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在家裡和晚晴的對話
江州的夜色總帶著幾分濕漉漉的氣息,比起西山腳下那座乾燥的小縣城,這裡的晚風都裹著水汽。路燈在霧氣里暈開昏黃的光暈,照得街面泛著微微的潮意。行人的腳步聲在濕潤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偶爾有汽車駛過,濺起的水花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車停在錦綉花園別墅區外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保安亭里只亮著一盞小燈,值夜的老人趴在桌上打盹,電視機開著靜音,屏幕里的新聞畫面無聲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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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天策沒有讓車開進去。
他拎著那袋糖炒栗子下車,站在門口吹了一會兒夜風。
紙袋裡的栗子已經褪去了滾燙的溫度,只剩下些許暖意,輕輕貼著掌心,像是捧著一團即將消散的煙火餘溫。老人把袋口扎得嚴嚴實實,一根紅繩繞了兩圈,最後打了個略顯笨拙的活結,那結頭歪歪扭扭地耷拉著,卻意外地透著幾分質樸的溫暖。
蕭天策低頭看了一眼。
忽然覺得這東西比源海坐標還難拿。
殺人,破陣,扛住空間亂流的餘震,他都能做到。可拎著一袋答應給女兒買的栗子回家,反而讓他腳步慢了下來。
因為家門口沒有敵人。
沒有敵人,就不能用刀。
沒有陣法,就不能靠破陣。
那裡只有一盞燈,一個等他的人,還有一個睡著了也會惦記栗子的小姑娘。
蕭天策順著柏油路往裡走。
昏黃的路燈投下斑駁的光影,在他新換的黑色外套上流淌。這件由裁決所臨時送來的衣物剪裁得體,質地嶄新,卻怎麼也掩不住他周身縈繞的那股寒意,那是混雜著戰場泥濘、乾涸血跡、硝煙餘燼,以及穿越空間裂縫時沾染的異界氣息,像層看不見的霜霧般附著在他身上。
他已經在回程路上處理過幾處傷。
左掌重新包過。
肋下兩道裂口用醫用膠帶壓住。
肩背的淤血還在擴散,每走一步,骨縫裡都傳來鈍痛。
這些都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一直沉默的,是貼身口袋裡的三樣東西。
銀簪。
暗金晶核。
黑石里浮現過的那三個字。
聽潮島。
三月初三。
潮門開。
離三月初三,還有不到四十天。
四十天之後,他也許能找到母親。
也許只會找到一具不肯安息的舊夢。
他沒把這件事告訴蘇晚晴。
電話里沒有。
路上也沒有。
不是不信她,而是有些風暴太遠,遠到說出口的那一刻,就會先把家裡的燈吹得晃一下。
他想讓那盞燈穩一點。
哪怕只穩到明天早上。
走到自家院門前,蕭天策停住。
鐵藝門的門軸不知什麼時候上過油,推開時沒有發出聲響。院裡那棵老桂花樹已經過了花期,枝葉在夜色里靜靜垂著。石徑旁的小夜燈亮著,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蕭天策沒有進屋。
他繞到院牆角落,停在那隻黃銅水龍頭前。
平時蘇晚晴用它澆花。
念念夏天會把小水桶接滿,蹲在旁邊給泥土裡不存在的小魚「放水」。
蕭天策伸手握住閥門。
指節上裂開的傷口剛剛結痂,碰到冰冷的黃銅,痛得一跳。
他擰開水龍頭。
水猛地衝出來。
深秋的自來水很冷,落在掌心,像一把把細小的刀。蕭天策把雙手伸到水下,黑紅色的血污、泥漿、藥粉和已經凝硬的紗布邊緣,被水一點點沖開。
水流順著青磚縫往排水溝里走。
起初是暗紅色。
後來變成渾濁的灰。
再後來,終於透出一點清。
蕭天策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洗得很慢。
不是因為怕疼。
是怕把不該帶進去的東西帶進屋裡。
坍縮空間裡那種腐泥味、源祖血里那股腥甜、太上老者丹田碎裂時散出的焦糊氣,都像有形的東西,黏在他皮膚和骨縫裡。
他知道蘇晚晴不怕。
她見過他更狼狽的樣子。
可她不怕,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把這些東西往她眼前放。
水聲嘩嘩。
蕭天策解開左掌上的紗布。
紗布最裡層已經和傷口粘在一起。他沒有硬撕,任冷水泡軟了血痂,才一圈一圈慢慢拆下。掌心被毒血腐蝕過的地方,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白,能隱約看見骨膜。
他看了一眼,神色沒有變化。
無垢罡氣如絲如縷地纏繞在傷口邊緣,將那些細若髮絲的破損血管一一縫合。新生的肉芽緩慢蠕動著,猶如初春時節破土而出的嫩草,倔強地向著彼此生長。
疼痛尖銳如針。
他紋絲未動。
疼痛也好。
