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不接受投降
三十倍重力落下的瞬間,整座大殿都向下一沉。
火盆里的獸油猛地一低,火苗被壓得貼在油麵上燃燒。石桌上的骨盤咔咔裂開,剛烤好的鮮肉被重力壓出油脂,順著桌面流成一片。
陸懷真和幾名長老跪得最遠,卻仍舊被外泄的威壓壓趴在地。
有人額頭撞在骨板上,鼻血瞬間湧出來。
有人胸口劇烈起伏,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按住肺。
他們抬不起頭,卻仍然在心裡生出一絲惡毒的慶幸。
壓死他。
壓死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外界瘋子。
只要他死了,名單還能重新寫,金鱗使者的怒火也許還能平息。白城還能苟延殘喘,至少城主府還能苟延殘喘。
可高台上,蕭天策沒有倒。
他甚至沒有彎腰。
三十倍重力壓在肩頭,像給他披了一件更沉的衣服。
江州地底離心艙里的最高頻率,源海通道里的空間絞肉機,萬米深海的一千一百個大氣壓,全都比這更狠。
穩定重力不可怕。
真正要命的是撕裂和變頻。
蕭天策體內無垢罡氣貼著骨膜遊走,肌肉纖維以微小幅度調整收縮,像整具身體內部有無數精密齒輪同時咬合。
他踏出一步。
靴底離開被壓出深痕的骨板。
金鱗使者豎瞳里閃過錯愕。
它抬手再壓。
四十倍。
大殿地面出現裂紋。
蕭天策繼續向前。
五十倍。
牆邊幾名長老已經開始咳血。
蕭天策的腳步依舊沒有亂。
金鱗使者終於站直身體。
它第一次正視眼前這個外界武者。
「你不是普通外血。」
蕭天策淡淡道:「你也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金鱗使者身上的暗金鱗片一層層豎起,鱗縫裡湧出暗紅光芒。那光芒凝成一層甲冑,覆蓋全身,像某種活著的能量護盾。
它雙腿發力。
高台石座瞬間碎成粉末。
暗金身影居高臨下撲來。
速度極快。
爪尖划過空氣,發出尖銳嘯聲。
這一擊直取蕭天策咽喉。
沒有試探。
源海生物的戰鬥方式很直接。
壓制。
撕碎。
吞食。
但直接,也意味著破綻乾淨。
蕭天策沒有後退。
爪尖距離咽喉三寸時,他沉肩,左腳斜跨,身體以極小幅度側偏。
爪鋒擦著衣領落空。
蕭天策切入內圍。
左手探出。
金鱗使者身上的暗紅護盾猛地亮起,試圖把他的手掌彈開。
蕭天策指尖一震。
不是硬碰硬。
而是同頻切入。
任何護盾,只要流動,就有間隙。
任何能量,只要運轉,就有齒輪。
他在護盾波動的最薄處伸手進去,五指如鋼筋般收攏,扣住金鱗使者咽喉處那塊微微凸起的軟骨。
那裡是它呼吸與能量傳導的樞紐。
金鱗使者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轟!
