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荒原上,還有別的人
三名灰鱗怪物同時發動了攻勢。
三倍重力似乎對他們毫無影響,反而讓他們的動作更加凌厲。這片荒蕪的荒野仿佛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獵場,粗壯的後腿猛然發力,黑色砂礫被蹬出一個個深坑,三道灰影從不同角度朝蕭天策撲來。
最前方的那隻怪物騰空躍起,手中由脊椎骨製成的長矛劃出一道森冷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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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花哨的招式。
沒有多餘的試探。
矛尖直指咽喉,帶著致命的精準。
那根骨矛看似粗糙,表面卻布滿細密倒刺,矛尖掛著暗色血肉。若被刺中,哪怕只是劃開一道淺口,倒刺也會撕下一整片皮肉。
蕭天策沒有後退。
他連眼皮都沒眨。
左腳向左前方斜跨半步,上半身微微側偏。
動作很小。
小到幾乎不像躲。
骨矛擦著他的頸側刺空,帶起的寒風颳過皮膚。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瞬間,蕭天策左手探出,五指張開,精準扣住怪物持矛的右腕。
觸感很硬。
灰鱗下的骨骼密度遠超外界人類。
但只要有腕關節,就能折。
蕭天策的拇指精準抵住對方腕骨內側,驟然發力向下壓去,手腕順勢一翻。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荒原上炸響,如同乾枯樹枝被生生折斷。怪物粗壯的手腕瞬間扭曲成詭異的九十度角,森白的斷骨刺穿灰鱗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它張開血盆大口正要發出怒吼,蕭天策的右膝已經如炮彈般抬起。
一記兇狠的膝撞。
正中胸骨中央。
砰!
沉悶的撞擊聲迴蕩在荒原上,像是千斤重錘砸在浸水的皮鼓上。灰鱗怪物堅硬的胸骨大面積塌陷,衝擊力穿透胸腔,將內部臟器震得粉碎。它背後的脊椎突然凸起一截,隨即發出斷裂的脆響。
蕭天策鬆開鉗制的手,看著這具殘破的軀體轟然倒地。
第一具屍體砸在黑砂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剩下兩名怪物沒有退。
他們甚至沒有看同伴一眼。
一左一右,兩根骨矛同時橫掃,一根攻下盤,一根掃腰肋。配合很熟,像做過無數次。
不是野獸。
至少不完全是。
他們懂圍獵。
蕭天策雙腿發力。
三倍重力如泰山壓頂般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肩背上,他卻在這重壓之下猛然拔地而起,身形驟然拔高半米。下方森白的骨矛帶著破空之聲橫掃而過,卻只劃破了空氣。他凌空而立,雙臂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兩根泛著冷光的脊骨矛杆。
雙腳重重落地,震起一圈塵土。他腰身一沉,雙腿如老樹盤根般穩穩紮進地面。雙臂肌肉虬結,猛然向後一拽,那力道簡直要將山嶽撼動。兩名怪物猝不及防,被這股蠻橫的力道扯得身形不穩,踉蹌著向前撲去。
蕭天策鬆開緊握的矛杆,雙拳在身側緩緩收攏。無垢罡氣在指節間流轉,不泄半分,只在骨膜上凝成一層無形的鎧甲,讓拳鋒更顯沉重,更添精準。他雙拳齊出,如兩座山峰同時傾軋而下,直取敵人頭顱。
"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仿佛天地間只余這一記重擊的餘韻。
灰鱗頭骨堅硬,卻仍舊承受不住太陽穴處的結構崩裂。紅白粘稠液體順著鱗片縫隙溢出,兩具龐大身軀轟然倒下。
荒原恢復死寂。
蕭天策站在三具屍體中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
沒破。
