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毒物


  大理寺食堂的飯菜並不算豐盛,遠比宋安德來的第一天吃的差很多很多,味道也差很多很多。

  今日難得見姜辛夷也在,他話也多了起來。一會李非白來了,他便抬手喊他:「少卿大人,這兒。」

  李非白進門就見宋安德喚他,他旁邊就坐著那清冷的姑娘。他點點頭,去打了飯菜過來。

  寶渡說道:「少爺你是不是每回都這麼晚來?來晚了飯菜都只剩下湯湯水水啦,回頭夫人問起這事,我可怎麼答啊。」

  李非白說道:「肉多菜好,吃得好。」他又說道,「不這麼答以後就回老家吧。」

  寶渡一個激靈:「對對,少爺每回都吃了個十分飽,夫人莫要擔心了!」

  見兩人說得高興,宋安德也問道:「少卿大人,那日我來的時候,你們吃的十分豐盛,是過什麼節嗎?」

  

  李非白想了想說道:「不是,只是破獲了官銀案,聖上特地賞的飯菜。」

  「御、御膳?」宋安德驚訝片刻,頓覺後悔,「那日我就該連魚刺都給咽下去的!」

  一旁安靜吃飯如遁無人之境的姜辛夷說道:「魚刺易卡喉嚨,若刺難取,喉嚨紅腫疼痛。若入腹內,有刮破腸胃的可能。到時腸穿肚爛,口吐鮮血,宛如酷刑。」

  今日的主菜正是草魚,魚小、刺多,三人聽著,看著筷上魚肉,只覺上面全是獠牙,要咬破肚子。

  菜——不香了!

  姜辛夷見他們停筷,皺眉:「不吃了?」

  寶渡說道:「姜姑娘,我想問問,你說話一向如此恐怖的嗎?」

  「哪裡恐怖?」

  「哪裡不恐怖!」

  姜辛夷低眉想了想說道:「哦,你指魚刺一事?那有何恐怖。日後你在醫館待久了,會見到更血腥的病人。單是那農忙時,鐮刀割斷手指的、風車將谷衣吹入眼眼球破裂的、鋤頭鋤了腳的,都不會少見。除去農忙,還有吐血的、全身潰爛的……」

  「姜姑娘!」寶渡聽得駭然,他抱著飯碗直往後退,「我再不要跟你同桌吃飯了!」

  他拔腿就走,生怕走慢了吐出來。

  姜辛夷皺眉:「我說了什麼可怕的事嗎?」

  宋安德咽了咽口水說道:「有點可怕。」

  「不可怕。」姜辛夷對李非白說道,「你找的藥童膽子太小了。」

  李非白問道:「可要我換一個?」

  「不用。」姜辛夷見他略有些意外,說道,「他勤快,也細心,除了話多了點,倒都還好。」

  「嗯。」

  姜辛夷說道:「牢房那個中毒之人,你有沒有找大夫看看?」

  「請了大夫來看過,但那時他神志已清醒,大夫只說是發狂。」

  「哦。」

  宋安德問道:「少卿大人怎麼不找姜姑娘去看?」

  姜辛夷也反應過來,看著他問道:「對,你為何不找我?」

  殺氣迎面撲來,李非白說道:「大理寺有個常往來的老大夫,平時有什麼事都是喚他。」他又說道,「你想去看看也可以。」

  「去看看。」姜辛夷飯也不吃了,她喜歡面對疑難雜症,那是對她畢生所學的鞭撻,每次治好一種棘手的病,她總覺自己對岐黃之術又能加深一分了解。

  人體構造十分奇妙,似一張巨大的圖,哪怕是頭頂與腳趾遙遙相望,可兩者依舊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

  她沉迷於此,痴迷醫術,更驚嘆小小藥材帶來的神奇藥效。

  為此她不願放過任何一種難治的病。

  李非白帶她到了大牢中,進去前他說道:「裡面有些犯人十分兇惡,他們恐怕會戲弄你,你站的與我近一些。」

  「嗯。」

  進了牢里,依舊是那揮之不散的草腥味,霉味刺鼻。

  犯人見有姑娘進來,立刻來了精神抓住牢門鐵柱,就要出言調戲,可一見是半夜那姑娘,神色便恭敬了起來。

  「姑娘你又來了啊。」

  「神醫你吃午飯了嗎?」

  「神醫你怎麼老往臭烘烘的大牢里跑啊。」

  李非白:「?」這畢恭畢敬的模樣是他錯過了什麼重要的事嗎?

