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家七郎
劍身再鋒利,也比不得人心更能傷人。
李無憂看著擲在他腳下的劍,遲遲沒有動手。他冷靜地看著當年逼他離開李家,奪去他本該戎馬一生的人,是恨,也是不恨。
恨他斷他對功名的念想,不恨他與明月相知十年。
只是身為曾經摯友,他心中是說不盡的痛苦。
十年不見,昔日意氣風發的好友如今已滿目滄桑,眼底的疲倦讓冷厲的秦肅也有一瞬的後悔——若當初留用他,那至今還未收回的大羽國土是否已在他麾下收回?
可也僅僅是那一剎的後悔,便慶幸沒有留他在身邊,否則他恐怕日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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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不會殺她。」秦肅說道,「李無憂,當初我棄用你,便是因你太過仁慈。十年了你仍是如此,太令我失望了。」
明月夫人輕笑:「為何到了今日你還要說這些道貌岸然的話?」她彎身拾起地上寶劍,寶劍鋒利,應能立刻斷髮,「你不累麼?秦肅。」
秦肅看著她,說道:「即便你認錯,我也不會原諒你。」
「你是非要逼著他殺了我,才能讓你泄憤麼?」
李無憂壓下她手中的劍:「刀劍無眼,太危險了。」他對秦肅說道,「我不會殺她。」
秦肅笑了笑,看著明月,是對螻蟻的蔑視:「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回來。」
「回?你都不知,我見到你覺得有多噁心。」明月夫人笑笑,「我當初應該再狠心一點,將那些毒藥全都灌入百官口中的,可是我太想看看朝廷混亂,看他們背叛你時你暴躁如雷的模樣了。」
「你以為我會一直忍到讓你動手的時候?」秦肅說道,「我說過,你做的事我都知道,因為他背叛了你。」
「那你猜,我會不會恨他?」明月夫人笑著,忽然猛地抬手,劍身划過脖子,瞬間見血,像大顆大顆的血葡萄濺在她蒼白如雪的臉上。她低聲道,「與他,我無悔——」
李無憂愣神,伸手接住身體往地上癱軟的人。
他抱著她,是錯愕,是痛苦,是滿腔炸開的怒火。
明月夫人輕撫他的臉,眼裡都是話,可她已說不出來。直到她看見這堅毅隱忍的男人眼已變得赤紅,她便知道她根本不需要多說什麼。
他懂她,也愛她。
這十一年來,他是她的枷鎖,可她何嘗不是他的枷鎖。
兩個可憐的人互相牽扯著,必須要一起走,才能好好地走一條路。
可惜他們都太懦弱了,沒有徹底離開這裡,脫離那人的掌控。
她怔然看他,滿腹遺憾。
多想告訴他她逃離的決定。
想做他的新娘子,想抱個孩兒來滾那鋪滿蓮子百合的大紅床鋪,想問賀喜的人吃的開不開心,想聽他們夸新娘子很美。
多好啊。
可是沒有機會了。
沒有機會了。
懷中人已無氣息,李無憂沒有嘶吼,也沒有嚎哭。他緊緊抱著懷裡的人,抱著他的明月,她逐漸變得如月光那樣清冷,也逐漸抹滅了他覺得她還能活過來的期望。
她死了。
秦肅冷聲:「你終究還是沒有殺她。」
他染指了他的女人,也背叛了他。
「天下都是你的,你何必這樣為難她。」李無憂抬頭看他,雙目已是赤紅,那是壓制的憤怒,「我與你結為好友,滿心想要如何輔佐你。你做皇子時與五皇子的才略不分上下,可我覺得你更適合做君王。」
「哦?為何?」
「因為你比他的心更堅韌,也更殘忍。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會將這種殘忍用在我的身上。」李無憂緩緩將明月夫人放下,拾起那仍沾著她血的劍,那血紅得更加刺眼了。
十餘侍衛見他拿劍,立刻護在秦肅面前。
秦肅淡聲道:「退下,你們攔不住他。」末了又道,「也不必攔他。」
侍衛遲疑片刻,蔣公公眼神示意,眾人這才敢退下。
迷霧長廊中的李非白凝神靜氣聽了許久,此刻聽見李無憂拿劍的聲音,他不由往前走去。
姜辛夷立刻抓住他的袖子,以十分沉冷的眼神對他輕輕搖頭。
李非白深知自己出去唯有兩個結果。
一是救走了小叔但李家將遭牽連;二是若不想牽連家族,那就是有弒君了。
無論是哪種結果,後果都是難以承受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對同樣是李家人的小叔來說,自己無法承受的後果也是小叔要考慮的後果。
所以皇帝說不必攔他。
他能操控小叔十餘年,正是因為他了解小叔的性格,為了家族利益尚且能捨棄一切榮耀,那如今也一樣——他很明白李無憂不會變。
李無憂提著劍走到他面前,尖銳的劍尖抵在對方的心臟上。只要將劍往他的胸口一刺,就能解了他所有的恨。
能解?
