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嶺南屍谷
超音速重型軍機撕開清晨的雲層時,蒼南市還沒有真正醒來。
城市邊緣的早點攤剛剛支起棚子,老闆娘把第一籠包子端上蒸屜。小學門口的保安打著哈欠,把鐵門推開一半。醫院住院部的走廊里,護士推著藥車從白燈下經過。
沒有人知道,腳下的地下水網正在被人悄悄截斷。
也沒有人知道,十萬大山深處,一座隱世門閥已經把這座城市當成了獻給源海的祭品。
機艙里,陳鋒把衛星圖投到戰術屏上。
「蒼南市總人口一千兩百萬。萬蠱宗的暗錨設在西南郊區地底溶洞,距離主城區地下水主幹線不到七公里。我們偵測到三處異常壓力節點,應該是引血陣的外圈。」
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三下。
三個紅點亮起。
「如果強行轟炸,溶洞塌陷可能壓斷水脈,毒素會倒灌進主城區。天機院建議先切斷外圈節點,再進入核心。」
蕭天策坐在機艙盡頭,閉著眼。
他換了新的黑色戰術風衣,左掌重新包紮過。衣服下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的呼吸很穩。每一次心跳,都帶著一種極輕的震動,像有人在暗處撥動一根緊繃的弦。
陳鋒看著他,聲音低了些:「蕭帥,您剛從離心艙出來,身體指標還沒恢復。第一波突入,我帶影衛下去。」
十名影衛同時抬頭。
他們都是北域最核心的精銳,經歷過真正的戰場,也見過蕭天策怎樣從死人堆里走出來。可這一次,他們眼裡沒有請戰的興奮,只有壓著的擔憂。
蕭天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決然。
"外圍交給你們。"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陳鋒眉頭緊鎖:"那核心區域呢?"
"我去。"蕭天策的回答簡短有力。
"蕭帥......"陳鋒欲言又止。
"陳鋒。"蕭天策的聲音陡然加重。
"到!"陳鋒條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蕭天策的目光落在戰術屏幕上,那片代表蒼南市的密集光點像是一張巨大的網。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記住,這不是簡單的斬首任務。我們要救的是一座城,絕不能讓毒素滲透進去。"
陳鋒喉結滾動,沉默片刻後猛地立正:"保證完成任務!"他的聲音在指揮室里迴蕩,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軍機開始下降。
艙門打開,狂風灌入。
下方是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山霧像白色潮水,壓在林海之間。遠處蒼南市的輪廓在晨光里若隱若現,看起來平靜得讓人心裡發緊。
陳鋒帶著影衛從高空躍下。
他們的目標是三處外圍據點。
蕭天策沒有立即躍出機艙。
他垂首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熒幕漆黑如墨,沒有新消息提示。
這很好。
至少此刻,家中親人尚不知曉這座繁華都市正被無形的力量拖向血與火的祭壇。
有時候,無知反而是一種福分。
蕭天策將手機塞回口袋,一步跨出艙門。
剎那間,狂暴的氣流呼嘯著將他吞沒。
他的身軀如隕石般從萬米高空急速墜落。
沒有降落傘的緩衝。
沒有防護裝備的保障。
唯有那具經過撕裂力場淬鍊的軀體,在重力加速度下化作一柄利刃。
厚重的雲層被他硬生生劈開一道狹長的裂痕。
高速墜落時,衣料與空氣劇烈摩擦,布料邊緣已經燙得發紅。呼嘯的風壓像無形的巨掌,幾乎要將骨骼碾成粉末。蕭天策卻在急速下墜中微微闔眼,捕捉到了來自地底深處那枚暗錨的震顫。
沉悶的脈動穿透層層岩壁。
咚。
咚。
咚。
那頻率與源海晶核如出一轍,卻帶著渾濁的雜音。
仿佛一顆浸泡在血水中的心臟,在黑暗中頑強跳動。
