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白城的王
白城高牆上的風,帶著腥臭和刺骨的乾冷。
獸油在骨盆里燃燒,火苗不高,時不時劈啪炸開一點黑色油星。那點火光落在秦錚臉上,把他眼底的激動、愧疚和壓抑太久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
他還跪著。
白城夜巡衛也跪著。
城牆下,許多人仰頭看著。
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跪。
銀雲簪出現得太突然。
蕭家人出現得也太突然。
在白城的舊傳里,雲主離開前說過,大夏總會有人來接她。可二十多年過去,一代人長大,一代人老去,白城從最初的盼,變成後來的不敢盼。
盼久了,人會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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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希望每一次沒來,都像把人吊起來再摔一次。
蕭天策站在牆頭,掌心裡的銀簪泛著微光。
他沒有讓秦錚起來。
也沒有急著進骨殿去看母親留下的信。
城外,灰霧仍在壓近。
獵王和黑塔獵隊就在外面。
城內,卻也有另一股味道。
恐懼。
不是百姓面對獵隊的恐懼,而是掌權者害怕舊帳被翻出來的恐懼。
蕭天策低頭看向秦錚。
「城裡出了什麼事?」
秦錚身體一僵。
蕭天策的聲音很平:「剛才你們攔我,不只是因為我血氣重。」
城牆上的夜巡衛互相看了一眼。
沒人敢開口。
秦錚的拳頭按在獸骨牆面上,指甲摳進黑色黏土裡。
「蕭先生……」
他喉嚨滾了滾,像要把一塊生鏽的鐵咽下去。
「白城快守不住了。」
蕭天策看著他。
秦錚低頭:「不是牆守不住。是人心守不住。」
這句話落下,牆頭上那些夜巡衛的臉色都變了。
有人眼裡是屈辱。
有人是憤怒。
也有人只是麻木。
秦錚抬起頭,望向城內最中央那座由遠古獸顱雕成的大殿。
「雲主離開後,白城靠她留下的規矩撐了二十多年。獸骨牆,淨水井,夜巡制,童弩營,還有一條最要命的規矩。」
「什麼規矩?」
秦錚聲音啞了:「人不換命。」
蕭天策眼神微動。
秦錚繼續道:「黑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索人。最早的時候,他們要逃奴,要傷兵,要孩子。雲主在的時候,親手把第一個來索人的潮使釘在骨牆外三天。」
他說到這裡,胸膛起伏變重。
「她說,白城可以窮,可以挨餓,可以死在牆上,但不能把一個活人推出去換另一群人活。因為只要交出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到最後,城還在,人已經不是人了。」
這句話,像一道火,短暫照亮了牆頭許多人的眼睛。
蕭天策把銀簪收回掌心。
這像母親會說的話。
也像父親會為之送命的規矩。
秦錚抬手指向城牆內側。
那裡刻著一行大夏字。
字跡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卻仍能辨認。每一筆都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生硬,可收筆極穩。
「白城舊訓,就刻在那裡。」秦錚道,「每個孩子第一次上牆練弩,都要先背這句話。」
蕭天策走近半步,看清了那行字。
「人若可換,人便非人。」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雲知微刻。」
蕭天策的指腹輕輕擦過那幾個字。
源海風沙粗糲,這二十多年裡,不知有多少獸潮撞牆,多少血濺在上面。可那幾個字還在。
人若可換,人便非人。
他忽然想起蘇晚晴和念念。
如果念念被寫進名單,有人跪在他面前說,用她一個換全城,他會怎麼做?
