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東海邊上


  「兩邊都去。」

  這句話落下後,溶洞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陳鋒以為自己聽錯了。

  許照也在通訊器另一端沉默。

  三顆暗錨已經拔掉一顆,剩下兩顆一南一東。嶺南屍谷正在加速血祭,東海歸墟島又出現了雲知微的潮骨反應。無論選哪一邊,都意味著另一邊可能來不及。

  這是源海給蕭天策出的選擇題。

  救城,還是尋母。

  救更多人,還是追那條遲到二十多年的血脈線索。

  

  蕭天策沒有在這道題前停留太久。

  他看向陳鋒:「東海準備。」

  陳鋒立刻明白:「我帶艦隊先行?」

  「黑狐接手裁決所情報,軍部空間組把深海潛航器送到東海。歸墟島在海底,常規突入慢,你們先把門口找到。」

  「您呢?」

  蕭天策抬頭,看向溶洞被他砸穿的洞口。

  陽光正從那道粗暴的裂縫裡落下來。

  「嶺南。」

  許照急聲道:「蕭先生,屍谷和萬蠱宗不一樣。萬蠱宗靠毒和蠱,屍谷靠的是活屍陣。他們會把活人煉成半死不活的屍傀,外表看起來已經死了,但魂火還在。殺太快,可能會誤殺被控制的人。」

  蕭天策腳步頓了一下。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萬蠱宗的死士大多已經被蠱蟲徹底掏空,殺是解脫。屍谷卻不一定。他們喜歡把人留在生死之間,讓痛苦和恐懼成為陣法燃料。

  「有區分辦法嗎?」蕭天策問。

  許照立刻道:「活屍胸骨下方會有屍釘。屍釘連著魂火,只要不震碎胸骨,把屍釘拔出來,人還有一線救回來的可能。但暗錨血祭一旦啟動,屍釘會一起炸。」

  「多久?」

  「按剛才屍谷暗錨的加速頻率,最多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從蒼南到嶺南,正常航路遠不止四十分鐘。

  蕭天策看向陳鋒。

  陳鋒立即挺直腰板報告:"超音速戰機已在山外跑道待命,隨時可以升空。極限速度下,二十七分鐘就能抵達嶺南領空。"

  "足夠了。"

  蕭天策話音未落,已經轉身朝洞口邁步。

  陳鋒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蕭帥,您的傷勢......"

  那道挺拔的背影沒有停留。

  "還有人等著救援。"

  所以傷痛不值一提。

  十分鐘後,銀色戰機如利劍般刺破雲層,在蔚藍天幕上劃出一道筆直的航跡。

  機艙內風噪極低,戰術屏幕上卻是一片刺眼的紅。嶺南十萬沼澤被標出一個又一個氣血異常點,像一片正在腐爛的傷口。

  蕭天策坐在靠窗的位置。

  黑色戰術風衣上還有蒼南地底溶洞的血腥味。左掌繃帶已經被他拆掉,重新露出的皮膚顏色很淡,指節卻穩得可怕。

  陳鋒不在。

  他已經轉向東海。

  這一次,機艙里只有兩名飛行員,以及遠程接入的許照和黑狐。

  黑狐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殿主,嶺南地方部門已經收到疏散命令,但屍谷的位置太深。沼澤邊緣還有六個村寨,人口約兩萬人。屍谷如果放出瘴潮,外圍來不及撤。」

  蕭天策看著屏幕。

  六個村寨的綠點,圍在紅色沼澤外。

  很小。

  小到在戰術地圖上只是幾粒光。

  可每一粒光後面,都是人。

  許照聲音緊繃:「蕭先生,屍谷的暗錨在沼澤核心祭壇。那片區域常年被化骨毒瘴覆蓋,毒瘴厚度兩百米以上。普通防毒面具沒用,瘴氣會從皮膚滲入。」

  飛行員猛地轉過頭,聲音在引擎轟鳴中顯得格外急促:"蕭帥,現在高度八千!我們可以低空投放破瘴彈,能為您爭取三十秒的安全通道。"

  "不必。"

  蕭天策緩緩起身。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既沒有去碰傘包,也沒有伸手拿防毒面具。

  通訊器里突然傳來許照近乎嘶吼的聲音:"蕭先生!毒瘴里混著屍氣!您要是把體內震盪頻率開得太高,很可能會提前引爆屍谷里的屍釘!"