他繃緊全身肌肉,精準調整墜落姿態。
兩點之間,直線永遠是最短路徑。
既然入口藏在地下五百米的深處,那就從蒼穹直墜而入。
十萬大山的腹地。
幽暗的地下溶洞張開巨口。
萬蠱宗家主站在中央石柱前,灰黑長袍拖在血槽邊緣。溶洞地面被鑿出無數複雜溝壑,暗紅液體在溝壑中緩慢流動,最終匯向石柱底部。
石柱上,血色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
跪在周圍的上百名死士眼神空洞。
他們不是普通弟子。
很多人曾是蒼南市周邊失蹤的武者,也有萬蠱宗自己養大的孩子。蠱蟲鑽進脊椎,奪走了痛覺和意志,只留下能執行命令的身體。
家主看著這一切,臉上滿是陶醉。
「再快一點。」
旁邊長老低聲道:「家主,主城區水脈閥口還沒有完全打開。若現在投毒,毒潮可能先反噬外圈。」
家主冷冷看他:「蒼南市一千兩百萬人,夠潮主定位十次。反噬幾千個山民,算什麼?」
長老不敢再說。
家主抬起手,掌心裡托著一隻黑色瓷瓶。
瓶中裝的是化屍蠱毒。
毒液悄然滲入水脈,不會即刻奪人性命,而是如幽靈般潛伏在血液深處。待到血祭大陣開啟之時,整座城池的百姓都將氣血翻湧,化作指引潮主降臨的血色燈塔。
家主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熱。
"潮主降臨之日,萬蠱宗將不再蟄伏於暗處。"
他緩緩拔開瓶塞,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們將成為新紀元的第一批神仆。"
話音未落。
頭頂傳來一聲細微的脆響。
咔。
家主的眉頭驟然緊鎖,目光如電般射向屋頂。
溶洞穹頂高聳入雲,厚重的岩層足有百米之厚,更被三重錯綜複雜的天然迷陣層層環繞。即便軍方精銳盡出,也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地突破至此。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整片穹頂突然泛起詭異的微光。
那不是尋常的光亮。
而是整片岩層在承受某種難以想像的巨力時,同時迸發出的裂紋螢光。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道黑影如利劍般貫穿百米岩層,勢不可擋。
沒有爆炸的硝煙。
沒有機械的轟鳴。
那道身影像一枚從天而降的重型鑽地彈,裹著萬米高空的墜落動能,硬生生砸穿山體,落在中央血祭壇上。
巨響在密閉溶洞裡來回激盪。
狂暴氣浪席捲四周,最近的十幾名死士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血槽里的暗紅液體被掀起,像一場倒卷的腥雨。
石柱前,萬蠱宗家主連退三步,手中瓷瓶差點脫手。
煙塵散開。
蕭天策站在碎石中央。
黑色風衣破開一道口子,肩頭落滿石粉。他腳下的血祭壇被砸出一個巨坑,數條陣紋當場斷裂。
他緩緩抬起眼眸,目光落在族長手中那隻泛著幽光的瓷瓶上。
"放下。"
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之水。
這兩個字卻讓族長面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蕭天策?"
他終於認出了眼前之人。
如今整個隱世界都在流傳著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四大源祖死牢即將開啟,大夏出了個敢把神明拖入凡塵的瘋子。
但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親眼目睹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從天而降,徑直砸入家族世代守護的血祭聖地,那種震撼與恐懼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族長踉蹌著後退數步,聲嘶力竭地吼道:"殺了他!"
