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操場下的黑門


  操場中央的雜草,一根根向下伏倒。

  不是被風吹的。

  是被門縫裡湧出的重力壓彎。

  暗紅色門縫只有半人高,窄得像一道被刀劃開的傷口。可傷口後面傳出來的號角聲,沉悶、古老、帶著黑塔軍陣特有的節奏,一下又一下撞在長青路第三小學的教學樓上。

  玻璃碎片從窗框裡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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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皮開裂。

  走廊里剛剛熄滅的黑燈殘灰,被那股號角重新捲起,像一群死而不散的蟲子,朝操場中央聚攏。

  蕭天策站在教學樓門口。

  他手裡還捏著從倒名燈上拆下來的半截骨架,掌心被倒刺扎穿,血沿著指縫滴在地上。血落地後沒有立刻擴散,而是被門縫裡的重力壓成一片極薄的暗紅。

  蘇晚晴抱著名冊,從他身後走出來。

  宋臨淵下意識伸手攔她。

  「蘇小姐,退到封鎖線外。」

  蘇晚晴沒有看他。

  她看著操場中央那道門縫,臉色很白,聲音卻穩。

  「名單原件還沒完全脫離。」

  宋臨淵一怔。

  蘇晚晴把懷裡的疏散名單翻到最後一頁。

  剛才被正著讀回來的那些名字,此刻在紙上浮出一層極淺的黑邊。黑邊不是污染擴散,而像某種殘留的倒寫慣性,仍舊在試圖把名字往門縫裡拖。

  倒名燈被拆下。

  但它作為鑰匙,已經把門叫醒。

  如果現在只顧著和門後的黑塔殘黨廝殺,那些剛剛從噩夢裡醒來的名字,會被第二次拖回去。

  蕭天策看了一眼名冊。

  「你守名字。」

  蘇晚晴點頭。

  「你守門。」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像兩人之間已經形成的分工。

  一路走到這裡,蕭天策打碎過黑塔,折斷過潮主脊骨,撬開過白牆骨環。可他越來越清楚,有些戰場不在拳頭夠得到的地方。

  蘇晚晴站在燈和名字之間。

  那同樣是守門。

  韓肅帶軍部特勤衝進操場,三排重盾迅速展開。淨化探照燈照向門縫,可白藍色光束剛接觸暗紅邊緣,就被一股無形力量折彎,像光也被門後某種密度更高的東西壓得無法直行。

  許照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

  「讀數出來了。」

  「門縫不是直接通向源海荒原。」

  「它連著一段夾縫反面層,疑似黑塔殘黨在人間側提前搭好的中轉腔。」

  宋臨淵問:「能關嗎?」

  「能。」

  許照停了一下。

  「但不能現在硬關。」

  韓肅皺眉。

  「為什麼?」

  「倒名燈已經和兒童疏散名單建立過鑰匙關係。如果硬關,門會把名單殘留一起夾斷。名單上的人不會死,但他們的記憶錨會被重創。」

  許照盯著屏幕,語速很快。

  「輕則持續噩夢,重則失名症。也就是說,二十年前那批孩子,會在現實里忘記自己是誰。」

  蘇晚晴的手指按緊名冊。

  「需要多久?」

  許照道:「至少七分鐘。你們要把所有黑邊讀乾淨,讓名單從鑰匙狀態退回普通檔案。」

  七分鐘。

  在一扇已經打開的黑塔門前,七分鐘很長。

  長到足夠門後鑽出一支殘軍。

  蕭天策走向操場。

  蕭戰天跟在他身側,長刀斜垂。

  父子二人沒有商量戰術。

  蕭戰天守外圈。

  蕭天策守門口。

  這很簡單。

  也最穩。

  第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時,操場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那不是普通人的手。

  手掌極長,指節上覆蓋著暗紅骨甲,指尖嵌著細小的倒名燈碎片。它扣住門縫邊緣,向外一撐。

  門縫被撕開半尺。

  一名黑塔殘黨從裡面爬了出來。

  它曾經大概是人。

  還穿著白門舊式工作人員的外套,可身體已經被黑塔改造得不像樣。胸口嵌著三枚倒名燈殘芯,背部伸出彎曲骨刺,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刻滿反寫名字的黑色骨板。