兩者碰撞產生的餘震向四周散開。
陸懷真等人被震得翻滾出去,狼狽撞在石柱上。
金鱗使者嘶吼,雙爪瘋狂抓向蕭天策手臂。
火花四濺。
爪尖撕裂黑色風衣,卻只在他手臂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淺白痕跡。
蕭天策眼神冷得沒有波動。
他的拇指按住使者咽喉中央那枚暗金逆鱗。
金鱗使者的豎瞳猛然放大。
恐懼第一次從它眼裡露出來。
「你敢……」
蕭天策手指發力。
向下一摳。
撕裂聲令人牙酸。
那枚連著血管、神經和能量管路的逆鱗,被他硬生生從脖頸上剝了下來。
暗綠色濃血狂噴,濺在黑色風衣上,滋滋腐蝕出細小白煙。
金鱗使者聲音變成漏氣般的慘嘶。
整座大殿的重力領域瞬間紊亂。
蕭天策沒有給它喘息。
左手扣著咽喉,順勢向外一翻。
手腕猛然一折。
咔嚓。
頸椎斷裂。
金鱗使者頭顱以詭異角度耷拉下去,四肢無力垂落。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數息。
蕭天策拎著它的屍體,走到大殿中央石桌前,隨手一扔。
屍體砸在石桌上,滑出一段距離,暗綠色血液順著桌沿滴答滴答落下。
大殿死一般寂靜。
陸懷真癱坐在地。
幾名長老臉上沒有血色。
他們看著那具屍體,像看見自己剛剛跪拜的神,被人剝了鱗,折了頸,隨手扔成一塊爛肉。
蕭天策拿起旁邊一塊獸皮布,慢條斯理擦去手指上的血。
那動作不急。
比殺金鱗使者還讓人害怕。
因為他不是在爆怒。
他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接下來要算什麼帳。
陸懷真終於反應過來,爬著向他磕頭。
「蕭先生!蕭先生饒命!我也是為了白城啊!」
蕭天策看向他。
陸懷真聲音發抖:「白城已經撐不住了!糧倉見底,水井枯竭,夜巡衛死傷過半!三百個孩子……三百個孩子換全城活路,這不是我想做,是不得不做!」
一名長老也哭喊道:「是啊!雲主當年的規矩好聽,可她不在了!我們總要活下去!」
蕭天策把帶血的獸皮布扔在金鱗使者屍體上。
「活下去?」
他走下高台。
陸懷真連連後退。
蕭天策彎腰,撿起被撕成兩半的名單。
名單上,有許多稚嫩名字。
有些甚至只是小名。
石頭。
阿照。
小滿。
芽兒。
還有一個名字旁邊寫著「六歲,女,氣血清」。
蕭天策把名單舉到陸懷真面前。
「他們不是白城的人?」
陸懷真嘴唇顫抖。
「是……」
「不是大夏血脈?」
「是……」
「不是你口中的全城?」
陸懷真說不出話。
蕭天策把名單摔在他臉上。
「你說的全城,不包括他們。」
陸懷真眼神里終於露出絕望。
他猛地抬頭,聲音變得尖利:「你懂什麼?你剛來源海,你知道這二十年我們怎麼過的嗎?我每天都要算水,算肉,算能活幾個人!我不交孩子,黑塔就會撞牆,所有人都得死!」
「你怕死。」
「我當然怕!」陸懷真近乎崩潰,「怕死有錯嗎?秦錚他們夜巡衛裝什麼硬骨頭?真到城破那天,他們也會死!雲知微也怕死,她要不怕,為什麼把我們丟在這裡,自己去了潮眼?」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殿門外傳來一道怒吼。
秦錚帶著夜巡衛趕到,聽見這句,眼睛瞬間紅了。
「陸懷真!」
陸懷真看見夜巡衛,反而像抓住了什麼,尖聲道:「你們也別裝!這些年交出去的人,你們沒攔住!你們也活著!憑什麼只有我有罪?」
夜巡衛們臉色慘白。
這句話像刀。
因為是真的。
他們恨城主府。
可也恨自己。
很多次,他們沒有攔住。
很多次,他們眼睜睜看著人被帶走。
蕭天策看了秦錚一眼。
秦錚低下頭,拳頭攥得滴血。
蕭天策淡淡道:「所以從今天開始,重新算。」
陸懷真怔住。
「什麼?」
「以前的帳,慢慢算。今天的帳,先算。」
蕭天策指向金鱗使者的屍體。
「你引使者入城,私擬童祭名單,開地脈暗道,準備交出三百個孩子。」
他又看向幾名長老。
「你們參與了?」
幾名長老渾身一顫。
有人立刻磕頭:「沒有!我只是被迫……」
秦錚怒聲道:「名單是你們議事府蓋的骨印!」
