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偽君子
楊府前院,也有不少下人在張羅喪事,楊夫人和兩個孩子都沒有出來,直到管家進去稟報東廠來人了,她們才出來。
楊夫人年近半百,面容卻十分憔悴蒼老。兩個姑娘的臉色也是慘白無色,眼神畏縮無神。
姜辛夷看看楊家兩位千金,目光最後落在楊夫人臉上。
楊夫人朝他們作揖,聲音垂低:「見過兩位大人,請先入座吧。」
曹千戶昨日搜家時與她見過,李非白說道:「在下大理寺少卿李非白,見過楊夫人。」
「原來是大理寺的李大人,有失遠迎。」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雖然她們母女三人都面容疲倦,但李非白確實沒有從她們的臉上看見悲痛之色。他心覺奇怪,說道:「楊大人遭此意外,還請楊夫人節哀珍重。」
話落,楊夫人卻是控制不住地輕笑一聲:「他死了家裡反倒更是清靜,大人不必安慰我們,我們並沒有什麼。」
曹千戶說道:「你丈夫死了你竟一點都不難過?」
「我們不難過!」二姑娘情緒激動起來,緊握拳頭說道,「這樣不知有多好。」
楊夫人斥責道:「你再恨他都好,若讓別人知你斥責他,只會說你不孝。」
「那些假名聲我們早就受夠了。」二姑娘大聲道,「待錦衣衛走了,我們便離開京師,誰還在乎那些名聲!」
「你住嘴。」楊夫人氣急攻心,捂著心口咳嗽起來,「不許再說你爹的事!」
二姑娘眼睛一紅,可又不敢氣她。忽然一直沉悶的大姑娘開口:「大人今日來此是為何事而來?」
曹千戶回神:「哦,就是想再來看看你們府邸。」
大姑娘說道:「請看吧,我讓管家給你們帶路。」
李非白抱拳說道:「多謝。」
楊府府邸在尚書這三品官中並不算奢華,前後院加起來也統共才八間房。李非白查看每間屋子,裡面裝飾極少,里里外外都透著一種樸素感。
每間房他都進去敲打查看了一遍,沒有任何異常。
就連柱子和地板他也看了,一無所獲。
楊尚書獨獨被殺,仿佛成了一個疑團。
李非白回到大廳,向曹千戶搖搖頭。
曹千戶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等等。」已看了她們母女三人半晌的姜辛夷說道,「楊夫人養尊處優,兩位千金也將到桃李年華,恕我實在想不通,為何三位氣色會這般差。」
大姑娘淡然說道:「父親離世,我們三人悲痛不已,自然氣色不佳。」
「氣色非一日養成,也絕非一日就氣血缺失。」姜辛夷凝視三人,「你們眼窩深陷,唇無血色,就連指甲都顯蒼白,年久失華才會如此。」
大姑娘驀地看著她:「姑娘不依不饒地要做什麼?」
李非白說道:「抱歉楊姑娘,我們奉命查案,你父親離奇去世,想必你們也想查明真相。」
二姑娘說道:「我們不想!你們把人拉走結案吧。」
李非白從一進門就覺得楊府有異樣,而二姑娘的反應恐怕可以告訴他們答案。
但她們似乎被楊夫人叮囑過,根本不願吐露真相。
他看了曹千戶一眼——該你上了,可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大人。
曹千戶立刻意會,上回他讓他抓九皇子也是這個眼神。
這楊尚書遺孀總不會也某某公主了吧!他立刻拔出兵器掛在楊夫人脖子上,斥聲:「錦衣衛查案,誰敢滿口謊言!」
二姑娘一見母親受威脅,瘋了般衝上去抓住劍身:「我母親沒有做錯什麼!憑什麼連你也要這樣對她!」
劍身鋒利,手一握就見了血,順著白色麻衣淌落。
她卻好似不知疼痛,生怕劍一抖,傷了她的母親。
楊夫人抓著她的手,泣不成聲。
大姑娘上前一步,強裝鎮定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滿眼悲戚,顫聲問道:「你們到底要問什麼?」
「先療傷吧。」姜辛夷附手在二姑娘的手背上,「鬆手,再用力你的手筋要斷了。」
二姑娘搖頭,淚眼垂落:「先放開我娘。」
「劍被你握的太緊,他一抽手,你的手掌都要被削斷了,鬆開吧。」
二姑娘仍是搖頭。
姜辛夷抬手挽袖,整條胳膊儘是傷痕,她淡聲道:「我知你的痛。」
李非白這才注意到,二姑娘緊握劍身高舉的手上,都是傷痕,似一道道鞭傷,新舊相交,以至於顏色深淺不一。
二姑娘怔神看著她有著無數傷痕的手臂,這才終於鬆開。她一鬆手,姜辛夷便用準備好的帕子捂住她的手,將她拉到一旁為她止血。
「你疼嗎?」
姜辛夷抬頭看著這佯裝堅強,實則內心柔軟脆弱的姑娘,說道:「疼,但我知你更疼。我這是外人所傷,可你的……我猜,是楊尚書所為吧。」
二姑娘頓時哭聲不止。
大姑娘也是眼淚如珠掉落:「他不配做一個父親。」
楊夫人哭道:「不要說……他都走了。」
「為何不能說!」大姑娘說道,「他沽名釣譽道貌岸然偽君子!憑什麼我們受苦十幾年,還要為他守護名聲,他不配!」
她怒聲斥完,便朝三人跪下,字字泣血:「他在外是個君子,在家卻禽獸不如。每每心氣不順,便鞭打我母親出氣,即便母親當年腹中有我,後有我妹妹,也日日遭他慘打。母親娘家貧弱,不敢反抗,屢次想死,又不舍骨肉。只能忍氣吞聲,遭其折磨。」
李非白和曹千戶十分意外,在外美名遠揚的楊尚書竟是這種不堪之輩?