上百名死士同時動了。
他們拔出淬毒短刃,從四面八方向蕭天策撲來。有人貼地翻滾,有人攀上石壁,有人直接跳進血槽,借陣紋加速。
蕭天策沒有拔刀。
他踏出一步。
離心艙里練出的高頻震盪在骨骼間輕輕一響。
第一名死士的短刃刺到他咽喉前三寸。
蕭天策抬手,扣住對方手腕。
指節一震。
沒有血肉橫飛。
死士身體猛地僵住。
他外表完好,皮膚甚至沒有破。可眼睛裡的光瞬間散了,身體像失去骨頭的皮囊一樣軟倒。
五臟在胸腔里震顫共鳴,血肉之軀在剎那間化為齏粉。
許照曾說過,源海通道會像絞肉機般碾碎所有碳基生命。此刻蕭天策不過是把那種毀滅性的頻率,稍稍分給了對手些許。
第二個軀體倒下時還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第三個在倒地前就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
第四個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最後的喘息。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得近乎殘忍。
指尖輕觸,肩膀微抵,膝蓋稍抬。每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經過精密計算,每次接觸都短暫得像是行人擦肩而過。
可每一個被他碰到的人,都會在下一息七竅滲血,軟倒在地。
萬蠱宗家主看得頭皮發麻。
這不是武道。
至少不是他認識的武道。
這像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剝離。皮肉還在,裡面卻已經被拆空。
他終於慌了,反手把黑色瓷瓶舉到血槽上方。
「住手!」
蕭天策停步。
家主獰笑:「你再動一步,我就把化屍蠱毒倒進去。蒼南市的水網已經被我們接上,毒一入脈,你就算殺光這裡所有人也來不及。」
蕭天策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直直刺向對方。
"你以為我為何停下?"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家主臉上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地下深處突然傳來三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那聲音沉悶而有力,像是地底深處有巨獸在咆哮。
第一聲炸響時,地面微微顫動。
第二聲傳來,桌上的茶杯已經跳了起來。
第三聲過後,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通訊器里傳來陳鋒冷靜的匯報:"外圍三個節點全部切斷。主城區的水脈閥門已經封閉,毒素不可能回流了。"
家主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仿佛被人抽乾了全身的血色。
蕭天策這才繼續往前走。
「現在可以倒。」
家主手指僵住。
他敢拿一座城威脅蕭天策,是因為他相信這種人會在意普通人的命。
可他沒想到,對方在砸進核心之前,已經讓人先把他唯一的人質拆了。
家主眼底露出瘋狂。
他忽然把瓷瓶砸向自己胸口。
瓶碎。
黑色蠱毒滲入他的皮膚。
「那就一起死!」
他身體猛然膨脹,皮膚下爬滿細小的蟲影。那些蠱蟲吞噬血肉,把他的骨骼硬生生撐開。短短几息,他就從一個枯瘦老人變成了三米高的畸形怪物。
石柱在他體內翻湧的血氣牽引下微微震顫,那些早已黯淡的陣紋竟重新泛起幽幽微光。
溶洞深處傳來一陣奇異的潮響,那不是水流拍打岩壁的聲音,而是整個源海在回應著暗錨的召喚。
蕭天策眸光一凝,面色愈發冷峻。
家主的嘴角詭異地撕裂至耳際,喉嚨里擠出沙啞渾濁的嘶吼:"潮主賜我不死之身!"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撲來,速度之快竟比先前暴漲了數倍,在昏暗的溶洞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一拳砸下,地面血槽爆裂。
蕭天策側步避開,左掌按在怪物肋下。
高頻震盪灌入。
可這一次,家主只是身體一僵,沒有立刻倒下。
他體內的蠱蟲替他承受了第一波共振,大量蟲子爆成黑水,又有新的蟲子補上。
家主狂笑:「沒用!萬蠱替命,我有萬條命!」
蕭天策被第二拳擦中肩膀,整個人橫移半步,腳下碎石成片炸開。
鮮血從肩頭的傷口湧出,浸透了黑色的風衣布料。蕭天策咬緊牙關,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他的腳跟抵著那根古老的石柱,暗錨依然牢牢釘在原地。
潮聲在耳邊起伏不定,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讓潮水完全平靜下來,源海那邊的力量就會順著這根釘子入侵。蕭天策緩緩閉上眼睛,耳邊傳來家主體內無數蠱蟲振翅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像是一萬條生命在低語。
不。
是一萬個頻率。
混亂、貪婪、互相吞噬。
蕭天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
離心艙最高頻率下找到的那條縫,再次浮現在他的感知里。
他不再把震盪打進家主肉身。
而是打進蠱蟲之間的咬合間隙。
嗡。
一聲極輕的蟲鳴在空氣中震顫。
家主張狂的笑聲突然凝固在喉嚨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扭曲的表情定格成一副詭異的面具。體內數以萬計的蠱蟲同時停止了蠕動,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凍結。
緊接著,這些嗜血的生靈開始共振。它們細小的身軀互相擠壓、撕扯,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噗噗噗噗——密集的爆裂聲從他體內接連炸開,就像無數顆微型的炸彈在皮下引爆。
三米高的畸形肉身開始崩塌。肌肉組織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塌陷,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他的身體像被抽走支撐的帳篷,一寸寸地垮塌下去,在地上堆成一灘蠕動的肉泥。
"不......"他的喉嚨里擠出最後的氣音,手指痙攣地抓向虛空,"潮主......救我......"