  蕭天策已經走到了敞開的艙門前。

  "那就開低點。"

  飛行員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下口水,顫抖的手拉下了控制閘。

  艙門轟然洞開,狂風呼嘯而入。

  八千米高空的狂風灌入機艙,像一把把冰冷鋼刀。雲層在外面翻卷,下方的嶺南沼澤是一片濃到發黑的綠色。

  蕭天策縱身一躍,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入茫茫雲海。

  呼嘯的風聲在耳畔炸開,化作尖銳刺耳的音浪。他繃緊全身肌肉,調整著下墜姿態——不同於在蒼南時的自由落體,此刻下方正有人影閃動。

  時間就是生命。

  速度要快。

  落點要准。

  高度計的數字瘋狂跳動:

  兩千米—一千米—五百米—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在急速墜落中鎖定目標,衣袂翻飛間已做好衝擊準備。

  濃稠的綠色毒霧在腳下翻滾,如同一片腐爛的雲海。蕭天策閉上眼睛,毒霧中傳來無數細微的生命律動。

  毒蟲在爬行。

  白骨在腐朽。

  還有那些被屍氣包裹著的、微弱卻倔強的心跳聲。

  活屍。

  太多了。

  蕭天策體表浮起一層極淺的震盪波紋。

  不是絞殺頻率。

  是更細、更柔的一層。

  它沒有把毒瘴徹底震碎,而是在他身側三寸撐出一個薄薄的空隙。瘴氣被撥開,像水遇到船首,向兩邊分流。

  蕭天策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他右腳在半空一踏,罡氣爆出一聲悶響,抵消大半墜落動能。下一息,他穩穩落在黑石祭壇邊緣。

  地面裂開蛛網紋。

  祭壇中央,血池沸騰。

  數百名黑袍門徒圍坐在血池旁,更多活屍站在血霧裡。那些活屍有的穿著山民衣服,有的還戴著學生的舊手錶,有的懷裡掛著已經褪色的平安符。

  他們的眼珠蒙著層死灰,卻隱隱有暗火在胸腔深處跳動。

  屍穀穀主立在祭壇最高處,手中白骨法杖泛著冷光。那張枯樹皮似的臉先是僵住,繼而扭曲成駭人的怒容。

  "蕭天策。"

  這三個字從他齒縫裡擠出來,帶著腐屍般的腥氣。

  蕭天策眉梢微挑:"既知是我,還不逃命?"

  谷主喉嚨里滾出沙啞的笑聲,像破風箱在抽動:"逃?嶺南屍谷守了三百年的暗樁,等的就是今日潮汐之主現世。你滅了萬蠱宗就以為能嚇退我們?"

  白骨法杖劃破霧氣,指向那些胸腔跳動著幽火的活屍。

  「看清楚。他們還沒死。你殺得越快,我的血祭越足。你救人,我就拖時間。你殺人,我就開門。」

  蕭天策目光掃過祭壇。

  好一手噁心人的局。

  許照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蕭先生,屍釘在胸骨下三寸,和脊椎相連。不能震胸,不能斷頸,最好從肋間拔出。」

  "幾百個?"許照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

  "是。"這個簡單的字眼從他喉嚨里擠出來時,帶著細微的顫抖。

  "多久?"

  "二十八分鐘。"

  通訊器那頭靜默了幾秒。谷主似乎接收不到信號,卻能讀懂蕭天策這短暫的沉默。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修羅也會猶豫?"

