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灰霧獵場的規矩


  孩子拼命搖頭。

  他的手掌橫在咽喉前,做了一個切割的動作。

  那動作很急。

  也很熟練。

  像這片荒原上的孩子,從會走路起就學會了怎樣警告別人:前面不能去,會死。

  蕭天策看著灰霧。

  霧很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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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江南雨後那種濕潤的白,也不是山林清晨那種帶著草木味的薄霧。源海的灰霧像被燒過的骨灰,沉沉壓在黑砂地上,吸進肺裡帶著鐵鏽和硫磺的味道。

  遠處黑塔的骨鍾又亮了一下。

  沒有真正的鐘聲傳來。

  可大地卻震了一震。

  灰霧深處,獵手的腳步越來越多。

  孩子抖得很厲害,抓著蕭天策的手腕,指向另一邊。他拿出的灰骨地圖上,也有一條繞開黑塔的彎路。那條路曲曲折折,避過幾片標著叉號的區域,最後通向「白城」。

  蕭天策看懂了。

  安全路。

  至少是相對安全。

  他又看向銀簪。

  簪尾紅線穿過灰霧,直指前方。

  那是更短的路。

  也是骨鍾覆蓋的獵場。

  孩子見他不動,急得眼淚都快出來,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音節:「骨鍾……吃人……不走……」

  蕭天策蹲下身。

  他沒有立刻解釋。

  語言不通,解釋也沒用。

  他只是伸手覆上孩子斷裂的右腿。

  孩子嚇得一縮。

  蕭天策低聲道:「忍著。」

  孩子聽不懂這兩個字。

  但聽懂了他的語氣。

  那不是商量。

  是準備動手。

  隔著髒污獸皮,蕭天策指腹極其精準地摸過孩子的小腿。兩截脛骨錯位,斷端互相頂著,周圍已經腫起。如果不馬上復位,就算這孩子能活著回到白城,這條腿也廢了。

  蕭天策五指收緊。

  一拉。

  一錯。

  一送。

  咔。

  骨骼咬合聲在荒原上極輕地響起。

  孩子瞬間弓起身體,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疼得渾身抽搐,卻沒有叫。

  蕭天策看了他一眼。

  能活在源海的孩子,確實比外界許多成年人都懂忍。

  這不是好事。

  這是這片廢土逼出來的。

  蕭天策從灰鱗獵手屍體上折下兩根堅硬脛骨,又撕下自己戰術褲破損的邊料,把孩子的斷腿牢牢固定。布料不夠,他便拆了一段灰鱗獵手腰間的骨鏈,用骨鏈外層較軟的筋皮加固。

  做完這些,他單手把孩子拎起。

  孩子下意識掙扎。

  蕭天策把他放到自己背上,用剩餘布條將兩人縛在一起。

  「抱緊。」

  孩子愣了一下。

  他聽不懂。

  蕭天策便抓住他的兩隻手,扣在自己肩前。

  孩子終於明白了。

  他趴在蕭天策背上,瘦小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三倍重力下,這點重量不算什麼,真正麻煩的是不能讓背上的人被灰霧裡的東西撕走,也不能讓他承受太多震盪。

