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蕭先生,我叫許照
第二天清晨,江州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得像霧,把城市洗得發白。蕭天策出門時,蘇晚晴正在廚房裡給念念熱栗子。小姑娘還沒醒,樓上房間門關著,裡面偶爾傳來她翻身時床板輕輕響動的聲音。
蘇晚晴沒有問他去哪裡。
她只是把一個黑色保溫杯遞給他。
「姜水。別嫌難喝。」
蕭天策接過來:「不難喝。」
蘇晚晴看著他的臉:「你昨天也這麼說藥。」
蕭天策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蘇晚晴嘴角微微上揚,那抹淺淡的笑意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讓廚房裡飄著的煙火氣忽然就有了溫度。
"早點回來。"她輕聲說,"念念要是醒了問起,我就告訴她爸爸去買早餐了。"
"嗯。"
蕭天策走到門口,腳步卻突然頓住。
"晚晴。"
蘇晚晴抬起頭,目光穿過廚房裡氤氳的熱氣,靜靜地望向他。
他想說的太多太多,三月初三那個特殊的日子,源海那片熟悉的水域,母親雲知微溫柔的面容,還有那條即將獨自跋涉的漫漫長路。千言萬語在心頭翻湧,卻最終化作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叮囑:"栗子別給她吃太多,容易積食。"
蘇晚晴明顯怔住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先是閃過詫異,繼而湧上幾分惱意。她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笑意:"蕭天策,你現在倒關心起這些瑣事了?"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連蕭天策自己都覺得陌生。可奇怪的是,當這句話終於脫口而出,心底某個角落反而踏實了幾分。他輕輕頷首,聲音低沉:"走了。"
初春的雨絲細密地落在肩頭,帶著微涼的觸感。身後的院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合攏,將那個熟悉的身影隔在了門內。
兩個小時後。
大夏武道最高裁決所,地下絕密安全屋。
這裡深埋地下一百米,合金氣密門一層套著一層,牆體裡埋了三重隔絕陣紋和現代化電磁屏蔽層。外界再大的雷,也傳不到這裡。只有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台永遠不會停的機器。
蕭天策推開觀察室的玻璃門,金屬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室內明亮的白熾燈光下,裁決所的幾名醫師和技術人員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齊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一位身著制服的短髮女軍官快步上前,將一份薄薄的檢測報告雙手遞了過來。她的指尖微微發顫,紙張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蕭帥,"女軍官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守碑少年的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下來了,但他的身體......"她頓了頓,"就像被掏空的樹洞,精氣神幾乎耗盡。我們在掃描時發現,他體內至少有三處陣紋寄生痕跡,從生長紋路來看,恐怕從幼年就被當成了......"她的聲音更低了,"某種活體鑰匙在培養。現在貿然清除的話,恐怕會危及生命。"
蕭天策接過報告,紙張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目光掃過前兩行數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叫什麼名字?"蕭天策突然問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問今天的天氣。
女軍官明顯愣了一下,手中的記錄板差點滑落。"他說......"她猶豫著,"守碑人不需要名字。"
蕭天策緩緩抬起眼睛,鏡片後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劍,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透過厚重的單向玻璃,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少年顯得格外單薄。蒼白的臉龐幾乎與雪白的床單融為一體,手背上插著的輸液針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周圍環繞的幾台監測儀器不時發出規律的電子音。明明只有二十多的年紀,那雙眼睛卻空洞得像是已經看透了生死,仿佛一個在墓碑旁徘徊多年的孤魂。
"人怎麼可能沒有名字。"蕭天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
站在一旁的女軍官微微低頭,聲音壓得更低:"我們試過很多次,他就是不肯開口。只要追問得緊一點,監測儀上的心率就會突然飆升。"
"讓我來試試。"
隨著氣密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間涌了出來。