其實不能。
李無憂很痛苦。
曾以家族為榮的他,曾年少時便無比自豪地說「我是三代將門李家的孩子」的他,在他愛的人死去後,他更不知往後的路該怎麼走。
秦肅伸指要推開心口的劍,說道:「李無憂永遠都是李無憂,從沒有變。」
似誇讚,實則是嘲諷。
劍沒有被推開。
秦肅略顯意外,沉聲:「李無憂,你要弒君?你是想被誅九族嗎?」
「這裡是明月莊園,我可以讓你們都死在這裡,無人知曉。」李無憂字字道,「你要記住,不是我殺不了你,是我不殺你。」
「為何不殺?」
李無憂默然,劍咣當落地。他往後退步,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他俯身抱起明月漸顯冰冷的身體:「她是我的。」
秦肅冷聲:「她不是你的。」
「她是。這十一年來我們早已是彼此的,你,才是局外人。」
秦肅眸光頓時冷厲。
「我始終認為,你是當年一眾皇子中,最適合做君王的那個人。」
秦肅微怔。
所以那日那個翩翩少年穿過一眾皇子,朝母族已經式微的他走來,大方說道:「我叫李無憂,是三代將門李家的孩子。」
那日他記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們,父皇喚來所有皇子和大臣的孩子們,明著遊園,實則在觀察可接任皇權的皇子,還有未來的肱股之臣。
李無憂過去時,他們在困惑,為何將來能繼承李家衣缽的李無憂會擇了這樣一個權勢微弱的皇子。
他有一絲的手足無措,可很快就大方說道:「我聽說過你,李家七郎。」
少年立刻來了興致,興奮問道:「誒?他們是怎麼說我的?」
秦肅遲疑了會才說道:「李家那個最搗蛋的孩子就是李家七郎了。」
李無憂一愣,朗聲笑了起來,笑得捧腹。
昔日的爽朗笑聲猶在耳邊,如今的人卻周身無光。秦肅看著他抱著明月的屍體沒入濃霧中,背影肅清孤寂。在百名暗衛舉起弓箭那一刻,他微微抬手,制止了他們。
「走。」
蔣公公意會:「起駕回宮——」
李非白聽見了李無憂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來,他快步迎了過去,可那腳步聲一頓,似乎轉向了另一邊。
他意識到他要走:「小叔!」
李無憂說道:「小叔已回不去了,你替我轉告你爹,我從未忘記我李家七郎的身份。」
「小叔你要去何處?」
李無憂沒有回答,李非白穿入濃霧,可已不見人影。他在長廊找了許久,甚至找遍整個莊園,都沒有見到他。
熟透的葡萄已經掉落滿地,淌了一地甜膩的汁水。
太過香甜,持續不斷地鑽入人的鼻腔里,透入胃裡,逐漸令人反胃。
李非白知道,李家七郎徹底離開了,誰也不會知道他會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