蕭天策拿起桌上的名單殘片。
上面確實蓋著幾枚暗色骨印。
他不認識白城印章。
但不需要認識。
秦錚認識。
白城的人認識。
蕭天策道:「把參與的人帶出來。」
秦錚看著他:「蕭先生,按白城舊律,通敵獻童者,斬。」
陸懷真臉色劇變:「你沒有資格審我!你不是白城城主!」
蕭天策看著他。
「那誰是?」
陸懷真一滯,隨即嘶聲道:「我是!我是白城城主!陸家掌城二十年,我是雲主之後的合法城主!」
蕭天策問:「雲知微讓你交孩子?」
「她不在!」
「那你合法給誰看?」
陸懷真張著嘴,說不出話。
殿門外已經聚滿了人。
白城百姓看著大殿中央的金鱗屍體,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懷真,看著被撕碎的童祭名單。
許多人臉上沒有痛快。
只有麻木後的顫抖。
一個女人忽然衝出來,撿起名單殘片。
她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抽走力氣,跪倒在地。
「小滿……」
她的孩子在名單上。
又一個老人擠上前。
又一個男人。
越來越多的人看見名字。
哭聲不是一下炸開的。
是先從一個人喉嚨里漏出來,然後慢慢傳開,像被壓了太久的水,終於衝破裂縫。
陸懷真臉色慘白,終於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抓起一塊碎骨,刺向自己喉嚨。
蕭天策抬腳踩住他的手腕。
咔。
腕骨碎裂。
陸懷真慘叫。
蕭天策低頭看他:「想死?」
陸懷真痛得涕淚橫流。
「求你……」
「死太快。」
蕭天策看向秦錚。
「關起來。等城外的獵王處理完,再按你們白城舊律審。」
秦錚聲音發顫:「是。」
幾名夜巡衛上前,把陸懷真和參與長老拖走。
有人想求饒。
有人想咒罵。
都被夜巡衛按住。
蕭天策走出大殿。
殿外人群自動讓開。
他站在骨階上,看著這座被飢餓、恐懼和妥協壓了二十多年的城。
人群里,有人抱著孩子哭。
也有人站得很直。
那些被名單寫上名字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剛從什麼地方回來。有個小男孩抓著母親的獸皮衣角,仰頭問:「娘,我是不是不用去黑塔了?」
女人說不出話,只能把他死死摟進懷裡。
另一個男人盯著陸懷真被拖走的方向,眼裡沒有痛快,只有遲來的恨。他的女兒兩年前被「換」出去,城主府當時說她病重,說送去黑塔也許還能活。
後來他在灰霧邊緣撿到一截紅繩。
那紅繩現在還系在他手腕上。
蕭天策看見了。
也看見更多人手腕、脖頸、衣襟上繫著類似的小東西。
紅繩。
骨珠。
斷裂的髮帶。
那些都是被交出去的人留下的最後痕跡。
一座城的妥協,不會只爛在議事府的桌案上。
它會爛進每個失去親人的夜裡。
蕭天策開口前,先把那半張名單遞給秦錚。
「抄三份。」
秦錚一愣:「蕭先生?」
「一份貼城牆,一份存骨殿,一份留給審判。」
遠處被拖著的陸懷真掙扎著喊:「你這是要讓白城內亂!」
蕭天策看都沒看他。
「帳不公開,才會內亂。」
這話落下,人群里不少人抬起頭。
白城這些年最怕的不是苦。
是糊塗。
今天誰被送走,明天誰多分水,後天誰家孩子被寫進名單,所有事都藏在城主府的骨門後。人們只能猜,猜久了,彼此也會恨。
蕭天策要把門砸開。
也把帳攤開。
城外,獵王撞牆的聲音再次響起。
轟!
白骨高牆震動。
孩子們驚叫。
大人們下意識抱住他們。
蕭天策開口。
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
「我不是白城城主。」
人群安靜下來。
「我來源海,是接我母親雲知微回家。」
藥婆捂住嘴。
許多人眼眶發紅。
蕭天策繼續道:「但云知微立過白城,留下過人不換命的規矩。她的帳,我認。」
他看向城牆方向。
「從現在起,白城不接受投降。」
「不交孩子。」
「不交老人。」
「不交傷兵。」
「不交任何一個活人,去換另一個人苟活。」
城外又是一聲撞擊。
轟!