答案不需要想。
所以陸懷真也不需要被理解。
秦錚聲音更低:「最早的時候,大家都信這條訓。因為雲主在,因為她真的會站在城門前。後來她走了。第一代被她救出來的人死了一半,第二代長大,第三代出生。沒見過她的人越來越多,記得她聲音的人越來越少。」
他看向城主府。
「陸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改規矩的。」
「怎麼改?」
「先改水。」秦錚眼裡帶著恨,「說夜巡衛出城殺獸,用水多,必須登記。後來改成城主府發水牌,沒有水牌不得取水。再後來,糧倉也歸議事府統一調度。誰聽話,誰多一口。誰反對,誰家孩子就被安排去最危險的獸骨溝拾柴。」
很多城不是一夜爛掉的。
它先從水開始。
從糧開始。
從讓人為了明天那半罐水低頭開始。
秦錚咬牙:「夜巡衛想反過。可每次獸潮一來,城主府就關糧倉。我們守牆的人身後有妻兒,有老人。反一次不成,全城先餓死。陸懷真知道我們不敢拿白城賭。」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所以我們越守牆,他越掌城。越死人,他越說他是在救更多人。」
秦錚苦笑了一下:「可雲主走了。」
遠處骨殿方向傳來一點動靜。
幾個穿長袍的人影正站在階前,遙遙望向城牆。距離太遠,看不清神情,卻能看見他們沒有過來的意思。
秦錚壓低聲音:「這些年,獸潮越來越凶,灰霧越來越近。淨水井水位下降,能打的老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城主府那邊說,人不換命是好聽的空話。活下去,才是規矩。」
「城主是誰?」
「陸懷真。」秦錚咬牙道,「他祖上是大夏隱世宗門青玄門的人。最初那批被源海裂縫吞進來的人里,有一支青玄門殘脈。雲主立城時,他們出了力,所以後來白城設議事府,陸家一直掌著糧倉和淨水井。」
蕭天策聽明白了。
夜巡衛守牆。
城主府掌糧水。
一個拿命擋外面的刀,一個握住裡面的命脈。
時間久了,權力自然會長出毒。
秦錚繼續道:「今天清晨,黑塔送來一名金鱗使者。它沒從外城門進,是被城主府的人從地脈暗道迎進來的。」
夜巡衛里有人罵了一聲,聲音很低。
「那使者說,潮主即將開門,白城若肯歸順,可以保留一成血脈,遷入內陸。條件是,交出三百個十歲以下的孩子,氣血要純,最好是大夏血脈。」
牆頭風聲忽然變得更冷。
蕭天策沒有說話。
秦錚卻感覺到周圍空氣沉了一分。
「陸懷真答應了?」
秦錚閉了閉眼。
「不止答應了。名單已經清出來了。今晚黑塔獵隊撞牆,只是做給城裡人看的。城主府會說,白城守不住了,為了讓更多人活,只能交出三百個孩子。」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阿照也在名單上。」
蕭天策看向牆下。
剛剛被他背回來的那個孩子,已經被藥婆帶到臨時棚子裡。斷腿重新處理過,人還醒著,正抓著骨片不肯放。
「他不是白城的人?」
「是。」秦錚聲音更啞,「他爹娘都是夜巡衛,死在上一次獸潮里。阿照天生嗓子壞,說話困難,跑得卻快,常替夜巡衛在灰霧邊緣探路。今天他被黑塔獵手抓走,本來……本來城主府不打算開門救他。」
蕭天策看著秦錚。
秦錚低下頭。
這就是他剛才眼裡的那抹愧疚。
不是他不想救。
是城門開不開,不由夜巡衛說了算。
蕭天策淡淡道:「所以你們跪我,不只是因為我是蕭家人。」
秦錚拳頭攥緊。
「是。」
他沒有狡辯。
「我們想請您救雲主,也想請您救白城。更想請您……把那些準備賣孩子的人,從城主府里拖出來。」
牆頭死寂。