  他餘光瞥見一個五大三粗的男子猛地靠近牢門,他警惕看著,卻見壯漢朝姜辛夷招手,興奮道:「嘿神醫姑娘!我已經吃過定癇丸了!多謝你搭救。」

  姜辛夷沒有答話,她的心思全在那葡萄瘋子身上。

  李非白邊走邊說道:「那人原本是個鏢局的富家子弟,可後來敗光家產,被父親逐出家門。一個月前就屢次盜竊,被人報官後,我將他捉拿歸案。現今還在等他招供失竊物品下落,聽候發落。但他始終神志不清,話里話外都是『葡萄』二字,問他何意,他也不答。」

  「鏢局出身?難怪能狂奔半日才被捉住,原來也是個練家子。」

  「是,所以你接近他是要千萬小心,早上還有獄卒被他捉住,差點咬碎手骨。」

  「可真兇。」

  姜辛夷走到最裡面的牢房,那人坐在角落裡,雙手抱膝,頭似無骨支撐耷拉在兩臂之間。

  他的身形十分削瘦,手指已包紮過,滲出隱隱血跡。

  李非白喚了聲「趙武明」,他也毫無反應。

  可片刻他抬頭盯著來者,說道:「給我葡萄,我有錢,給我葡萄!」

  姜辛夷問道:「葡萄?」她伸出拳頭,說道,「我有葡萄。」

  趙武明深陷的眼窩突然有了亮色,瞪著眼珠子朝她撲來,一頭撞在牢門上,他嘶聲:「給我!快給我吃!」

  姜辛夷冷聲:「你近來偷了多少東西,又去哪裡銷贓了?一一說清楚,我才會給你葡萄。」

  「我說,我說。」

  趙武明張口就將東西下落全都說了清楚,他一直死死盯著她的手,嘴裡不斷閉合,眼睛卻沒有眨一次。

  好似腦子跟嘴已經分家了。

  「就這麼多!」趙武明說道,「給我葡萄!」

  姜辛夷又問道:「你賣東西的錢都拿去葡萄了?」

  「是!」

  「跟誰買?」

  「跟……」趙武明猛地一頓,再次嘶聲,「你根本就是在騙我,你沒有葡萄!」

  他抓住牢門使勁晃動,力氣奇大,晃得門框抖動,震得牆灰簌簌滾落。

  李非白抬頭看去,牢門年久失修,被這力氣一震,仿佛要碎裂了。

  果然,牢門「轟」地斷裂,趙武明發了瘋似的朝姜辛夷撲去。但有李非白在,怎會讓他碰姜辛夷一分一毫。

  不待他走近,已被李非白一招打倒在地,又被封了穴位。

  姜辛夷卻從他後面出來,取了銀針扎他指尖。只見銀針瞬間變成黑色,毒性之強之可怕顯而易見。

  李非白說道:「早上老大夫過來時也扎了銀針,但針顏色未變,這也是為何他說趙武明沒有中毒的緣故。」

  「這毒藏在人的肺腑中,唯有癲狂時毒才會在身體遊走。」姜辛夷說道,「那葡萄恐怕就是毒物,假設將它比作酒,少喝不死,可卻會讓人上癮,隨後日漸沉迷,變成酒鬼。酒癮退了如正常人,酒癮犯了便會發狂。」

  李非白問道:「你方才用假葡萄誘他說失竊物品,只是為了激怒他,而不是為了破案吧。」

  「既得到了線索,又讓我看了病,不是一舉兩得麼?」姜辛夷說道,「少卿大人有時太過拘泥道德,道德反而會變成枷鎖,將人纏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頓了頓:「太過恪守律法的我是像個小老頭麼?」

  姜辛夷認真看看他,說道:「不像,小老頭沒有少卿大人這樣好看。」

  「……」竟一時不知高興還是不高興。李非白說道,「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姜辛夷說道:「大人心中已經有定論了不是麼?在方才的供詞中,那些被他偷竊的東西幾乎都送去了一個地方當,而且那個地方明知是贓物仍願意收,這已經有很大的嫌疑。」

  李非白沒想到她直接便捕捉到了重點,他誠懇說道:「你若做大夫膩煩了,不如來大理寺兼任職位吧。」

  姜辛夷已經想翻白眼了,問道:「獄卒?」

  「怎會是獄卒。」李非白說道,「副手,我缺個副手。」

  她怎麼覺得這裡頭大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呢……她說道:「少卿大人還是趕快去那間當鋪看看吧。」

  被她果斷拒絕的李非白見她無意進大理寺,只好說道:「可要一起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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