至少這刺痛能證明生命仍在延續。
身後傳來極輕的窸窣聲。
不是門扉開合。
是窗簾被人無意間拂過的動靜。
蕭天策依舊背對著。
二樓的主臥室里,燈火通明。
窗簾拉得很嚴,只在邊緣漏出一線暖黃。那道光沒有照到院子裡,卻像落在了他背上。
蘇晚晴醒著。
她聽見了院門聲,聽見了水聲,也一定猜到他在做什麼。
她沒有下樓。
沒有喊他。
沒有哭著問他傷得重不重。
這種沉默不是冷淡。
是他們這幾年裡慢慢學會的一點笨拙默契。
她知道他需要把身上的死氣洗乾淨,才敢進門。
他也知道她會把燈留著,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回到一棟空房子。
蕭天策關掉水龍頭。
水聲停下,院子忽然安靜得能聽見樹葉上的露水往下落。
他轉身時,看見防腐木長椅上放著幾樣東西。
一套洗乾淨的黑色純棉長袖和休閒長褲。
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毛巾。
一卷醫用繃帶,一瓶碘伏,一板消炎藥。
旁邊還有一個小保溫杯。
杯身上貼著念念喜歡的小星星貼紙。
蕭天策走過去,拿起杯子。
裡面是溫水。
還帶著一點姜味。
他握著杯子的手停了很久。
電話里,賣栗子的老人讓他回家喝薑湯。
他只是隨口答了個好。
沒想到蘇晚晴真的準備了。
也許她沒聽見那句話。
可她就是會準備。
蕭天策把杯蓋擰開,喝了一口。
姜味很淡,水溫剛好。
不燙。
也不涼。
像有人隔著這段沉默,輕輕把他從戰場往家裡拽了一下。
他脫下外套,放在長椅另一端。
衣服里側還有泥點,肩口有被空間裂縫割出的細口。蕭天策把貼身衣物也脫下,露出布滿舊疤的新傷。初冬夜氣落在身上,冷得人皮膚發緊。
他拿起毛巾擦乾水。
換衣服時,二樓燈光依舊沒動。
蕭天策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輕的歉意。
蘇晚晴不是不想下來。
她只是在給他留面子。
一個男人可以在敵人面前滿身血污,可以在裁決所的人面前不動聲色地交代後續,卻未必願意讓妻子看見自己在院子裡一寸一寸把爛肉沖乾淨。
他換好衣服,把舊衣物裝進蘇晚晴提前放好的黑色袋子裡。然後坐在院中石桌旁,重新拆開左掌。
碘伏落在傷口上。
火辣辣地疼。
蕭天策低頭纏繃帶。
單手包紮很麻煩。
他試了兩次,繃帶都鬆了。
第三次時,身後的門開了。
蕭天策動作停住。
蘇晚晴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外套,站在門口。她沒有化妝,頭髮隨意扎著,臉上有一點沒睡好的疲憊。她看了看他手裡的繃帶,又看了看他掌心的傷。
眼眶很快紅了一下。
但她沒有哭。
她緩步走近,在他身側輕輕落座。
"給我。"
蕭天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能自己來。"
蘇晚晴抬起眼睛,目光如秋水般清冷:"你能的事確實不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忍痛,連硬撐都能撐到不露痕跡。"
她不由分說地取走他手中的繃帶。
"可這裡不是戰場。"
蕭天策沉默下來。
蘇晚晴的手指纖細卻有力,動作輕柔而精準。繃帶在她手中服帖地纏繞,每一道褶皺都恰到好處。室內只聽得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兩人交錯的呼吸。窗外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先把鬆掉的紗布拆開,又重新看了一眼傷口。那一眼很短,可蕭天策還是看見她睫毛顫了顫。
「疼嗎?」她問。
「還好。」
「我問的是疼不疼,不是能不能忍。」
蕭天策沉默片刻。
「疼。」
蘇晚晴低頭給他上藥,聲音輕了些:「疼就對了。你要是哪天連疼都不說,我才害怕。」
院子裡靜了下來。
繃帶一圈一圈纏過掌心,蘇晚晴把結打得很小,壓在不影響活動的地方。她做這些並不熟練,卻很認真。每繞一圈,都像在替他把那些差點回不來的夜晚,一點一點收緊。
蕭天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晚晴。」
「嗯。」
「我可能還要出去一趟。」
蘇晚晴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有問是不是現在。
也沒有問去哪裡。
過了幾秒,她繼續把繃帶尾端壓好。
「什麼時候?」
「三月初三前。」
蘇晚晴抬起頭。
月光很淡,燈光也很淡,可她眼裡的疲憊和擔心卻很清楚。
「和你母親有關?」
蕭天策眼神微變。
蘇晚晴看著他,苦笑了一下:「你回來以後,手一直按著胸口那個口袋。你只有碰到蕭家的事,才會這樣。」
蕭天策沒有否認。
他取出銀簪,放在石桌上。
蘇晚晴看見簪尾那個裂開的「雲」字,眼神慢慢變了。
她知道蕭天策很少提母親。
正因為很少提,所以這個字的分量才重。
「她還活著嗎?」蘇晚晴輕聲問。