骨牆裂紋擴大。
蕭天策轉身,邁向城牆。
秦錚追上來:「蕭先生,獵王比剛才那使者更強。它是黑塔灰岸巡獵主,能調動骨鍾法則。您剛才連戰……」
「秦錚。」
「在。」
「白城有多少能戰的人?」
秦錚怔了一下:「夜巡衛一百四十七,傷兵還能站起來的兩百左右,童弩營……」
他說到童弩營時,頓住。
蕭天策看了他一眼。
「孩子不上牆。」
秦錚喉嚨一哽。
這條命令,在白城已經很多年沒人敢說。
蕭天策繼續道:「傷兵守內街,夜巡衛守牆。婦孺去淨水井和骨殿後方避難。城主府糧倉打開,能吃的全部分出去。」
秦錚立刻道:「是!」
蕭天策又補了一句:「淨水井,也打開。」
秦錚看向他。
蕭天策聲音很平:「一座城要打仗,先讓人喝水。」
秦錚眼眶一下紅了。
他低頭抱拳:「明白!」
命令傳開。
白城像一台生鏽許久的機器,忽然重新轉動起來。
城主府糧倉被打開時,很多人都愣住了。
他們以為裡面已經空了。
陸懷真這些年一直這麼說。
可骨門推開後,倉內堆著一排排風乾獸肉、灰麥袋和淨水陶罐。東西不算豐裕,卻絕不是見底。
一個夜巡衛站在門口,氣得手發抖。
他昨晚才把自己的半塊肉乾分給兒子,騙孩子說自己不餓。
秦錚沉聲道:「先分守牆的人,再分老人孩子。每戶登記,誰敢私藏,按戰時律辦。」
蕭天策站在旁邊,沒有插手細節。
秦錚會做。
夜巡衛也會做。
白城不是沒人能管。
只是以前能管的人,被水和糧壓住了脖子。
淨水井旁,守井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蕭天策走過去,看了一眼井水。
水很淺,渾濁,帶著鐵鏽味。
但能喝。
守井人哆嗦道:「蕭先生,我也是聽命……水牌是城主府定的,我不敢……」
蕭天策問:「井裡還有多少?」
守井人愣住,連忙道:「若按以前配給,還能撐十八天。若全城放開喝,最多七天。」
「今天放開。」
「那明天……」
「明天再想明天的辦法。」
守井人張了張嘴。
蕭天策看向正在上牆的夜巡衛。
「今天不贏,沒有明天。」
很快,第一罐水被送到牆頭。
一個年輕夜巡衛接過陶罐,喝了一口,眼眶瞬間紅了。他不是沒喝過水,而是很多年沒在上牆前喝過滿口水。
這點水,像把人重新從牲口拉回人。
城內動起來後,恐懼沒有消失。
但恐懼里多了點別的。
人們開始知道,今晚不是被推出去等死。
是守。
有人沖向糧倉。
有人扶著老人撤離。
夜巡衛跑上城牆。
傷兵拿起斷矛。
童弩營的孩子們想跟上,卻被藥婆攔住。一個小女孩急得哭,藥婆蹲下,按住她的肩。
「聽話。今天有人替你們上牆。」
小女孩看向蕭天策的背影。
眼裡第一次不是恐懼。
是茫然的希望。
蕭天策走上牆頭。
灰霧已經貼到牆外。
獵王站在霧中,骨甲厚重,黑骨錘垂在地上。它身後的灰鱗獵手和凶獸密密麻麻,暗黃色眼睛像無數鬼火。
獵王抬頭,看向蕭天策。
它似乎聞到了金鱗使者的血。
喉嚨里發出低沉吼聲。
「交外血。」
「交蕭。」
蕭天策站在牆頭,黑色風衣被腥風吹起。
他拿出那枚從金鱗使者頸上剝下的逆鱗。
隨手一拋。
逆鱗落下城牆,插在獵王面前的黑砂地上。
暗綠色血還沒幹。
獵王低頭看了一眼。
灰霧裡的獸群躁動起來。
蕭天策俯視它。
「白城不交人。」
獵王聽不懂完整話。
但聽懂了拒絕。
它舉起黑骨錘,發出震動灰霧的怒吼。
蕭天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白城。
火光搖晃。
孩子們躲在骨殿後。
夜巡衛握緊重弩。
秦錚站在他身側,聲音沙啞:「蕭先生,怎麼打?」
蕭天策看著城外壓來的獵隊。
「你們守牆。」
「那您呢?」
蕭天策翻身躍下城頭。
三倍重力下,他落地時黑砂炸開。
他站在城牆外,獨自面對獵王和整支黑塔獵隊。
聲音從牆下傳上來。
「我去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