  蕭天策左手反握骨片。

  右手空著。

  銀簪貼在胸口,紅線在灰霧中微微發亮。

  他站起身。

  拔步。

  踏入灰霧。

  剛走出十幾步,孩子便用額頭輕輕撞了撞他的後肩,指向右邊。

  蕭天策沒有轉。

  又走十幾步,孩子更急了,手指用力拽他的肩。

  蕭天策仍舊向前。

  孩子終於明白,這個從外面來的男人不是沒聽懂。

  是聽懂了也不繞。

  他絕望地閉了閉眼。

  對源海里的人來說,直路不是勇敢。

  直路是找死。

  灰霧裡能見度不到十米。

  腳下黑砂不再平整,開始出現大片細碎骨片。骨片被踩碎時,發出輕微脆響。蕭天策放慢了半分速度,聽著周圍。

  風沒有。

  鳥沒有。

  蟲也沒有。

  只有灰霧深處傳來的細密摩擦聲。

  不是兩條腿走路。

  是四肢著地。

  數量很多。

  蕭天策停下。

  孩子背上的手猛地收緊。

  灰霧裡亮起十幾雙暗黃色豎瞳。

  源海凶獸。

  體型如成年大犬,身體卻更低、更寬,四肢粗壯,爪尖在黑砂地上劃出溝壑。它們渾身長滿黑色肉瘤,每一次呼吸,肉瘤都會輕輕鼓動,像裡面藏著蟲。

  它們聞到了血。

  蕭天策身上通道留下的傷還沒有完全收住,灰鱗獵手的血也沾在他腳邊。對這些凶獸來說,他是這片灰岸上最醒目的新鮮食物。

  三隻凶獸同時撲出。

  第一隻正面咬喉。

  第二隻貼地掏腹。

  第三隻繞向背後,目標不是蕭天策,而是他背上的孩子。

  蕭天策眼神一冷。

  他沒有外放罡氣。

  在源海,每一絲罡氣都要省。

  沉肩。

  錯步。

  他以毫釐之差避開正面利爪,左手骨片向上挑出。骨片邊緣貼著極薄的無垢罡氣,切進第一隻凶獸下頜軟骨縫,直透顱腦。

  屍體還沒落地,第二隻已經咬到他腹前。

  蕭天策右膝抬起。

  重重一頂。

  凶獸腹部塌陷,黑血從口鼻噴出,倒飛進灰霧。

  第三隻已經撲到背後。

  孩子臉色慘白,卻沒有鬆手。

  蕭天策沒有轉身。

  他右手向後探出,五指扣住凶獸上顎,拇指壓住下頜。

  發力。

  一撕。

  下頜骨被生生扯脫臼。

  凶獸喉嚨里的低吼變成漏風的嘶鳴。蕭天策順手把它砸向另一側撲來的獸群,三具獸影撞在一起,滾成一團。

  不到十秒。

  三具屍體砸在地上。

  剩下凶獸停住。

  它們不懂武道,卻懂死亡。

  這個外來者身上沒有獵物的恐懼。

  只有比灰霧更冷的殺意。

  蕭天策甩掉骨片上的黑血,繼續向前。

  孩子趴在他背上,睜大眼睛。

  他見過白城夜巡衛殺獸。

  也見過灰鱗獵手互相撕咬。

  可他從沒見過這種殺法。

  不吼,不退,不多揮一下。

  像不是在和凶獸搏命,而是在拆一件早已看穿結構的東西。

  灰霧裡的凶獸退了。

  但沒有徹底離開。

  它們吊在左右,等待下一次機會。

  蕭天策知道。

  真正麻煩還沒來。

  骨鍾召來的獵手,不會只有這些野獸。

  果然,走出不到兩百步,前方灰霧突然變薄。

  地面出現一片白色。

  不是雪。

  是骨粉。

  大片骨粉鋪成一個圓形區域,中間豎著數十根被削尖的黑骨樁。骨樁上掛著乾癟頭顱,有灰鱗獵手的,也有人類的。

  孩子身體猛地僵住。

  他喉嚨里擠出很低的聲音:「獵坑……」

  蕭天策停步。

  黑砂下傳來極輕的空響。

  陷阱。

  這片骨粉下方是空的。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踩塌便踩塌,借力上來就是。可背著孩子,不能冒這個險。

  繞?