病床上的少年似乎對腳步聲格外敏感,幾乎在蕭天策踏進病房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身體本能地想要撐起身子,卻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疼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又白了幾分。
"別動。"蕭天策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蕭天策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少年僵了一下,重新靠回枕頭。
他對蕭天策的敬畏里,混著一種更深的複雜。
昨天在坍縮空間裡,他親眼看見這個男人如何把四大源祖從神壇拖進泥里。那種場面足以讓任何武者熱血沸騰,可少年並沒有輕鬆。
他比誰都清楚,四大源祖遠非終點。
源海才是真正的盡頭。
那地方,不是凡人能踏足的領域。
蕭天策將暗金晶核輕輕擱在床頭的金屬託盤上。
晶核落下的剎那,托盤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震顫。
少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你認得這東西。」蕭天策淡淡道。
少年的嘴唇失了血色:「您……您把黑石剖開了?」
「嗯。」
「怎麼剖的?」
「罡氣。」
少年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
他忽然閉上眼,像是聽見了某種不可避免的壞消息。
蕭天策沒有催。
過了許久,少年才啞聲道:「蕭先生,他們是故意讓您拿到它的。」
「我知道。」
少年睜眼:「您知道還來問我?」
「陷阱也有門。」蕭天策道,「我來問門在哪裡。」
少年怔怔看著他。
這句話太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人準備去送死,倒像在問明天哪條路不堵。
少年喉嚨滾動了一下:「蕭先生,我叫許照。」
蕭天策看向他。
少年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說出名字。他愣了愣,眼裡浮出一點茫然,又很快壓下去。
「這是我娘給我取的名字。照路的照。她說守碑人一輩子站在黑地方,名字里總得有點亮。」
他說完,眼眶有些發紅,卻強行把聲音穩住。
「後來她死了。源祖的人說,守碑人不能有自己的名字。有名字,就會想自己是誰;想自己是誰,就守不好別人的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
監測儀滴滴響著。
蕭天策把保溫杯放在旁邊,聲音低了些:「許照,告訴我源海。」
這一次,少年沒有再糾正他。
他看著托盤上的晶核,像看著一顆已經點燃的雷。
「源海不是海。」
「它是一片被摺疊起來的原始空間。很多年前,第一批源祖在那裡發現了某種能讓武者延壽、蛻變、甚至改變肉身結構的力量。他們稱之為源潮。」
許照說到這裡,眼神里露出厭惡。
「後來他們發現,源潮不是白來的。每一次潮起,都要消耗大量生命氣血。越強的武者,氣血越乾淨,越適合獻祭。所以他們把外界武者當成糧,把世家、宗門、古武傳承全都變成篩子。篩出來的人,送進陣里,榨乾。」
蕭天策想到坍縮空間裡那些白燈。
每一盞燈里都有一張臉。
許照繼續道:「四大源祖只是被源海放逐出來的看門狗。他們守著外界入口,替裡面的人收集氣血,也替自己攢回去的資格。」
「裡面的人是誰?」
許照搖頭:「我不知道名字。守碑人口口相傳,只叫他們潮主。」
潮主。
蕭天策記住這個稱呼。
許照看向銀簪。
「雲知微這個名字,我小時候聽過一次。」
蕭天策眼神終於動了。
許照緊張地攥住床單:「我知道的不多。那年我還小,老守碑人帶我去碑後換香。四大源祖來過,他們提到一個女人,說她偷走了源海最深處的一枚潮骨,害得潮主震怒。」
「潮骨是什麼?」
「我不知道。」許照聲音發顫,「但他們說,那個女人明明可以逃,卻把潮骨藏進了自己身體裡,反過來封住了一道門。潮主找不到門,只能把她困在源海深處。」
蕭天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雲知微。
母親。
她不是失蹤。
也不是單純被困。
她在源海深處封了一道門。
那道門後面,恐怕才是真正讓父親寧死不說的東西。
許照看著他的神情,急聲道:「蕭先生,所以您更不能去!您母親當年能做到那一步,不代表後來還活著。即便活著,她也一定被潮主盯死了。您現在拿著晶核過去,就是把自己送到他們面前!」
蕭天策沒有說話。
許照以為他不信,語速變快。
「三月初三是小潮。小潮不是入口,是源海壁壘摩擦時擠出來的一道傷口。那道縫會打開,但裡面的空間剪切力最強。平時源海像絞肉機,小潮時就是兩台絞肉機對著轉。」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真正安全的時候叫大潮。每九年一次,持續十天。上一次是五年前。下一次,還要等四年。」
「四年?」蕭天策問。
「對。四年後,潮門穩定,亂流停滯,重力場會短暫歸一。那才是唯一能進入的機會。」
許照說完,死死盯著蕭天策。
他希望在這個男人臉上看見猶豫。
哪怕一點也好。
蕭天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掌心那枚暗金色的晶核上。
晶核仍在跳動。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的間隔,都比昨夜更急促了幾分。
蕭天策修長的手指輕輕拾起晶核,指腹感受著那異常的溫度。
"它在變化。"
許照聞言一怔,臉色驟然煞白:"什麼意思?"