這句話一出口,等於夜巡衛公開反城主府。
蕭天策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向白城。
獸骨屋棚,低矮街道,排隊接水的人,練弩的孩子,靠牆磨刃的傷兵。
這座城不是他的。
他剛來。
他也不是來源海做王的。
他來接母親。
可雲知微當年在這裡留下過人不換命的規矩。
如今有人要拿三百個孩子換命。
這筆帳,就和他有關了。
蕭天策轉身,把阿照從藥棚方向叫來的夜巡衛手裡接過來。
孩子還疼得滿頭冷汗,卻緊緊抓住骨片,眼睛一直看著蕭天策。
蕭天策解開綁在自己身上的最後一段布條,把孩子交給秦錚。
「治好他的腿。」
秦錚抱住孩子,重重點頭。
「我拿命保。」
蕭天策看著他:「命留著守牆。」
秦錚一怔。
蕭天策已經轉身走下白骨階梯。
「城主府在哪?」
秦錚剛要開口,蕭天策卻沒有等。
他看向城中央那座遠古獸顱大殿。
那地方太顯眼。
也太像一個躲在骨頭裡的王座。
蕭天策邁步。
城牆上的夜巡衛紛紛起身,卻沒有立刻跟上。
秦錚咬牙道:「夜巡衛,隨我!」
蕭天策頭也不回:「不用。」
秦錚急了:「蕭先生,他們人多,而且金鱗使者……」
「你們去守牆。」
蕭天策的聲音傳來。
「外面的獵王,別讓它進城。」
秦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過來。
這個男人不是去談判。
也不是去奪權。
他只是要把城裡那道已經爛掉的門,拆開。
街道上,人群自動讓開。
有人看著他。
有人低頭。
有人悄悄跟了幾步,又被家人拉住。
蕭天策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一個老婦突然從門邊跪下來。
她沒有靠近,只把額頭貼在灰土上。
「雲主……真的還活著嗎?」
蕭天策腳步停住。
周圍的人也停住。
許多目光落在他背上。
這個問題,他們不敢問秦錚。
不敢問藥婆。
更不敢問城主府。
如今銀簪來了,他們終於把這句話問出口,卻又怕聽到答案。
蕭天策沒有給他們虛假的安慰。
「不知道。」
老婦身體一顫。
蕭天策繼續道:「我來找她。」
人群里有人低聲哭了。
不是絕望。
是終於有人願意說「找」這個字。
這些年,城主府一直說雲主死了,說舊訓該改了,說等外界來人是愚蠢。可蕭天策一句「我來找她」,比任何誓言都更像一束火。
老婦抬起頭,滿臉皺紋里全是淚。
「那您……也找找我兒子吧。他十年前被黑塔帶走,他叫石安。若見著骨牌……」
她話沒說完,就被身旁的人捂住嘴。
在白城,說被黑塔帶走的人還可能活著,是一種會讓自己瘋掉的念想。
蕭天策看著她。
「名字我記下了。」
老婦怔住。
蕭天策轉身繼續往前。
他確實記下了。
石安。
在源海里,這樣的名字可能有成千上萬。
他不一定能找到。
但只要遇見,就不會當沒聽見。
他走過淨水井時,看見一個守井的人把陶罐遞給城主府護衛,護衛的陶罐很滿,旁邊的老人卻只分到半罐。
守井人看見蕭天策,臉色一白,低下頭。
蕭天策停了一瞬。
他沒有現在處理。
帳有先後。
先殺大的。
越往城中心走,房屋越高,獸骨越完整。城主府附近甚至有一圈矮牆,牆內地面鋪著打磨過的骨板。這裡的空氣也少了許多腥臭,反而有一股發甜的肉香。
飢餓的城裡,城主府在烤肉。
蕭天策站在遠古獸顱大殿前。
門口十幾名護衛舉起骨矛。
他們穿的獸皮比外城人厚,臉色也更好。有人看見蕭天策身上的血與黑砂,眼裡露出厭惡。
「站住。」
為首護衛喝道:「城主府重地,擅闖者死。」
蕭天策沒有停。
骨矛齊齊對準他的胸口。
護衛們以為他會解釋。