  韓肅下令開火。

  淨化彈密集命中殘黨身體。

  藍白火花在它胸口炸開,卻沒有阻止它繼續往外爬。它每前進一步,操場上就多出一圈細小黑燈虛影。

  蕭天策動了。

  他沒有給它徹底站起來的機會。

  右腳踩在操場水泥裂縫上。

  身體前傾。

  肩、肘、腕三點連成一條最短的直線。

  一拳。

  沒有真氣外放。

  沒有華麗光芒。

  拳鋒鑿在那張黑色骨板正中央。

  骨板向內塌陷。

  反寫名字像被打碎的墨一樣四散。

  殘黨頭顱後仰,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蕭天策左手已經扣住它胸口三枚倒名燈殘芯。

  五指插入骨甲縫隙。

  收攏。

  向外一拔。

  三枚殘芯連著粘稠黑筋,被硬生生扯出。

  殘黨的身體瞬間失去控制,像被剪斷線的木偶一樣摔在操場上。

  蕭天策把殘芯扔給宋臨淵。

  「編號。」

  宋臨淵立刻讓監察員封存。

  殘芯表面還在蠕動,上面反寫著三個名字。

  林小舟。

  王晴晴。

  趙安寧。

  剛剛被蘇晚晴讀回來的前三個孩子。

  宋臨淵臉色難看。

  「它在用孩子名字供能。」

  蕭天策沒有回頭。

  「所以別讓它們出來太多。」

  第二個殘黨已經探出門縫。

  第三個。

  第四個。

  門後不止一隻。

  黑塔殘黨把倒名燈當鑰匙,也當燃料。每一個被倒寫過的孩子名字,都是它們試圖從門後爬回人間的踏板。

  蘇晚晴站在教學樓門口,翻開名單第一頁。

  她沒有看戰場。

  看了會亂。

  她只看字。

  「林小舟。」

  「王晴晴。」

  「趙安寧。」

  她不是重新讀一遍名字那麼簡單。

  她要把每一個名字後面剛剛浮起的黑邊讀乾淨。

  要用完整身份、住址、年齡和見證記錄,把這些孩子重新壓回現實。

  記錄員們站在她身後,一人負責一頁。

  念念的聲音從頻道里不斷傳來。

  「媽媽,林小舟後面還有一點黑。」

  「王晴晴的晴字右邊不對。」

  「趙安寧已經亮了。」

  蘇晚晴按著她的提示修正。

  每一個字都很慢。

  慢得像在給紙頁拆線。

  操場上,蕭天策的動作越來越快。

  黑塔殘黨不斷從門縫裡爬出,卻沒有一個能跨過他身前三米。

  他不用大範圍轟擊。

  因為操場下面連著兒童名單,連著倒名燈殘留,連著七號井舊址的白牆缺口。任何過大的力量,都可能把穩定結構震壞。

  所以他打得極准。

  膝蓋撞斷承重腿骨。

  肘尖砸碎燈芯護甲。

  指節扣進脊柱連接點,將殘黨的動作中樞擰成廢件。

  每一擊都像拆機器。

  可每一個被拆開的東西,裡面都曾經殘留過人。

  這讓戰鬥變得更加沉重。

  第三分鐘。

  門縫突然向兩側擴張。

  一個體型更大的殘黨從裡面擠出半個身體。

  它胸口沒有倒名燈。

  而是嵌著一塊白色骨環碎片。

  白牆骨環。

  許照在頻道里罵了一聲。

  「韓執事不是唯一錨點。黑塔殘黨拿到了白牆碎片,它們在用白牆協議給自己做通行證!」

  那名殘黨抬起頭。

  臉上的骨板裂開,露出裡面一張蒼老的人臉。

  韓執事的臉。

  不。

  不是韓執事本人。

  是用韓執事權限和白牆碎片複製出來的協議傀儡。

  它開口,聲音和韓執事一模一樣。

  「門必須關。」

  白光從它胸口擴散。

  操場上的黑門驟然穩定。

  那些原本被蕭天策打得無法站穩的殘黨,竟然借白牆判定重新爬起。

  白牆協議開始給黑塔殘黨護航。

  因為它們披著「關門」的外殼。

  蕭天策眼神一冷。

  蕭戰天從側面衝上,一刀斬向協議傀儡肩頸。

  刀鋒落下,卻被白光硬生生擋住。

  白牆判定。

  外部攻擊。

  阻礙封門。

  壓制。

  蕭戰天手臂一沉,腳下地面碎裂。

  「這玩意兒認它不認我?」

  許照聲音發沉。

  「它拿的是白牆舊權限,你們現在在系統判定里是干擾項。」

  韓肅怒道:「那系統瞎了!」

  許照道:「對。」

  他說完,主控室里一片鍵盤聲。

  「蘇晚晴,讀韓執事。」