蕭天策的靴底重重踏前一步。
不是拳。
是肘。
脊椎大龍猛然繃緊,極境肉身力量壓縮到一點。
肘尖鑿在家主胸口,也鑿向他身後的血祭石柱。
砰!
家主胸骨塌陷。
衝擊力穿透他的身體,狠狠灌入石柱。
高達數十米的引血石柱發出悽厲的斷裂聲,從中央裂開。裡面露出一枚正在跳動的暗紅色肉核。
暗錨。
肉核上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開的嘴。
「蕭……家……」
聲音從源海另一側傳來。
溶洞裡的溫度驟然下降,寒意如刀般刺入骨髓。
蕭天策緩緩抬頭,目光如電。
那張模糊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意。
"雲知微的兒子......"
他瞳孔微縮,周身氣息驟然凌厲。
那團蠕動的肉核突然劇烈抽搐,表面血管根根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開來。
蕭天策動作更快。
左手如鷹爪般閃電探出,五指深深嵌入那團血肉之中,硬生生掐斷了它自毀的企圖。
源海氣息順著掌心鑽入,試圖污染他的氣血。蕭天策體表的震盪波紋猛然收束,像一層無形刀網,把那些氣息切碎。
「回去告訴你們潮主。」
蕭天策五指發力。
肉核表面裂開。
「門開之前,我會先把釘子拔光。」
咔嚓。
暗錨碎裂。
整座溶洞內那些猩紅如血的詭異陣紋忽然同時黯淡下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乾了生命力。原本在石壁上流淌的暗紅色紋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只留下深淺不一的刻痕。
與此同時,遠在數十里外的蒼南市地下,那些被扭曲的水壓管線突然恢復了正常。城市裡,正在用水的居民們只感覺水龍頭裡的水流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穩。沒人注意到這個轉瞬即逝的異常,更不會有人知道,就在剛才,整座城市都險些被一場精心策劃的災難吞噬。
溶洞內的血腥味正在慢慢消散,但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鐵鏽味。陳鋒帶著影衛從側面的通道快步走來,靴底踏過滿地死士的屍體和斷裂的石柱。他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眉頭依然緊鎖。
"蕭帥,外圍已經清理完畢。"陳鋒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萬蠱宗的殘餘人員全部落網。蒼南市的水網系統確認安全。"
蕭天策緩緩抬起手,掌心那道暗紅色的血痕被他用拇指輕輕抹去。他的目光穿過溶洞幽暗的穹頂,仿佛在凝視某個遙遠的地方。
"許照那邊的情況如何?"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陳鋒遞過通訊器。
許照的聲音傳來,急促,卻帶著壓不住的激動:「第一顆暗錨信號消失了!源海定位偏移了一成。但是……」
「說。」
「另外兩顆暗錨開始加速了。嶺南屍谷和東海歸墟島都收到警訊,他們可能會提前血祭。」
蕭天策抬頭,看向穹頂那個被自己砸穿的洞。
陽光從洞口落下來,照在他臉上。
一半明,一半暗。
「傳話出去。」
他的聲音很平。
卻讓通訊頻道里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但凡給源海當走狗的,三十七天之內,我必親手一個個收拾乾淨。"
陳鋒壓低聲音問道:"接下來去哪?"
蕭天策目光投向東方。
"嶺南屍谷。"
他正欲抬腳,貼身收藏的那枚銀簪忽然傳來一絲溫熱。簪尾那個"雲"字,竟又裂開一道細紋。
一線微弱的紅光,沒有指向嶺南方向。
而是遙遙指向更遠的東海。
蕭天策的腳步驀然頓住。
通訊器里,許照的聲音也變了。
「蕭先生……歸墟島那邊,有雲知微前輩的潮骨反應。」
溶洞裡安靜了一瞬。
陳鋒的面容驟然一沉。
三枚暗錨在黑暗中閃爍。
第一枚暗錨即將提前開啟血祭儀式。
第二枚暗錨卻繫著母親的下落。
源海再次將這道兩難抉擇,重重地拋在了蕭天策面前。
蕭天策的手指緊緊攥住那支銀簪,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短暫的沉默後,他抬起雙眼,目光如炬。
"我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