  蕭天策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很淺,像冬日裡掠過冰面的風。

  "我不是在猶豫。"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形成一個精準的角度。

  "我是在數。"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沒有想像中的血肉橫飛,也沒有預料中的維度碾壓。

  他的速度依舊快,卻把所有力都壓到指尖。

  第一名活屍撲上來,口中噴出黑色屍氣。蕭天策側身避開,指尖貼著對方肋骨縫隙一探,一震,一挑。

  鐵青的屍釘從他胸口迸出,噹啷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活屍眼中的死灰驟然消散,像是被掐滅的油燈,整個軀體像破麻袋般癱軟下去。

  還有氣兒。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蕭天策在刀鋒織就的羅網中遊走,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線上,刀光如雨,永無止息。

  這些活屍不知疼痛,不畏死亡,而那些混跡其間的死士門徒更是陰險狡詐,專挑他招式轉換的空隙遞出致命一刀。他必須在一招出手前,從對方胸腔的震顫中分辨出是否還藏著魂火的餘溫,是否釘著那根操控生死的屍釘,是否尚存一線生機。

  能救的,便以巧勁拔出屍釘。

  救不了的,只能震碎心脈。

  這遠比殺人要難上百倍。

  屍谷門徒的彎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寒芒,刀刃擦過他的肩膀,劇毒液體腐蝕皮肉發出刺啦聲響,騰起陣陣慘白的煙霧。

  背後又一名死士悄無聲息地撲來,他身形未動,反手一記肘擊精準命中對方眉心。骨骼碎裂的悶響中,那具軀體如斷線木偶般癱軟倒地。

  蕭天策的動作絲毫未停。

  他的指尖閃爍著金屬冷光,一次次精準刺入傷者肋間。黑釘被拔出時帶出粘稠黑血,傷口隨即被特殊手法封堵,皮肉被利落地推向兩側。

  叮噹聲不絕於耳。

  一枚枚黑釘墜落地面。

  叮,叮,叮

  這聲響在死寂的祭壇上格外刺耳,像是冬夜裡突然傾瀉而下的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的死亡韻律。

  獲救者的人數在不斷增加。黑狐沙啞的嗓音在加密頻道中急促響起:"醫療組向前推進!防化部隊立即布防!所有取出黑釘的活體必須即刻轉入冷凍艙,絕不能讓屍氣反噬!"

  谷主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沒想到蕭天策真能救。

  更沒想到,對方殺人如拆骨,救人竟也能精準到這種程度。

  「夠了!」

  谷主猛地把白骨法杖插入法台。

  血池轟然上漲。

  所有活屍胸口的屍釘同時發紅。

  許照驚叫:「他要提前炸釘!」

  蕭天策眼神一沉。

  活屍的數量還剩下一百七十三具。

  時間緊迫,根本來不及逐一解救。

  谷主發出猙獰的笑聲:"你不是要救人嗎?來啊!"

  蕭天策靜立在祭壇中央,緩緩合上雙眼。

  他感知到那一百七十三枚屍釘的顫動。

  每一枚都在發出獨特的震顫頻率。

  因為每一具活屍的骨骼結構、殘餘心跳、殘留的靈魂之火都各不相同。

  但它們都被同一根無形的暗錨所束縛。

  既然源頭相同,就能產生共鳴。

  蕭天策慢慢抬起雙臂。

  這一次,不再是僅用指尖輕點。

  而是十指完全舒展,如同展開一張無形的網。

  離心艙里學來的源海頻率,被他壓到極細,拆成一百七十三縷。每一縷都沿著屍釘與暗錨之間的聯繫,輕輕卡進最薄的縫裡。

  許照屏住呼吸。

  谷主瞳孔猛然收縮,臉色瞬間煞白:"快攔住他!"

  可話音未落,蕭天策已然出手。

  他十指如鉤,凌空一扣。

  "現!"

  剎那間,祭壇上那一百七十三具活屍的胸口同時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緊接著

  叮!叮!叮!叮!叮!