大姑娘哭訴道:「都說虎毒不食子,可我們姐妹見母親被打,上前勸阻,他竟將鞭子指向我們。這一打,就是十年。我們每日都在驚嚇中度日,吃喝也剋扣我們,這樣氣色如何能好。後來他沉迷於血葡萄,脾氣更是暴躁,我們受的苦也更多了。」她哭得哽聲,極其痛苦,「那日聽他死在了東廠,我們都覺解脫了,終於解脫了!」
楊夫人聽著女兒泣血的控訴,也早已哭成淚人:「大人我們沒有說謊,沒有辱罵朝廷命官,只想擺脫這些塵事,遠離京師,求您不要為難我的兩個女兒。」
她再悲痛也沒有忘記錦衣衛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被抓去那裡也同樣是生不如死。
身為母親她寧可自己去死,也不願女兒落入錦衣衛之手。
「我很同情你們。」姜辛夷為二姑娘包紮完手,語調淡漠,「可我也很氣惱你們。」
二姑娘訝然:「氣惱?」她們有什麼可被人氣惱的?
姜辛夷說道:「楊夫人在嫁入楊家第一年就被鞭笞,那時你就該不顧一切逃離,可你畏縮了,忌憚他,便忍了。後來兩位姑娘長大,整日惶恐,想著如何擺脫你們的父親,可你們只是想,也未做什麼。朝廷有御史台,你們大可以去那裡試一試報官。可你們依舊畏怯了,所以我說,我同情你們,但也氣惱你們的膽怯。」
二姑娘氣憤道:「我們是女子,能逃到哪裡去!」
姜辛夷說道:「難道處境還會比如今更糟糕?」
三人具是一愣,這句話是對她們過去十幾年的嘲諷,像石碑那樣,釘死在了愚蠢的墳墓前。
她們沉默許久,楊夫人才低聲道:「你說的對……但我不後悔第一年沒有走。」
姜辛夷問道:「為何?」
「因為我若走了,我便沒有我的兩個女兒了。」
眾人愣住,就連素來喜歡說毒話的姜辛夷也說不出一句譏諷的話了。
大姑娘和二姑娘本來止住了淚,又抱住母親哭了起來。
她們哭了許久,姜辛夷走的時候說道:「他死了,都過去了。」
三人更是哭得厲害。
離開楊家,曹千戶問道:「你覺得她們說的是真是假?」
李非白說道:「真的。」
「為何這樣肯定?」
「因為她們哭訴時,門外都是楊府的下人。」李非白回憶方才場景,說道,「他們二十餘人,沒有一個人為楊尚書辯護,甚至有人落淚,若是假話,總有人面露破綻,可是沒有。」
「原來如此。」曹千戶說道,「看不出來,楊尚書真不是個東西。」
姜辛夷說道:「是東西——狗東西。」
饒是最後涵養沒學過罵人話術的李非白也沒有辯駁這三個字。
為人父母,卻枉為人父。
「三位等等。」
大姑娘從後面跑了過來,一身的麻衣被風吹起,明明是白色,卻讓人覺得刺眼。
曹千戶都想讓她將麻衣卸了,穿個屁!
大姑娘雙眼紅腫,但明顯已經緩過神來了。她將手中的信件交給姜辛夷,說道:「他既不將我們當做家人,也不信任我們,但這是在他出事後,錦衣衛搜家遺漏的東西。」
曹千戶立刻罵道:「那幫狗崽子。」
大姑娘破涕而笑,又說道:「也不怪他們,這信件是夾在床板中的,母親也是將他的床拆了喊人去燒掉的時候才發現。我想你們可能用得上,雖然我很感激兇手,但我也怕兇手再去害別人,所以請儘快捉住他吧!」
姜辛夷抽出信紙,上面是一張圖紙,像是什麼建築的初始模樣。
她交給李非白,李非白看了看又交給曹千戶:「曹千戶在京師日久,又常趴人屋頂,應當更能認得是什麼地方。」
曹千戶說道:「我哪記得這麼清楚,而且這圖紙畫的跟鬼畫符一樣。」他嘀咕著,猛地回神,「你才往人家屋頂上趴!」
他是錦衣衛,不是壁虎好不好!
姜辛夷說道:「既然都不認得,拿回去看吧。」
曹千戶尚且抱了一絲期望:「拿到哪去?」
東廠、東廠、東廠。
李非白收回圖紙,認真道:「自然是大理寺。」
「……」他就知道李非白也是個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