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鴛鴦把胸口那股憋屈硬生生壓了下去
第215章 鴛鴦把胸口那股憋屈硬生生壓了下去
鴛鴦也不催,只靜靜立在一旁等著。
好一會兒,賈寶玉才低低地問了一句:「鴛鴦姐姐,你說————林妹妹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鴛鴦想了想,卻也不好說什麼漂亮話,只道:「林姑娘受了委屈,傷心是自然的。可二爺若真心知錯,日後好好改了,林姑娘心善,總會原諒你的。
你這會兒哭有什麼用?倒不如把老爺交代的事做好了,讓林姑娘看見你的悔改之心,比什麼都強。」
賈寶玉聽了,怔了一會兒,慢慢坐直了身子,拿起筆,卻又呆呆地看著那張白紙,半天下不去筆。
他腦子裡全是方才林黛玉那張臉—通紅的眼眶,咬得發白的嘴唇,還有那一聲「王嬤嬤送客」,到最後已經帶了哭腔。
他從未見過林妹妹那樣。
自己怕是真的傷了她的心,自己怕是真的再也不能和林妹妹親近了。
想到這裡,悲從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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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卻抖得厲害。
第一筆便歪了,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像極了賈寶玉此刻亂糟糟的心。
鴛鴦見狀,也不再多言,給琥珀使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好好照顧賈寶玉後,便轉身離開。
回到賈母屋裡,鴛鴦把看見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
賈母聽了鴛鴦的回話,點了點頭,卻又嘆了一聲:「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心是好的,就是有些天真爛漫不諳世事。」
鴛鴦在一旁伺候著,沒敢接話,眸光卻暗了暗。
賈母想了想,吩咐道:「讓琥珀玻璃好生看著他,別讓他胡思亂想。」
頓了頓,賈母又吩咐道:「去告訴廚房,今兒林丫頭那邊的晚飯,照著她平日愛吃的做,你親自送過去。
再跟紫鵑說一聲,就說是我的意思,讓她好好陪著林丫頭,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
鴛鴦聽了,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她先往廚房去了一趟,把賈母的話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下去,安排妥當後,這才又回到賈母院。
賈母這時候已經因為疲憊躺在火炕上閉目養神,讓翡翠在外頭守著。
看見了翡翠比劃的手勢,鴛鴦沒進去驚動賈母,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想了想往下人房去了口襲人等人被打了二十大板,賈政還放話不許放水,她們可是結結實實挨了打。
二十大板雖不多,但襲人她們之前都是嬌滴滴的小姑娘,何曾受過這等苦楚。這會兒正躺在炕上,一個個的疼得直冒冷汗,卻連哼都不敢大聲哼一聲。
鴛鴦走到下人房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頭傳來幾聲壓低了的抽泣。她推門進去,一股藥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幾人都趴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身上的衣裳已經換過了。
鴛鴦先看了看茜雪和襲人的臉色,又瞧了瞧旁邊的晴雯、麝月、媚人等人,幾人都是一樣的趴著,臉色蒼白。
「怎麼樣了?」鴛鴦輕聲問道。
襲人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虛得像一縷煙:「勞鴛鴦姐姐掛心,我們————還撐得住。」
鴛鴦在床沿坐下,嘆了口氣:「老太太讓我來看看你們。這回的事,委屈你們了。」
茜雪搖了搖頭,眼眶一紅,卻忍著沒掉淚:「我們做下人的沒看住二爺,讓二爺送了不該送的東西給林姑娘,該打的。」
鴛鴦看她疼成那樣,還說這樣的話,心裡也有些不忍,便道:「老太太心裡是有數的,知道你們平日裡盡心。
只是這回是老爺發了真火,誰也攔不住。等傷養好了,還讓你們回來伺候二爺。」
晴雯應了一聲,忙問道:「鴛鴦姐姐,二爺那邊————怎樣了?」
鴛鴦聞言抿了一下唇,沉默了一瞬,才道:「在碧紗櫥抄經呢。老太太的意思,先不去打擾他,讓他自己靜靜心,你們也正好好好養傷。」
襲人聽了,嘆了一口氣:「二爺向來對姑娘們好,只是沒想到,這回把自己也折騰苦了。」
鴛鴦沒再多說什麼,又去看了看其他人的傷,說道:「好好養著,別亂動。藥按時換,回頭我讓人再送些上好的傷藥過來。」
幾人都應了下來,向鴛鴦道了聲謝。
鴛鴦從下人房出來,冷風一吹,身上的暖意散了個乾淨。
忍不住回頭又看了屋子裡的情況一眼,看著襲人她們挨了打,疼得連翻身都不能。
鴛鴦心裡有股憋屈,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自小便跟著賈母,從小丫鬟一步步做到如今賈母貼身大丫鬟的位置,在這府里誰見了她,不得停下來客客氣氣地喚一聲「鴛鴦姐姐」。
可說到底,她也是個僕人。
僕人的命,就是替主子扛事兒的命。
今兒這事,分明是寶二爺自己闖的禍,可挨打的卻是襲人她們。
寶二爺呢?
不過是被老爺訓了幾句,罰抄幾篇經罷了。
這哪裡是罰?!
比起襲人她們趴在床上連翻身都翻不了的慘狀,簡直跟撓痒痒似的。
可誰敢說什麼呢?
別說其他人了,就是寶二爺也沒問一句茜雪襲人現在如何,有沒有事,疼不疼。
她不是心疼自己,而是替襲人她們委屈。
可這話能跟誰說呢!
跟老太太說?
老太太心裡門兒清,只是老爺開了口,只能裝糊塗罷了。
跟寶二爺說?
那瞧著就是個沒心沒肺的,這會幾滿心滿眼想著的都是林姑娘不理他,日後不能和林姑娘親熱,因此傷心難過,還要別人安慰他了,哪裡還顧得上旁的人。
鴛鴦在廊下站了許久,直到冷風灌進領口,這才收回心神。
深深吸了一口氣,鴛鴦把胸口那股憋屈硬生生壓了下去。
憋屈又能怎樣?
她在這府里待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那些個更低級的奴僕,命運比襲人她們還不如的多了去了。
配小子的、打發出去的、病死的————能像襲人這樣傷好了還能回來伺候主子的,已經算是好的了。
可心裡那口氣,到底是順不下去。
又一股冷風吹來,鴛鴦裹了裹斗篷,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