  無數金屬墜地的脆響連成一片,如同驟雨般在祭壇上炸開。

  只見那些深嵌在活屍體內的屍釘,竟在同一瞬間被生生震出,紛紛揚揚地散落一地。

  活屍們如割倒的麥子般接連倒下,轉眼間便鋪滿了整個祭壇。

  不是死。

  是終於昏了過去。

  谷主臉上血色盡褪。

  「不可能……你怎麼能隔空拔屍釘……」

  蕭天策睜眼。

  他的鼻腔里滲出血。

  同時控制一百七十三種細微頻率,哪怕是他,也不是毫無代價。腦海像被針扎過,左耳短暫失聰,眼前有一瞬發黑。

  他身形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你們把人命視作草芥。"蕭天策冷冷道。

  話音未落,他已向前邁出一步。

  "那我就替天行道。"

  谷主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手中白骨法杖頂端驟然迸發出刺目黑芒,轉瞬間化作一張猙獰可怖的骷髏巨口,挾著腥風血雨之勢,朝蕭天策頭頂猛撲而下。

  這一次,蕭天策既未閃避。

  也未施展那大開大合的拳法。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如蜻蜓點水般輕觸骷髏巨口的下顎。

  空氣中傳來微妙的震顫。

  那道漆黑的光芒突然從內部龜裂,如同破碎的鏡面。

  骷髏巨口在無聲中分崩離析,化作漫天黑霧。

  蕭天策的步伐未曾停歇,已然逼近法台。

  谷主倉皇轉身欲逃,脊背卻撞上了自己那根白骨法杖。就在這一刻,他才驚覺蕭天策方才那一指不僅擊碎了黑光,更悄然封鎖了法台的所有退路。

  "潮主定會為我復仇!"谷主的嘶吼中夾雜著絕望。

  蕭天策的手掌已然覆上他的胸膛。

  "排隊等著。"

  五指一震。

  谷主體內的屍氣、骨陣、血祭迴路同時塌陷。他整個人像被抽去支架的乾屍,軟倒在法台上。

  蕭天策沒有看他。

  他轉身走到高聳的暗錨石柱前。

  石柱中心,一枚灰白色肉核正在跳動,表面浮現出許多閉著眼的人臉。

  那些是屍谷三百年煉進去的魂火。

  許照聲音很輕:「蕭先生,暗錨如果直接碎,裡面殘魂會散。」

  「怎麼做?」

  「同頻震碎外殼,留一息,讓魂火自己離開。」

  蕭天策抬手按在石柱上。

  他指尖震動。

  灰白肉核表面裂開,裡面飛出一點點微弱的光。光點沒有聲音,卻像有許多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一息後。

  蕭天策五指收攏。

  暗錨碎裂。

  嶺南沼澤深處的血色氣息迅速退去,毒瘴像被人從根部抽空,開始一層層變淡。

  通訊頻道里傳來黑狐沙啞的嗓音:"嶺南信號徹底消失了。外圍村寨暫時安全,醫療組已經接收了那些還能活動的活屍。"

  蕭天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東海那邊呢?"

  通訊器那頭突然陷入短暫的靜默,只剩下細微的電流雜音。

  "殿主..."黑狐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歸墟島的坐標已經確認了。但情況比我們預估的還要棘手。"

  "說清楚。"蕭天策的聲音依然平穩,卻隱約透出一絲冷意。

  "它不在海平面上..."黑狐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坐標顯示它在東海海溝最深處,深度達到一萬一千米。更糟的是,銀簪的潮骨反應正在急劇增強,那種波動模式...簡直就像..."

  "像什麼?"蕭天策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動。

  黑狐低聲道:「像有人從門後,在用雲知微前輩的潮骨敲門。」

  蕭天策握緊銀簪。

  簪尾的「雲」字滾燙。

  東海深處,那道血脈感應在他掌心劇烈震顫。

  咚——咚——咚——

  每一下跳動都像瀕死的求救信號,又似末日前的最後警鐘。

  蕭天策猛地攥緊手掌,轉身時黑袍翻卷如墨。毒瘴在他身後潰散,露出蒼白的月光。

  "備艦。"

  他聲音很輕,卻讓整座島嶼為之一靜。

  "我去開門。"

  指節泛白地按在腰間古劍上,劍鞘里傳來龍吟般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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