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枷鎖


  楊厚忠心裡是窩了一團火回來的,得罪百官頂住壓力抓了一堆的舌頭拷問,好不容易找到明月夫人,結果被皇帝喊進宮裡去了,什麼話都不說,一點消息都打聽不來。

  還有那姜辛夷!

  對!她才令人窩火!

  成守義見他氣鼓鼓的模樣,問道:「誰拔你毛了?」

  「你——」楊厚忠說道,「你那寶貝侄女!姜辛夷!」

  「她怎麼了?不是抓人去了嗎,人呢?」

  「明月夫人被蔣公公帶走了。李非白和你那寶貝侄女不知道去哪了,我帶什麼回來?我帶個屁!」

  「……」成守義見他一口一個你那寶貝侄女,又一口一個屁,就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怒氣,「到底怎麼回事?」

  楊厚忠說道:「我帶人趕到時,錦衣衛已經在跟裡頭的人打起來了,可姜辛夷呢?她實在太過冷血,眾人在裡面拼命,她卻可以像看熱鬧般站在那裡。」他仍覺得不可置信,「她是怎麼做到如此冷血無情的?當時李非白還在裡頭吧,她跟他算熟吧?」

  成守義聽了事情經過,也覺得她的心過於冰冷,思量一會才說道:「她復仇的決心遠勝於一個正常人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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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惜命就可以如此自私了?虧她還是個醫者,我看她較之當年她師父可差遠了!」楊厚忠說道,「你真的得管管她,否則她手中的針日後會變成屠刀的。」

  「我知道了,你彆氣了,回頭肝火又重。」

  「我不氣了能憋死!」楊厚忠起身就走,成守義問他去何處,他答道,「吃夜市,你又不出門,問個屁!」

  「……」成守義搖頭一笑,拿他無可奈何。

  能把一個厚實人氣成這樣,姜辛夷也實在是很有本事了。

  屋外白玉蘭飄香,隨風潛入,隱約間他好似看見了林無舊,正舉杯邀他。

  「三哥……」

  幻影消失,唯有滿鼻香氣。

  不比別的花總是在白日綻放,隨意釋放自己的香味。夜丁樹的香氣在夜間更甚,像撒潑似的抖著香氣,聞著有些沖鼻。

  「難怪說夜丁樹可驅蚊,多種幾棵便要暈死在裡頭了。」姜辛夷見李非白神色凝重,忽然知道他來這裡是見誰了。

  只有李無憂才能讓他眉頭緊鎖。

  不過如今心事重重的李非白未必不是真正的李非白,那個素日裡溫文爾雅又沉著冷靜的他卻未必是真的他。

  「腳下有刺,你小心一些。」李非白回頭叮囑道。

  「嗯。」姜辛夷看看他的長衫,被颳了不少裂痕,一看就是走神了沒好好走路!

  墓地無人,進入莊園,也是悄然無聲,可李非白卻停了下來。

  他站在仍涓涓流動的泉水前,水光映得人似倒影,水裡的人卻更像是真的。他說道:「小叔,你當年突然離家,一定是有苦衷的對吧。」

  「回大理寺去。」

  李非白說道:「我知道的小叔,年輕有為,胸懷天下,絕不可能與妖女私奔,更不可能助紂為虐禍害朝廷,動搖羽國大業。」

  李無憂到底還是現身了,他負手看著兩人,目光平靜沉穩。

  姜辛夷覺得李非白與他的眼睛長得十分相似,只是對方多了幾分歲月深烙的痕跡,顯得滄桑。

  李無憂說道:「是不是小叔不說清楚,你就不會走?」

  李非白堅定道:「是。」

  「可憑你如今權勢,如何能為小叔辯個清楚?」李無憂說道,「不知道那些事,就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如今我已成年,也到了小叔當年可以獨當一面的年紀,小叔不應這樣蒙受朝廷爭議。小叔走後,父親臉上再未見到笑顏,不是恨您離家,而是憂您突然離去,不知生死。」