  蘇晚晴抬頭。

  「什麼?」

  許照道:「協議傀儡用韓執事的權限和口徑穩定白牆,那就把韓執事從『封門執事』判定里剝出來。」

  宋臨淵立刻把韓執事審訊記錄同步給蘇晚晴。

  蘇晚晴翻開新建的白門責任名冊。

  這一頁很新。

  墨跡未乾。

  韓既明。

  白門封存執事。

  非法接管沈聞舟權限。

  生成冒名者名單。

  使用源海遺民為可替換坐標。

  啟動白牆協議掩蓋證據。

  涉嫌協助黑塔殘黨獲取人間門路。

  待審。

  蘇晚晴一字一句讀出來。

  操場上,協議傀儡胸口的白光猛地一滯。

  它仍舊用韓執事的聲音重複。

  「門必須關。」

  蘇晚晴繼續讀。

  「門必須關,不等於名字可以換。」

  這句話不是檔案原文。

  是她臨時加的備註。

  但它被宋臨淵當場記錄。

  監察見證。

  白牆協議的判定再次卡住。

  封門執事。

  待審嫌疑人。

  關門權限。

  非法冒名。

  系統無法在瞬間處理這種矛盾。

  蕭天策抓住了這一下。

  他貼地前沖。

  在三米距離內,將全部力量壓進肩胛。

  貼山靠。

  肩頭撞上協議傀儡胸口白色骨環碎片。

  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極悶的碎響。

  骨環碎片中心凹陷。

  蕭天策右手緊隨其後,五指插進凹陷處。

  指節發力。

  向外一撬。

  骨環碎片被連根掀出。

  白光熄滅。

  協議傀儡失去護航判定,蕭戰天的刀終於落下。

  一刀。

  從肩到腰。

  傀儡裂成兩半,內部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卷卷燒焦的白門舊條款。

  操場上的黑門晃動。

  門後號角聲第一次出現斷裂。

  許照抓住機會。

  「還剩兩分鐘!」

  「名單黑邊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九。」

  「繼續讀!」

  蘇晚晴的嗓子已經啞了。

  她喝了一口水,繼續。

  「陳書遠。」

  「劉雲。」

  「許念安。」

  念念在頻道里輕聲糾正:「媽媽,許念安那一行後面還有小名。」

  蘇晚晴低頭。

  名單原件邊角,一點灰白水汽浮出,顯出兩個很淡的字。

  安安。

  她怔了一下。

  這個孩子,和念念一樣,也有一個被家裡叫出來的小名。

  她輕聲補上。

  「小名,安安。」

  黑邊退去。

  遠處某個現實里的成年人,也許忽然會想起,小時候有人這樣叫過自己。

  操場上的殘黨數量開始減少。

  不是門後沒有了。

  而是名單鑰匙正在失效。

  它們失去了用孩子名字鋪路的能力,只能擠在門後發出憤怒的嘶吼。

  最後三十秒。

  門縫深處,一隻巨大的黑色眼睛睜開。

  不是潮主。

  也不是黑塔獵王。

  而是殘黨用所有倒名燈殘餘拼出來的集群意識。

  它貼在門後,看向蘇晚晴。

  下一瞬。

  蘇晚晴手裡的名單猛地燃起黑火。

  黑火不燒紙。

  燒聲音。

  她張口,卻發不出下一個字。

  念念在基地里尖叫:「媽媽!」

  蕭天策轉頭。

  距離太遠。

  他能擋住門口的殘黨,卻擋不住已經順著名單燒到蘇晚晴喉嚨里的黑火。

  這時,一盞紙燈從蘇晚晴身後亮起。

  陳荷。

  那個被寫成災害損耗的護士,用微弱回聲撐開燈壁。

  「張嘴。」

  蘇晚晴本能照做。

  陳荷紙燈里湧出一點灰白水汽,貼上蘇晚晴的喉嚨。

  不像治療。

  更像一個護士在極差的條件下,用所剩無幾的藥粉替病人止血。

  「繼續。」

  陳荷的聲音很輕。

  蘇晚晴眼眶發紅。

  她重新發出聲音。

  「最後一名。」

  「許念安。」

  「七歲。」

  「江州北郊第三臨時安置點。」

  「小名,安安。」

  「已正讀。」

  同一時間,江州市區另一端。