「不知道。」
「那你要去找。」
「嗯。」
蘇晚晴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替他把衣領拉好。
「那就去。」
蕭天策怔住。
蘇晚晴眼睛還紅著,語氣卻很平靜:「我不想你去送死,也不想你把自己當鐵打的。但那是你娘。如果換成我,我也會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次,別什麼都不說就走。」
這句話不重。
卻讓蕭天策心口一緊。
他想起幽冥人間路里那個假的念念。
又想起電話里真的念念問他有沒有買栗子。
他點頭:「我答應你。」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別答應得太快。你這種人,說『答應』的時候最像騙人。」
蕭天策難得被她說得無言。
蘇晚晴把藥片拆出來,遞給他,又把保溫杯推過去:「吃藥。」
「剛才吃過了。」
「那是剛才。這是現在。」
「……」
蕭天策接過藥。
蘇晚晴盯著他喝完水,才把桌上的銀簪重新包好。她的手指碰到銀簪時,忽然停住。
「這個東西,別放在念念能碰到的地方。」
「我知道。」
「栗子呢?」
蕭天策這才想起那袋糖炒栗子。
他起身,從長椅上拿過紙袋。袋子已經冷了。
蘇晚晴接過來,輕輕嘆氣:「明天早上給她熱一下。她今晚等你等到十一點,後來抱著小兔子睡著了,睡前還說,爸爸肯定不會忘。」
蕭天策望向客廳。
樓梯口的小夜燈亮著。
他忽然很想上樓去看一眼念念。
又怕自己身上的藥味和血腥味吵醒她。
蘇晚晴像是看出來了:「去吧。她睡得沉。」
蕭天策推門進屋,一股暖意迎面而來。
客廳里瀰漫著家的溫馨,餐桌上靜靜擺放著一個保溫罩,揭開後能看到一碗冒著熱氣的米飯和一盤油亮誘人的紅燒肉。旁邊還特意配了一小碟翠綠的青菜,像是生怕他只顧著吃肉而忘了營養均衡。
他在樓梯口略微遲疑,腳步頓了頓。
身後傳來蘇晚晴溫和的聲音:"先去看看孩子吧,飯在桌上又不會長腿跑了。"
蕭天策會意地點頭,放輕腳步沿著樓梯拾級而上。
二樓走廊盡頭,念念的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溫暖的燈光。
小姑娘睡在床上,懷裡抱著那隻歪腦袋小兔子。被子被踢開一角,露出一隻穿著粉色襪子的小腳。床頭的小夜燈照著她圓圓的臉,睫毛落下一小片影子。
蕭天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看了很久。
直到念念在夢裡翻了個身,含糊地喊了一聲:「爸爸……栗子……」
蕭天策眼神軟得不像話。
他走過去,替她把被角掖好。
指尖離開時,小姑娘像是感覺到什麼,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很輕。
卻像把他從聽潮島、源海、源祖和那些無底的黑暗裡,穩穩拉住。
蕭天策低聲道:「買了。」
念念沒有醒。
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蕭天策在病床邊靜坐良久,直到掌中那枚暗金晶核隔著衣料傳來三次輕微的震顫。
咚。咚。咚。
這異界之物如同不屬於人世的活物,在他掌心規律跳動,無聲地催促著時間的流逝。
他緩緩收回手,為念念掖好被角,輕輕帶上房門。
樓下廚房裡,蘇晚晴正將紅燒肉重新加熱。
濃郁的肉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真實得讓人心安。
不是幽冥人間路里的幻境,也不是陣法偷來的夢。
蕭天策拖著略顯疲憊的步子走下樓梯,在餐桌前緩緩落座。木質的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蘇晚晴默默將一雙竹筷推到他面前,筷尖正好對著他右手的位置。"先吃飯吧,"她的聲音很輕,"那些要命的事,等填飽肚子再想也不遲。"
蕭天策伸手接過筷子,指節在光滑的竹面上摩挲了一下。"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筷子尖輕輕挑起一塊油亮的紅燒肉,琥珀色的醬汁順著肉塊緩緩滑落。他嘗了一口,甜味比電話里說的要重一些,糖色裹著肥瘦相間的肉塊,在舌尖化開。
"有點甜。"他低聲說,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這個味道,念念一定會喜歡。
蕭天策低頭吃飯。蘇晚晴坐在對面,沒有再問源海,也沒有問三月初三。窗外的院子被夜色蓋住,水管下的青磚還濕著,排水溝里最後一點暗紅早已被清水沖走。
可蕭天策知道,有些東西洗不掉。
也不能洗掉。
它們會留在身體裡,留在心裡,提醒他下一次出門時,一定要記得回家的路。
而貼身口袋裡,那枚暗金晶核仍在規律震動。
像遠海深處,有一扇門正在黑暗裡,一點一點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