  姜辛夷看得出來他臉上有觸動,只是這人太過隱忍,可以將許多許多的心事鎖好,封死,不表露在外。

  李非白嘆道:「若小叔實在不願說,我不逼您,只是我出發京師前父親曾叮囑過我,若我一路朝北時見到了小叔,一定要告訴您,李家的門隨時為您開著,桌上永遠留著您的碗筷。」

  饒是克制無比的李無憂,聽後也輕輕嘆息。

  泉水潺潺,水聲混著粼粼波光,倒抓天穹,將它揉碎在了水池中。

  李非白忽然聽見身後的長洞穴有細碎聲響,李無憂立刻說道:「躲起來。」

  他一步上前,捉了兩人胳膊往後帶,送入長亭中。

  轉眼濃霧將兩人淹沒,他們自知身在長廊,可卻看不到外面,耳邊只傳來李無憂無比鄭重的囑咐聲:「無論聽見什麼都別出來。」

  「小叔——」

  「也別說話。」李無憂微微一停,又說道,「若有機會,我會回去。若……有機會。」

  李非白遲疑片刻,伸手要留他,可李無憂早已熟記這裡的地形和陣法,轉眼離開了濃霧中。

  很快兩人便聽見那些人已從洞口出來,他們甚至聽見對方撣衣裳塵土的聲音。

  這到底是離的有多近?仿佛只是近在咫尺。

  「你要來的地方,我已將你帶來。你要見的人,想必也在這裡。」

  男人的聲音沉厚,應當是個中年男子。

  「那我不想見的人,能不能走?」竟是明月夫人的聲音。

  中年男子說道:「你就當真如此厭惡我?」

  明月夫人冷冷輕笑:「早在十一年前我就如此厭惡你了,否則怎會逃走呢?可惜啊,逃不走,你給我上了一個枷鎖,鎖了十一年,毀了我一生。」

  「是你自己毀了你一生!十一年前你願入我府上,怎會有今日這種局面?」

  「去你身邊,看你三妻四妾,看你在外建功立業,回來便妻妾簇擁麼?」明月夫人笑聲譏諷,「那種爭風吃醋的日子我可不願過。」

  中年男子嘆氣:「你的性子依舊這樣倔強,沒有半分變化。」

  明月夫人說道:「如今你捉住了我,快處置我吧,我做了什麼你很清楚。」

  對方冷笑道:「清楚?那你想想為何我會清楚。」

  明月夫人怔然看向一旁緩步走來的李無憂,其實她早已知道答案:「我知道……他是你放在我身邊鎖著我的人……我的一切你都一清二楚。」

  「既然你知道他背叛了你,為何你還要在臨死前回這裡見他!」

  「我的事無需跟一個外人解釋。」明月夫人高傲說道,「殺了我。」

  中年男子眸現寒光,那冰冷的眼神似乎能將她的身體刺穿。他拔了身邊護衛的劍扔在李無憂的腳下,說道:「殺了她。」

  李無憂微愣,明月夫人也愣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明明知道……你卻要他親手殺我?」

  中年男子的聲音已然平復:「是,我知道,所以我要他親手殺了你。他染指你,既是對我的背叛,也是背叛他當初的誓言。」

  明月夫人厲聲道:「你毀了他過往十一年!如今還要毀了他的餘生!若不是你用李家所犯的大錯威脅他,他怎會甘願待在一個女人的身邊!你沒有勇氣見我,卻讓別的男人與我日夜相對,你覺得我們是聖人,多年相伴也能猶如陌生人?你真是太高估身為一個人的感情了。」

  她對這個男人過往只是恨,如今是恨與厭惡。

  甚至想到當年與他點滴相戀的往事都覺噁心!

  「彆氣了。」李無憂走到她身邊,輕輕拍拍她的頭。

  明月夫人立刻安靜下來,如此嫻靜的模樣卻讓那男人更加嫉妒,難以接受。

  李無憂看向對方,說道:「你一直在等的就是今日,對麼?當初李家戰場失守,丟失城池,你找到我,說只要我願意隱姓埋名為你做事,你便救下李家。我隨之照做,留在明月夫人身邊十一年。而你成了李家的恩人,他們感激你,為你效命,護大羽國土。而我,即將奔赴戰場時,你攔下了我,讓銷聲匿跡的我背負罵名。你當初忌憚李家徹底翻身,功高蓋主,又想收回己用,於是演了這樣一段戲碼,對吧?」

  明月夫人愣神,她說道:「你從未與我說過這些事。」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不但是她吃驚,李非白也吃了一驚。

  當年小叔離開的真相竟是這樣不堪?

  那那個中年男子……李非白瞬間明白了——正是當今聖上秦肅!

  秦肅冷聲說道:「我不願再聽你多說一句。今日你拿劍,你可以活;你不拿劍,你就只能死。」

  他最後說道:「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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