘴裡催著快點,手卻緊緊揪著他的衣角。

  那一幕,比任何拳譜都清楚。

  蕭天策低低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像灌進了冰。

  下一息,他左腳向前半步,重重踏下。

  「砰!」

  冰面炸開。

  他沒有外放罡氣,也沒有擺出完整拳架,只是把那一縷透明的氣,壓進右拳指節。

  一點點壓。

  再壓。

  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

  魂體內那些剛剛癒合的裂紋,又開始滲出金紅交雜的光。

  枯骨的劍已經到了。

  蕭天策抬拳。

  出拳。

  沒有雷鳴。

  沒有光柱。

  甚至看起來有些笨。

  像一個受了重傷的人,在最後一刻,不甘心地揮了一拳。

  拳頭和劍鋒碰到一起。

  深淵忽然安靜。

  安靜得連風雪都停在半空。

  下一瞬,蕭天策拳鋒前方的空間,向內陷了一下。

  很小。

  只有方寸。

  可那柄冰魄重劍的劍尖,卻從那一點開始碎開。

  「咔。」

  先是一道裂紋。

  隨後,裂紋蔓延至整柄重劍。

  「嘩啦」

  冰粉漫天。

  枯骨握劍的手臂猛地一震,胸腔深處的金色陣光隨之亂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蕭天策動了。