  蕭天策看了看銀簪。

  紅線直穿獵坑。

  他抬起腳,落在骨粉邊緣。

  孩子差點嚇得咬到舌頭。

  蕭天策卻沒有踩實。

  腳掌只輕輕一點。

  聽骨成圖。

  骨粉下方的空腔結構被震動反饋回來。左側三寸厚,右側薄,中間最空。黑骨樁並不是隨機插入,而是支撐整個陷阱的承重點。

  蕭天策抓起一根折斷的骨矛,反手擲出。

  骨矛貫穿第一根骨樁底部。

  共振沿著骨樁傳入地底。

  咔。

  整個獵坑的受力結構被他提前震塌。

  骨粉向下沉陷,露出一片布滿尖刺的深坑。坑底還有幾具沒完全腐爛的屍體,其中一具手裡握著半塊白色布片。

  布片上有針腳。

  大夏的針腳。

  蕭天策眼神沉了一下。

  這裡死過外界人。

  也許不止一個。

  孩子低聲道:「黑塔……吃外人……」

  蕭天策跨過塌陷邊緣,繼續向前。

  他沒有問。

  現在問不出完整答案。

  先到白城。

  灰霧又濃起來。

  身後傳來凶獸的低吼,左右傳來灰鱗獵手的腳步。它們似乎知道獵坑失效,不再隱藏,開始從四面逼近。

  第一支骨矛從霧裡飛來。

  蕭天策偏頭避開。

  骨矛擦過臉側,帶走一縷血線。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接連出現。

  蕭天策左手骨片連挑,將兩支骨矛挑偏,右手抓住一支反擲回去。灰霧裡傳來一聲悶哼,某個獵手被貫穿。

  但更多骨矛來了。

  孩子趴在他背上,一動不敢動。

  蕭天策忽然問:「白城,還有多遠?」

  孩子聽懂了「白城」,急忙伸出兩根手指,又想了想,換成三根。

  蕭天策大概明白。

  不遠。

  但也不近。

  他不能在這裡被拖住。

  黑塔真正的獵隊還在後面,那道被稱為獵王的腳步越來越清晰。如果等獵王和獸群合圍,再帶著孩子突出去,消耗會變得不可控。

  蕭天策眼神冷下來。

  他把骨片咬在齒間,空出左手。

  孩子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下一秒卻感覺蕭天策的身體微微下沉。

  像一頭準備衝出牢籠的猛獸。

  蕭天策腳掌壓入黑砂。

  無垢罡氣沒有外放,而是貼著足底筋膜高速流轉。三倍重力壓下,他借著那股沉重,把自己整個人壓成了一張繃緊的弓。

  「抱緊。」

  這一次,孩子似乎聽懂了。

  他死死抱住蕭天策的脖頸。

  蕭天策拔步。

  不是普通奔跑。

  每一步都踏在黑砂地受力最穩的位置,每一步都把三倍重力變成下一步的反推。他沒有繞開灰霧裡的獵手,而是直接撞穿它們的包圍線。

  第一名灰鱗獵手迎面撲來。

  蕭天策肩膀一沉,撞碎對方胸骨。

  第二名試圖從側面抓孩子。

  蕭天策左手反扣它手腕,順勢折斷,再把它砸向身後獸群。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他沒有停下補刀。

  只破路。

  攔正前方的,碎骨。

  攻背上孩子的,斷手。

  試圖拖慢他腳步的,膝蓋反折。

  灰霧裡血線飛濺。

  孩子耳邊全是骨骼碎裂聲。他起初害怕,後來卻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個外來男人背影。

  在源海,強者殺弱者,是常理。

  獵手吃逃奴,是常理。

  黑塔鐘聲一響,所有人低頭等死,也是常理。

  可這個人不認。

  他背著一個累贅,仍然走直線。

  不是不知道危險。

  是他根本不打算承認這片廢土給人的規矩。

  前方灰霧忽然翻開。

  一道龐大陰影攔在路上。

  那是個比普通灰鱗獵手高出一倍的怪物,身上披著厚重骨甲,頭頂戴著半截獸顱。手裡拖著一把巨大的骨刃,骨刃在黑砂地上劃出深溝。

  獵王。

  至少是獵王麾下的首領。

  它看著蕭天策,第一次發出了類似語言的聲音。

  「外血……歸塔……」

  蕭天策聽不懂。

  也沒興趣懂。

  他只知道白城在前。

  這東西擋路。

  骨甲首領揮動巨刃,朝蕭天策當頭砸下。

  力量極大。

  三倍重力加持下,這一刀足以把岩石劈裂。

  蕭天策沒有硬接。

  他帶著孩子,硬接會讓背後承受震盪。

  他向前一步,鑽進巨刃內側。

  右手按住骨甲首領的肘關節。

  左手兩指併攏,點在對方腋下骨甲縫隙。

  共振。

  骨甲內部傳來沉悶爆響。

  首領動作一滯。

  蕭天策膝蓋抬起,撞在它腹部。普通灰鱗獵手會被這一擊震碎臟腑,可骨甲首領只是後退半步。

  很硬。

  蕭天策眼神沒有變化。

  硬,就拆慢一點。

  骨甲首領怒吼,另一隻手抓向蕭天策背上的孩子。

  這一瞬,蕭天策的殺意徹底冷下來。

  他左手扣住對方指骨。

  不是折。

  是擰。

  五根粗大的手指被他以相反方向同時扭斷,骨甲首領慘嚎。蕭天策順勢踏上它膝蓋,右肘砸在它喉結下方。

  第一下。

  骨甲開裂。

  第二下。

  喉骨內陷。

  第三下。

  高頻震盪灌入。

  骨甲首領龐大的身體僵住,隨後從頸部開始出現細密裂紋。裂紋沿著骨甲向胸腔擴散,最後整具身體轟然跪倒。

  蕭天策從它身側走過。

  沒有回頭。

  灰霧裡的獵手們停住了。

  它們第一次不敢追。

  遠處黑塔骨鍾再次亮起,卻沒有立刻響。

  似乎連那座塔,也在重新判斷這個外來者的分量。

  蕭天策繼續向前。

  霧氣開始變薄。

  空氣里的鐵鏽味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煙火味。

  不是好聞的煙。

  像獸油燃燒。

  但那是火。

  火意味著人。

  孩子忽然抬頭,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亮光。

  他用沙啞的聲音喊:「白……城……」

  蕭天策衝破最後一重灰霧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黑色砂礫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夯土地面。在這片暗沉的天穹之下,一道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巍峨城牆,如同沉睡的巨獸般橫臥在地平線上。

  他猛然駐足,身後翻騰的灰霧與身前跳動的火光將他夾在中間。這個滿身血污的男人,背上還馱著一個瘦小的孩子,就這樣孤零零地站在廢土與文明世界的分界線上。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在這片被稱作"源海"的死亡之地深處,竟然還矗立著一座活著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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