蕭天策沒有回答,只是將晶核緩緩貼近少年的耳畔。
許照起初困惑地眨著眼,忽然間,瞳孔猛地收縮,仿佛聽見了最可怕的聲響,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聽見了。
晶核的震盪頻率在縮短。
不是普通的坐標信標。
更像倒計時。
「怎麼會這樣……」許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不對,信標不會自己變頻,除非源海那邊有人在主動拉它。」
「什麼意思?」
「潮門被人提前撬開了。」許照聲音發抖,「不是自然小潮,是裡面有人借三月初三的磁場裂縫,從另一側往外開門。蕭先生,這不是誘您進去那麼簡單。」
蕭天策眼神沉下去。
許照艱難道:「他們要出來。」
病房外,觀察室里的技術人員顯然也聽見了這句話,幾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蕭天策抬手,示意他們別進來。
「出來之後呢?」
許照喉嚨發乾:「源海潮主若能穩定打開通道,外界就會變成新的潮池。武者先死,普通人後死。氣血被抽走,地脈被掏空,城市會一座一座枯下去。」
他看向蕭天策,幾乎是在哀求。
「所以您更不能一個人去。必須上報,必須集合大夏所有力量,等四年後的大潮,做好萬全準備。」
蕭天策問:「三月初三還有多久?」
「三十七天。」
許照回答完,自己也怔住。
三十七天。
不是四年。
如果源海的人真要借小潮反向開門,外界根本沒有四年。
可三十七天,又夠做什麼?
夠調兵嗎?
夠布陣嗎?
夠讓一個國家從和平表象里醒過來,接受有一片摺疊空間正在盯著它的血嗎?
許照的呼吸越來越急,監測儀隨之報警。
蕭天策伸手,按住他的肩。
「慢點喘。」
「蕭先生……」許照眼眶通紅,「我從小守碑,聽過太多關於源海的事。進去的人沒有出來的。出來的,也不再像人。您很強,可那不是一個人強就能解決的地方。」
蕭天策道:「我不是要一個人解決。」
許照愣住。
「但門口那一步,得有人先去。」
蕭天策把暗金晶核放回掌心。
下一刻,他並起食指和中指。
無垢罡氣從丹田抽出一絲,沿著經脈抵達指尖。病房裡的燈光輕輕閃了一下。托盤上的金屬器械開始細微震動,不是被力量震起,而像被某種頻率牽住。
許照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凝滯了。
他清晰地看見,蕭天策修長的手指周圍,空氣竟呈現出微妙的波紋狀扭曲。那若隱若現的漣漪,正以某種玄妙的韻律緩緩蕩漾,竟與晶核內部跳動的能量波動漸漸吻合。
咚,咚,咚。
每一次脈動都如同遠古的鼓點,在密閉的觀察室內激起奇異的共振。監測儀的屏幕泛起細密的波紋,輸液架的金屬表面微微震顫,就連牆體內深藏的隔絕陣紋,都發出細微如蟬鳴般的嗡響。
"頻率同步了!"技術員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他居然在用手指模擬信標波段!"