以為他會亮出銀簪。
以為他至少會問一句城主在不在。
他都沒有。
三尺距離。
蕭天策身側空氣極輕地一震。
不是氣浪。
不是爆發。
只是無垢罡氣以極高頻率掃過前方。
十幾根堅硬骨矛從矛尖開始寸寸崩解。
灰白粉末簌簌落地。
護衛們僵在原地,手裡只剩半截矛杆。
蕭天策從他們中間走過。
一名護衛下意識拔刀。
蕭天策抬手,指尖在刀背上一點。
刀碎。
護衛手腕也跟著脫臼,慘叫著跪倒。
其他人再不敢動。
蕭天策來到厚重骨門前。
這扇門由一整塊巨獸頭骨切下,表面刻著複雜潮紋,門縫裡滲出海藻腐爛般的腥味。
他抬起雙手,按住門板。
掌心發力。
骨門發出刺耳摩擦聲。
大殿裡有人驚呼。
重達萬斤的骨門,被他硬生生推開。
殿內景象毫無遮掩地展現在眼前。
火盆很大。
獸皮很厚。
石桌上擺著肉。
不是白城外城那種發硬發酸的肉乾,而是剛烤好的鮮肉,油脂順著骨盤邊緣往下淌。
大殿最高處的獸皮座椅上,坐著一個類人形態的生物。
它四肢修長,皮膚覆蓋暗金鱗片,沒有頭髮,頭頂生著幾根鋒利骨刺。暗黃色豎瞳裡帶著一種看畜生般的冷漠。
金鱗使者。
王座下方,五六名穿大夏古式長袍的男人跪在地上。
為首的中年男人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恭順得近乎諂媚。
「使者大人,三百個名額已經清點完畢。全是十歲以下、氣血最純的童男童女。今晚便可送往潮眼。」
蕭天策站在門口。
所有人轉頭看他。
中年男人臉色一變。
「你是什麼人?誰讓你進來的?」
蕭天策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旁的一卷獸皮名單上。
名單攤開。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
有些名字旁邊,還用紅色骨粉畫了圓。
蕭天策認得其中一個。
阿照。
他走過去。
中年男人怒道:「放肆!這裡是城主府!」
蕭天策俯身拿起名單。
看了一眼。
然後撕成兩半。
紙聲不大。
卻像把這座大殿裡維持了太久的體面,徹底撕破。
金鱗使者終於開口。
聲音像金屬刮擦骨頭。
「外界武者。」
蕭天策抬眼。
金鱗使者盯著他,豎瞳里掠過一絲貪婪。
「新鮮血氣。蕭氏血脈。潮主會喜歡。」
蕭天策把撕碎的名單扔在地上。
他向高台走去。
沒有拔刀。
沒有廢話。
像一個屠夫走進擺滿肉案的屠宰場。
城主陸懷真終於意識到不對。
他從地上爬起半截,尖聲道:「攔住他!都攔住他!」
沒人敢動。
那些護衛站在門外,握著斷矛,連邁進來的勇氣都沒有。
金鱗使者緩緩站起。
它比普通灰鱗獵手高大許多,鱗片暗金,胸口有一枚像潮門般的烙印。那不是奴印。
是源海內陸的權力標記。
蕭天策看著它。
「你們潮主,」他說,「喜歡拿孩子當口糧?」
金鱗使者咧開嘴。
「低等血脈能被潮主吞食,是恩賜。」
蕭天策點了點頭。
「聽懂了。」
他繼續向前。
陸懷真顫聲道:「你瘋了?它是潮主使者!你敢在白城殺它,黑塔會屠城!」
蕭天策沒有回頭。
「黑塔已經在門外。」
陸懷真噎住。
蕭天策踏上第一階高台。
「你們跪了,它也在門外。」
第二階。
「你們交孩子,它還是會在門外。」
第三階。
「所以跪不跪,交不交,對它沒區別。」
他停在金鱗使者身前三丈。
「對人有區別。」
金鱗使者豎瞳收縮。
它聽不懂全部大夏語,卻聽懂了這個外界武者的敵意。
大殿裡的火光忽然暗了一下。
三十倍重力,從高台上方轟然壓下。
戰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