  他貼著冰面掠出,身形低得近乎狼狽,肩頭擦過一道殘餘劍意,衣袍瞬間被切開,魂體也被劃出一道深痕。

  他沒停。

  枯骨的右臂剛要回收,蕭天策已經撞進它中線。

  左手探出,扣腕。

  拇指壓進骨縫。

  手腕反擰。

  「嘎吱!」

  枯骨右腕錯位。

  蕭天策順勢貼身,肩背頂住它胸骨邊緣,膝蓋切入它下盤。動作沒有半點華麗,甚至不像武者交鋒,更像戰場上最髒、最狠的貼身纏殺。

  枯骨抬肘砸下。

  蕭天策側臉避開半寸。

  骨肘擦著他的耳側落下,砸得黑冰下陷。他耳中一陣嗡鳴,半邊臉都失去知覺。

  但他的手已經攀上枯骨肩胛。

  「咔嚓!」

  右肩卸開。

  枯骨後撤。

  蕭天策跟進。

  掃腿,切膝,重踏。

  「咔!」

  一條腿反折。

  枯骨胸腔內的金光猛然暴漲,陣紋從脊柱一路亮到四肢。恐怖的威壓再次降下,蕭天策的脊背瞬間彎了一下,膝蓋差點砸進冰面。

  他咬碎一口血。

  沒退。

  那股透明罡氣從拳鋒流向掌心,又從掌心壓進指尖。蕭天策像拆一具已經熟悉到骨髓的兵器,一寸一寸,避開陣紋最鋒利的地方,專找發力的節點。

  腕,肘,肩。

  膝,踝,脊。

  每一次錯骨,都伴著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

  他身上也在裂。

  胸口被枯骨掌鋒掃中,魂體幾乎塌下去一塊。左肩又一次脫臼,右腿也被劍意餘波颳得只剩半邊虛影。

  可他仍然貼著枯骨。

  像一枚釘子,釘進那具三丈骨身的死角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息。

  也許在深淵裡,又過去了幾年。

  枯骨龐大的身軀終於失去平衡,向冰面倒下。

  蕭天策踉蹌一步,差點跟著摔倒。

  他用右拳撐住膝蓋,大口喘息。

  枯骨胸腔深處,那團金色陣光還在亮。

  一閃一閃。

  像一顆不屬於活人的心。

  蕭天策看著那團光。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聽見了很遠的聲音。

  不是深淵的風。

  是現實里,儀器急促的報警聲。

  軍醫的聲音在吼。

  「心電有反應!」

  「快!重新監測!」

  「這不可能……他明明已經……」

  聲音很快被風雪吞沒。

  蕭天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抖得厲害。

  剛才那一拳,並沒有殺掉枯骨。

  也沒有把自己送上所謂神壇。

  它只是把那些學過的、丟掉的、剩下的東西,壓成了一個念頭。

  回家。

  蕭天策忽然笑了。

  很低。

  像終於想明白一件並不高深的事。

  他提膝。

  最後一步,踏在枯骨胸前。

  膝鋒落下,壓向那團金色陣光。

  「轟!」

  冰原震動。

  陣光沒有立刻碎。

  它撐了一息。

  這一息里,蕭天策仿佛看見了很多畫面。

  古老的蕭家祠堂。

  戰火里的殘旗。

  一代又一代蕭家人跪在祖碑前,獻血,獻命,也獻出名字。

  最後,是一個沒有頭的身影,獨自坐在荒原盡頭,守著一扇不知通往何處的門。

  蕭天策眼神微動。

  膝上的力道,卻沒有收。

  「咔嚓。」

  金色陣光裂開。

  一道。

  兩道。

  隨後碎成漫天光點。

  枯骨龐大的身軀砸在冰面上,再也沒有站起。

  蕭天策也半跪下去,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的血怎麼都咽不回去。

  風雪落在他肩頭。

  很冷。

  也很輕。

  許久之後,地上的枯骨動了一下。

  不是反擊。

  只是那隻被卸開的手,緩慢抬起,指骨點在冰面上。

  一筆。

  又一筆。

  它寫得很慢。

  蕭天策看著那些古老的字跡,眉心一點點皺起。

  蕭氏,第一代。

  最後一筆落下時,枯骨胸腔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天策。」

  這一次,它叫了他的名字。

  蕭天策沒有說話。

  只是撐著膝蓋,慢慢站起。

  「恨我嗎?」

  枯骨的聲音很低。

  蕭天策看著它。

  「有點。」

  枯骨似乎笑了一下。

  明明沒有頭,也沒有臉,可那聲笑意,竟像從很遠的歲月里傳來。

  「好。」

  「還會恨,便還沒被這力量吃乾淨。」

  蕭天策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你剛才讓我忘了她們。」

  「嗯。」

  「若我真忘了呢?」

  風雪忽然輕了。

  枯骨沉默很久。

  久到蕭天策以為它不會回答。

  「那我會把這身神力收回。」

  蕭天策的手指慢慢收緊。

  枯骨繼續道:「蕭家不缺會殺人的刀。」

  「缺一個握住刀之後,還知道回頭看一眼家門的人。」

  那些碎開的金光開始向蕭天策湧來。

  不凶。

  不急。

  像千年前的風,穿過戰場,穿過祖祠,最後落在他殘破的魂體上。

  斷裂的經脈被一點點續上。

  塌陷的胸口重新鼓起。

  那股透明罡氣,也在金光里變得更穩。

  蕭天策沒有閉眼。

  他盯著枯骨。

  「所以,這些年,你不是要我拋妻棄女。」

  枯骨沒有立刻承認。

  只是那道蒼老的聲音,慢慢淡了些。

  「人一旦摸到天上的東西,就容易忘了地上的路。」

  「我走錯過。」

  「蕭家後來,也有人走錯過。」

  「你不能再錯。」

  蕭天策沉默。

  風從他和枯骨之間穿過。

  那些金光越來越盛,幾乎把整片冰原都照亮。蕭天策能感覺到,現實里的身體正在回應他。

  心臟。

  血管。

  斷裂的骨。

  被氣刃貫穿的傷口。

  一點點,在那股力量的牽引下,重新歸攏。

  他離醒來,只剩一步。

  就在這時,天幕上忽然亮起一片幽藍。

  一隻沙漏懸在那裡。

  最後一粒螢光沙,正貼著細窄的漏口往下墜。

  蕭天策猛地抬頭。

  沙漏旁邊,現實的倒影像水面一樣盪開。

  江州。

  錦綉花園別墅。

  廢墟里,蘇晚晴抱著念念後退。她臉色蒼白,嘴角還帶著血,卻死死把孩子護在懷裡。

  林蒼站在她們面前。

  白袍破了半邊,露出乾枯的近乎詭異的手臂。

  他的手,正伸向念念胸前那枚玉佩。

  距離只剩半寸。

  另一幅畫面里,軍用運輸機機艙內,軍醫滿頭大汗,正伸手去拉斂屍袋的拉鏈。拉鏈齒一點點合攏,即將越過蕭天策的臉。

  蕭天策眼底的金光瞬間暴漲。

  「晚晴!」

  他一步踏出。

  枯骨殘軀化作的金光仍在灌入他體內。

  還不夠。

  若等它徹底融合,或許會更穩。

  或許醒來時能少受些反噬。

  可天幕里的那隻手,沒有等他的意思。

  念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小臉從蘇晚晴懷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一下。

  蕭天策聽不見她的聲音。

  卻像知道她在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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