指骨只是有輕微酸麻。
離心艙和源海通道的雙重打磨,讓他的骨骼密度已經適應了這種粗暴碰撞。源海原住民強在肉身,強在重力環境裡長出來的筋骨和速度,可他們沒有真氣,不懂經脈,也不懂人體結構的弱點。
他們靠天生。
蕭天策靠一寸寸拆出來的經驗。
只要是碳基生命。
只要有關節、骨骼、臟器。
就有能卸掉的地方。
他彎腰,從第一具屍體手裡抽出脊骨長矛。
矛杆溫熱。
不是因為血。
而是骨質內部有一種微弱的熱流,像某種低等能量殘留。蕭天策握住兩端,左手食指在矛身裂紋處輕輕一敲。
共振之力透入骨髓。
脊骨長矛寸寸崩解,化作白灰。
只有最核心一截骨片保留下來。
那骨片像獸牙,又像某種脊椎生物的骨芯,邊緣天然鋒利。蕭天策用指腹試了一下,皮膚被劃出一道淺白痕。
不錯。
在這裡,內力不能亂用。
源海的空氣沉重而乾冷,體內罡氣每運轉一圈,都比外界多耗兩三分。這裡沒有補給,沒有後援,也不知道時間流速是否與外界一致。
武器必須就地取材。
蕭天策將骨片收進口袋,又去查看另外兩具屍體。
第二具怪物頸後有一道烙印。
不是天然紋路。
是人為燒出來的。
烙印形狀像一枚半開的潮門,下面刻著三個扭曲符號。蕭天策不認識源海文字,但他能看出那不是裝飾。
身份標記。
奴印。
獵人印。
都有可能。
第三具怪物腰間掛著一串骨珠。
骨珠上有刻痕,刻得很笨拙。蕭天策摘下來,看見每一顆骨珠都代表一次獵殺。有人形骨,有獸形骨,還有兩顆質地明顯不同,像外界武者的指骨。
源海邊緣常有人進來?
不對。
四大源祖說源海入口九年一開,外界武者極少能活著進入。可這些灰鱗獵手腰間的外來骨珠並不陳舊,最多幾年。
這片荒原上,還有別的人。
也許是被源海抓進來的。
也許是當年沒死的外界武者。
也許是雲知微留下的人。
蕭天策攤開掌心。
銀簪紅線仍舊指向荒原深處。
只是方向微微偏了一點。
不是直指遠山。
而是指向灰霧裡一片更低的地勢。
蕭天策正要邁步,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人聲。
很年輕。
也很虛弱。
他側耳。
三倍重力讓所有聲音都壓得更低,灰霧又吞掉大部分迴響。但他的聽骨仍舊捕捉到了細微震動。
約四百步外。
有追逐。
不止一個獵手。
還有一個被拖行的人。
蕭天策看向銀簪。
紅線指向荒原深處。
尖叫聲在側方。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轉向側方。
母親的線索重要。
但活人在眼前,就不能當沒聽見。
這是他的規矩。
凡人的規矩。
灰霧中,黑砂地起伏不平。
蕭天策沒有全速奔跑。
這裡重力沉,空氣稀薄,貿然爆發會讓體能消耗加倍。他把步幅壓到穩定區間,每一步落下都借地面反震把身體送出去。遠看不快,實際速度卻極穩。
四百步轉瞬即逝。
眼前豁然出現一片低洼的溝壑地帶,褐色的土地在夕陽下泛著暗淡的光澤。溝底中央,五個灰鱗獵手圍成一圈,他們粗糙的鱗片在暮色中泛著陰冷的光澤。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瘦弱得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那分明還是個孩子。
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灰白的頭髮黏在額頭上。他身上裹著幾塊勉強遮體的獸皮,手腕和腳踝上套著沉重的黑色骨環,細鏈在移動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此刻他癱倒在泥地上,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一個灰鱗獵手用骨矛挑起孩子的下巴,喉嚨里發出沙啞的低笑。另一個獵手正從腰間取出一隻黑得發亮的石碗,碗沿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他們圍攏的姿勢,活像一群禿鷲在分食獵物。
蕭天策靜靜地立在溝地邊緣,衣袍在風中微微擺動。
五名獵手同時抬頭。
他們聞見了新鮮人血。
也看見了蕭天策腳邊還沒擦乾淨的灰鱗血跡。