  一間普通居民樓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夢中驚醒。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氣,額頭全是冷汗。

  丈夫被她驚動,迷迷糊糊問她怎麼了。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捂著胸口,怔怔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夢見長青路第三小學。

  甚至在她的記憶里,自己小時候從沒去過那所學校。

  可就在剛才,她夢見一盞黑色的小燈掛在課桌上,有人把她的名字倒著念,一遍又一遍。她聽不懂,卻越來越害怕。

  直到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夢裡響起。

  許念安。

  七歲。

  小名,安安。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早就模糊的東西。

  母親在疏散車上抱著她。

  胸前貼著臨時編號牌。

  一個護士給她擦臉。

  還有一個消防員把自己的水壺遞給她,說安安別怕。

  女人眼眶發紅。

  丈夫徹底醒了。

  「到底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

  很久之後,才輕聲說:

  「我想起我小名了。」

  她不知道這一夜江州有多少人和她一樣醒來。

  不知道那些被倒名燈壓住的舊夢,正在被一張名單一點點推回現實。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己生命里某塊莫名缺失的地方,被人輕輕放回來了。

  最後三個字落下。

  名單上所有黑邊同時褪盡。

  操場中央的暗紅門縫失去鑰匙,猛地向內塌縮。

  門後那隻巨大黑眼發出無聲怒吼,試圖用最後的力量撐住入口。

  蕭天策一步上前。

  雙手扣住門縫兩側。

  不是撕開。

  是合攏。

  他全身傷口同時崩裂,鮮血被重力壓成霧,又被無垢罡氣強行鎖回皮膚。

  肌肉纖維在極限壓力下發出細密斷裂聲。

  可他的手沒有松。

  蕭戰天站到他身後,刀背橫壓在門縫外沿。

  韓肅的重盾頂上。

  源相外勤的穩態釘一枚枚釘進操場。

  宋臨淵把倒名燈原件壓進隔離箱,親手鎖上三道封扣。

  所有人都在壓這扇門。

  這一次,不是為了把活人關回去。

  而是為了不讓黑塔殘黨借孩子的名字出來。

  門縫一點點合攏。

  最後只剩一線暗紅。

  那隻黑眼死死盯著蕭天策。

  一段嘶啞的聲音傳進他的腦海。

  「灰岸在我們手裡。」

  「你關門,他們死。」

  蕭天策的動作停了一瞬。

  黑眼裡閃過惡毒的光。

  可下一秒,蕭天策繼續合門。

  「我會開自己的門。」

  他說。

  「不用你的。」

  轟。

  門縫徹底閉合。

  操場中央塌出一個直徑三米的深坑。

  所有黑燈殘灰被壓進坑底,變成一層沒有溫度的黑色粉末。

  長青路第三小學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晴扶著牆,嗓子痛得幾乎說不出話。

  陳荷的紙燈在她身旁輕輕亮著。

  蕭天策走回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蘇晚晴看著他,聲音沙啞。

  「他們說灰岸在他們手裡。」

  蕭天策點頭。

  「聽見了。」

  「那下一步?」

  蕭天策看向操場深坑。

  門關了。

  但黑塔殘黨的最後巢穴坐標,也在合門前被他的感知網咬住了一瞬。

  足夠了。

  「不是守了。」

  他說。

  「該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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