許照臉上沒有驚喜,只有更深的恐懼。
「不行。」他幾乎是喊出來,「這只是信標外層頻率!源海通道里有上千種亂流疊加,每一種頻率都在變。您現在能模擬一個點,不代表能穿過整條通道!」
蕭天策收回手。
所有震動瞬間停止。
「所以要練。」
許照像沒聽懂:「練?」
「三十七天。」蕭天策道,「夠我把它拆一遍。」
許照怔怔看著他。
這個男人說「拆一遍」的語氣,像在說拆一支槍,拆一扇門,拆一塊壞掉的表。
可那是源海。
是摺疊空間,是亂流,是無數代守碑人聽見名字都會發抖的地方。
「蕭先生,」許照聲音啞得厲害,「天地的門,不是靠拳頭砸開的。」
蕭天策把晶核收進口袋。
「我以前也這麼以為。」
他站起身。
「後來發現,門這東西,不管是誰造的,都有門框。」
許照急了:「您不能用命去試!」
蕭天策看著他。
「許照,你怕死嗎?」
少年愣住。
他想說不怕。
可話到嘴邊,想起泥潭裡被黑泥鎖鏈抽中時那種絕望,想起母親死後自己一個人守碑的許多年,想起源海傳說里那些進門後再也沒有影子的人。
他低下頭。
「怕。」
「怕是對的。」蕭天策道,「怕死的人,才知道命貴。」
許照眼眶一紅。
蕭天策繼續道:「我要你活著。把你知道的源海、潮主、守碑人傳承,全部寫下來。不是寫給我一個人,是寫給外面那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
「我……我能做什麼?」
「照路。」
許照猛地抬頭。
這是他名字里的字。
蕭天策聲音很平:「你娘給你取的名字,不是讓你一輩子守在黑地方發抖。三十七天後,我需要一盞燈。」
許照嘴唇顫了顫。
許久後,他點頭。
「好。」
蕭天策轉身往外走。
氣密門打開前,許照忽然叫住他。
「蕭先生!」
蕭天策回頭。
許照抓著床單,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如果……如果雲知微前輩真的還活著,她一定也不希望您拿自己的命去換她。」
蕭天策沉默了片刻。
然後道:「我不是去換。」
「那您去做什麼?」
蕭天策看向走廊盡頭慘白的燈。
那燈不像家裡的燈。
冷,硬,沒有溫度。
可燈就是燈。
黑地方里,總得有人把它點亮。
「去接她回家。」
氣密門向兩側滑開。
蕭天策走了出去。
觀察室里,女軍官迎上來:「蕭帥,是否立即召開最高級別作戰會議?」
「開。」
「參會範圍?」
「裁決所、龍驍衛、天機院、軍部空間物理組,全部接入。三十七天內,我要源海通道的所有模擬模型。」
女軍官立刻記下。
蕭天策又道:「四大源祖那邊,審訊加速。別讓他們死,也別讓他們睡。」
「明白。」
走廊盡頭,電梯門打開。
蕭天策走進去。
電梯上行時,他取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蘇晚晴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念念醒了,栗子吃了三個,說爸爸買的最好吃。早餐給你留著。」
蕭天策盯著屏幕看了許久。
指尖在鍵盤上停留片刻,最終只敲下三個字:
"會回來。"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將手機塞回口袋。這時,藏在胸前的暗金晶核突然開始震顫。
咚。
咚。
咚。
那聲音像是從深海最幽暗處傳來,仿佛有人在緊閉的門扉後輕輕叩擊。
但這一次,蕭天策不會再等待那扇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