短暫沉默後,五名獵手分出三名朝他撲來。
剩下兩名沒有停手。
其中一個舉起骨刀,對準孩子的脖子。
蕭天策眼神一冷。
他撿起腳邊一塊黑砂石,指尖一震。
石塊表面被共振壓成更緊實的尖錐。
他抬手擲出。
尖錐撕開沉重空氣,瞬間貫穿那名持刀獵手的手腕。骨刀落地,獵手慘叫。
同時,三名撲來的獵手已經到了。
這三名比剛才那三個更強。
他們身上的灰鱗更厚,手中武器也更完整。其中一名竟然懂得壓低重心,借三倍重力貼地突進,骨矛刺向蕭天策膝彎。
蕭天策沒有硬接。
他右腳向後半步,避開膝彎突刺,左手扣住矛杆,順勢一帶。獵手被帶偏,另一名獵手的骨斧正好砍在它肩上。
灰鱗碎裂,鮮血噴出。
被誤傷的獵手怒吼。
蕭天策已經貼近。
一掌按在它後頸。
高頻震盪灌入頸椎。
咔。
脖頸結構錯位,獵手癱倒。
第二名獵手揮斧再砍。
蕭天策抬起手臂,以骨片格住斧刃。骨片看似薄,卻在他罡氣震盪下發出一聲輕鳴,硬生生切進斧刃缺口。
他順勢前推。
骨片劃開獵手喉管。
第三名獵手意識到不妙,轉身想跑。
蕭天策沒有追。
他撿起地上的骨矛,甩手擲出。
骨矛從背後貫穿獵手胸腔,把它釘在黑色石壁上。
剩下兩名獵手終於放棄孩子,向灰霧深處逃去。
蕭天策沒有放過。
這裡是源海。
他初來乍到,不懂語言,不懂勢力,也不懂這些獵手背後有什麼東西。放走活口,可能引來更大的麻煩。
他腳下一蹬。
黑砂炸開。
三倍重力下,他的速度仍舊快得像一道黑影。兩名獵手只跑出十幾步,便被他追上。
一人斷頸。
一人碎心。
溝地重新安靜。
蕭天策回到那個孩子身邊。
孩子沒有跑。
不是不想。
是腿斷了。
他縮在地上,渾身發抖,眼睛卻死死盯著蕭天策手裡的銀簪。
準確說,是盯著簪尾那個裂開的「雲」字。
蕭天策蹲下。
「聽得懂我說話嗎?」
孩子喉嚨里發出幾聲嘶啞音節。
不是大夏語。
蕭天策皺眉。
語言不通。
孩子卻忽然抬起手,指向銀簪,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嘴裡擠出一個很模糊的音。
「雲……」
蕭天策瞳孔微縮。
孩子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清楚了一點。
「雲……娘娘……」
源海里,有人知道雲知微。
而且稱她為娘娘。
蕭天策按住孩子的肩,低聲道:「她在哪?」
孩子聽不懂這句話,卻看懂了他的急切。
他抬起髒兮兮的手,先點了點銀簪,又點了點自己眉心,隨後在黑砂地上艱難地劃了一個符號。
符號歪歪扭扭。
像一扇半開的門。
蕭天策見過類似的東西。
灰鱗獵手頸後的烙印,暗錨肉核上浮現過的潮門,歸墟島石門上的裂紋,全都是這個形狀的變體。
孩子又在門形符號旁邊,劃了一條細線。
線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圓。
他指著圓,喉嚨里擠出兩個音節。
「白……城……」
發音很怪。
像大夏語,也像被別的語言磨壞過。
蕭天策眼神微動。
這孩子不是完全不會大夏話。
只是太久沒說,或者從來沒有真正學完整。他知道「雲」,知道「娘娘」,知道「白城」。這意味著源海深處至少有一群人,還保留著外界語言的碎片。
雲知微當年不是孤身被困。
她可能救過人。
也可能建立過某個避難地。
白城。
這兩個字,被蕭天策牢牢記住。
他又指了指自己,緩慢道:「蕭。天。策。」
孩子茫然地看著他。
蕭天策取過一塊骨片,在地上寫下「蕭」字。
父親當年教他寫這個字時說,最後一筆要穩。現在他在源海的黑砂地上寫,指尖同樣沒有抖。
孩子看著那個字,眼睛一點點睜大。
他像是聽過。
不是聽過蕭天策這個人,而是聽過這個姓。
孩子忽然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一下那個「蕭」字,嘴裡發出一串急促音節。蕭天策聽不懂,卻聽出了裡面的激動和害怕。
然後孩子做了一個動作。
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抱著什麼,又像守著一盞燈。
「雲娘娘……等……蕭……」
這句話不完整。
可已經夠了。
蕭天策胸口的血像被猛地撞了一下。
雲知微在等姓蕭的人。
等的是蕭戰天?
