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開張大吉
四月維夏,暖春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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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堂在初夏時節開張了。
鋪子只是掃了灰塵,掛了牌匾,簡單刷漆,開門時既未放炮,也未請客。它與大理寺同一街道,整條街的都幾乎是手藝人,初初開門,大夥各忙各的,根本沒人知道這兒開新店了。
寶渡坐在大門口直打哈欠,再看他的新東家,就坐在那看書喝茶,仿佛絲毫不怕沒人進門而餓死。
在又將要睡著時,他忍不住起身去打水,給她泡了一壺新茶,說道:「姜姑娘,我們都干坐一上午了。」
姜辛夷瞭然,合上書說道:「到用飯的時辰了?那你去打點吃的回來吧。」
「……我寶渡不是只會胡吃海喝的好不好!」寶渡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是在操心店裡的生意,這一個上午了都沒人進店,我覺得吧,得去吆喝吆喝,起碼讓人知道我們是幹嘛的。」
姜辛夷收回視線又翻開了書,淡聲:「這幾日忙裡忙外,藥材味也早已飄了滿街,他們怎會不知我們是做什麼的。」
「也對,那為什麼沒人進店?」
「若是兩家藥鋪里,一個坐著個老郎中,一個坐著個年輕姑娘,你選誰看病?」
寶渡恍然:「當然是選老郎中,我怕你年輕,見得少,醫術不精湛把我治壞了。」
「可即便我也熬成了老太婆,兩者之間你依舊會選那位老者。」
「這倒是,這世上也沒幾個女大夫,看著就不靠譜。」
「男女有別的『別』,是千千萬萬種的『別』,我並不奢望世人會改變這種觀念。」
「你想改變世人這種看法嗎?」
「我沒有那種遠大的志向。」她餘生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兇手。即便是開醫館,也不過是在京師里有個活下去的地方,況且這是師父曾經所在的醫館,她期盼著兇手聞訊後過來。
以已為誘餌,引蛇出洞。
寶渡說道:「可也不能這麼幹等著吧?」
「等著吧。」姜辛夷並不著急,她不喜開藥館,喜遊走各地,她總覺得藥館將人拘在了一處,似牢籠無法伸展四肢。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店門口,寶渡瞧去,來者壯碩兇悍,一身冷厲之氣。
這不像是來看病的,更像是來拆家的!
姜辛夷見了來人,頗覺意外:「曹千戶。」
曹千戶走了進來,感受到了店裡清冷的氣息,說道:「你這兒怎麼沒人進店。」
姜辛夷說道:「若是兩家藥鋪里,一個坐著個老郎中,一個坐著個年輕姑娘,你選誰看病?」
曹千戶想也未想說道:「當然是年輕姑娘這。」
「……為何?」
「我怕那老人家眼花手抖扎錯針。」
寶渡差點因忍笑而憋死在藥櫃那邊。
姜辛夷挑眉:「哦,所以這就是曹千戶過來尋我看病的原因?」
曹千戶說道:「主要還是來瞧瞧你有何能耐在這開醫館,以前這兒的大夫可是身兼太醫之職的,你單是將這門重新打開,就引得朝堂諸多注意了。我知你膽子大,但還是要多加小心,別惹是生非,好好開你的醫館。」
這話說的不太客氣,姜辛夷卻聽出了一點關心的意思。
曹千戶舌頭毒了些,但本性不壞。
她說道:「把手伸出來,把脈。」
曹千戶一捋袖子,露出粗壯結實的手臂。他說道:「我那日守在大理寺門口,被他們擺了一道,餘下三萬兩白銀盡被大理寺得了去,廠公大怒,杖打我三十大棍,估計是傷了腰,今日疼得很。」
他說著就脫了上衣,一身的腱子肉明晃晃露了出來。
寶渡說道:「我們這可是女大夫!」能不能矜持一點!
曹千戶說道:「你師父在我眼裡就是塊木頭,死都不怕還怕看男人的背嗎?」
寶渡趕緊說道:「她不是我師父,我是臨時來做藥童的。」
姜辛夷看了看,伸手摁壓,見他不喊疼便收了手,說道:「可以了,穿好衣服,看舌頭。」
曹千戶給她看了看,舌質猩紅,舌苔少白。
一收舌他便繼續憤慨說道:「是他們用卑鄙的手段誘我離開,我……」
「最近是不是總無法安然入睡。」
「是啊。」曹千戶說道,「被他們氣的,你說當時你選擇投靠東廠,將一切事情告訴我,我何苦挨打,你又何苦只在這做個小郎中,廠公能直接送你去太醫院任職。」
姜辛夷覺得他真真真的聒噪,她說道:「心血虛,虛火上炎。給你開一貼藥,滋陰安神,補補心血。」
「誒?不是治腰傷嗎?」
「腰無大礙,上點藥就好。睡不好才是大事,心血一缺,人便煩躁無力。」
「哦,你是大夫你開吧。」曹千戶仍舊不憤,「技不如人,我認了,可沒想到大理寺也會玩陰的。」
「柏子仁五錢、麥冬三錢、夏枯草三錢、茯苓十錢、元參五錢、沙參三錢、丹參十錢、枸杞四錢、桔梗三錢、生地五錢、五味子五錢、遠志三錢、元夏五錢、白芍五錢、紅棗三錢。」
姜辛夷開好方子遞給寶渡,寶渡接過便去抓藥了。
曹千戶說道:「你念給我聽做什麼?我不懂藥。」
姜辛夷瞥了瞥他,淡定地將藥方遞給寶渡,說道:「我怕你覺得我要毒死你。」
曹千戶說道:「看不出來你還挺小人之心的。」
「……」
寶渡真的要笑死了,這曹千戶看著如此剽悍,可竟是如此真誠之人嗎?
曹千戶拿藥走的時候,藥鋪里依舊沒有來新客。
他提藥出門,隱約感覺到四下有人往這盯看,而且還不止一雙眼睛。他掃視了一眼,又往裡看看,外面暗藏殺機,裡面平靜如水。
他站了一會便走了。
一路從街道走,卻不是回家,而是拐彎進了一座茶樓。
茶樓有女子手敲小鼓,輕輕吟唱著地方小調,嗓音綿柔,似暖春仍留。
他大步走到一個銀髮老者前,跪地問安:「屬下見過魏公公。」
魏不忘年已六十,可面如芙蓉,微高的眉眼透著疏離冷厲。他品著手中的清茶,問道:「那女人是何身份?」
「稟公公,當日她作為嫌犯押入京師時我已讓人徹查她的身世,無戶籍,無親友,身份不詳。」
「師承何人?」
「不知何人。」
魏不忘冷冷發笑:「無父無母無親友,難道還能是從深山老林里長出來的不成。」
他知曹千戶為人,從不會懈怠職務,也無二心,他查不到那就是真的查不到。魏不忘沒有刁難他,眼神微瞥,旁邊侍女就捧了一罐藥膏走了過去。
「此次官銀一案確實是你辦事不周,錯失了立功的大好機會,也令東廠蒙羞了。但念你尋回一萬五千兩白銀有功,不至於讓東廠顏面丟盡,也是有功的。」
「卑職不敢貪功。」
「昨日罰你是無可奈何之事,你也別怨恨本座。」
「卑職不敢!」
魏不忘說道:「這藥膏對你的傷好,領回去吧。」
曹千戶雙手接過,魏不忘又說道:「沒事多去辛夷堂坐坐。」
「是。」
他領了藥膏便從樓上下來,那女子不過是在原先的辛夷堂重開了一間藥鋪,怎麼廠公如此在意,不惜命他一個千戶盯看,而不是尋個普通錦衣衛。
著實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