還是他?
或者,她等的是任何一個還能從外面走進來、證明人間沒有徹底放棄這裡的人?
蕭天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走錯。
他掙扎著坐起,抬手指向灰霧深處,隨後又猛地搖頭,臉上露出極度恐懼。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又指向遠處地平線。
蕭天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灰霧深處,有一座黑色尖塔的輪廓若隱若現。
塔頂懸著某種巨大的骨鍾。
就在他看過去的瞬間,骨鍾無聲地亮了一下。
很遠。
卻像有一隻眼睛,從塔上睜開。
孩子臉色慘白,拼命去拉蕭天策的手,似乎要他躲。
晚了。
黑色尖塔方向,傳來低沉鐘聲。
咚。
不是銀簪的跳動。
是源海荒原的獵殺信號。
一聲之後,灰霧四面八方都有腳步聲響起。
很多。
至少上百。
孩子絕望地閉上眼。
蕭天策卻慢慢站起身。
他把孩子拖到一塊巨石後,隨手摺斷一根骨矛,削成簡易夾板,固定住孩子斷腿。
孩子疼得渾身抽搐,卻沒敢叫出聲。
蕭天策把那枚骨片放在他手邊。
「拿著。」
孩子聽不懂。
但他看懂了蕭天策的動作。
那是讓他活。
孩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氣很小。
小到蕭天策稍微一動就能掙開。
可他沒有。
孩子用另一隻手從獸皮里摸出一塊薄薄的灰骨片,塞進蕭天策掌心。骨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短線,中間有一道彎曲的路徑,從一個小圓出發,繞開黑塔,通向更深處。
地圖。
很粗糙。
卻是蕭天策進入源海後得到的第一張地圖。
孩子指向地圖上的小圓:「白城。」
又指向黑塔,眼裡全是恐懼:「骨鍾……獵王……」
獵王。
蕭天策看向遠處尖塔。
黑塔下,那道更高大的存在正在甦醒。它每邁一步,地面都會有極輕的震動傳來。和普通灰鱗獵手不同,那東西的腳步很穩,間隔一致,甚至帶著某種訓練過的節奏。
這裡不是荒野亂鬥。
灰鱗獵手也不是簡單野獸。
他們有鍾,有塔,有獵王,有捕奴的骨環,有記錄獵物的骨珠。
源海灰岸,是一套完整的狩獵制度。
外來者、逃奴、血熱者,都會被黑塔標記,然後被一層層圍獵。
蕭天策把地圖收好。
他忽然明白雲知微為什麼在碑上留下「見骨鍾,避其聲」。
骨鐘不是提醒獵手。
是給整片灰岸下達命令。
鐘聲響過,他的位置就不再是秘密。
孩子還在拉他的手,急得眼淚都快出來。
蕭天策低頭看他:「躲好。」
孩子聽不懂。
蕭天策便指了指巨石背後,又把手掌向下壓了壓。
孩子終於鬆手。
蕭天策轉身走出巨石陰影。
灰霧裡,一道道灰鱗身影正在逼近。更遠處,黑塔下方似乎有更高大的存在甦醒,沉重腳步讓地面輕輕震動。
蕭天策攤開左手。
銀簪紅線沒有指向黑塔。
它仍舊指向更深處。
可黑塔攔在路上。
源海第一天,就給了他第二條規矩。
這裡的路,不是走出來的。
是打出來的。
蕭天策五指緩緩收攏。
骨節爆響。
他看著灰霧裡越來越多的獵手,聲音很低。
"我趕時間。"
濃重的灰霧中,第一批獵手的身影驟然顯現。
蕭天策腳步未停,徑直迎了上去。
這一次,他不再壓抑胸中翻湧的殺意。
當黑塔的鐘聲撕裂寂靜的那一刻起,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已然對調。
他要讓這片荒原永遠銘記一個道理。
即便是最卑微的凡人,也有自己的規矩。
欠下的命,必須用命來償。
擋在路上的,就該乖乖讓開。
若是不讓
那就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