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糖葫蘆
從墓地回來時,天色黑沉,李非白一路無話。
直到回到大理寺,這裡仍是亮如白晝,鬧如街市,每個人都在忙碌。
明月莊園裡捉了幾十人,幾十人又供出幾十人,那幾十人又陸續供出幾十人……似乎整個京城的人都要被牽連進來了,單是記錄口供再辨別口供真假,都足夠他們忙上半個月了。
成守義請了錦衣衛的人過來幫忙,這偌大的大理寺就變得擁擠吵鬧起來了。
曹千戶一見兩人就說道:「李非白你跑哪去了,到底你是少卿還是我是少卿啊!」
李非白回過神來,他一看到眾人身上明晃晃的官服就想起當今皇帝對李家所做的事。
李家三代將門,祖孫三代多少人為大羽立下戰馬功勞,一次失誤丟了城池,換做別的將領只是挨罰就好,可換做李家就好似犯了天大的錯誤。
戰神李家是不允許出現戰敗一詞的。
必須贏,不可以出現一絲差錯,否則就是褻瀆了戰神之名。如此一來,他們所遭受到的非議遠比普通將領要嚴苛得多。
僅那一次錯誤,就令小叔被要挾出局。
秦肅……葬送了李家最有才能的人,最能成為戰神的人。
李非白對朝廷和皇帝都是尊敬和忠誠的,可小叔一事後,他意識到朝廷也是會吃人的。
李家是倚賴皇恩才能存在的附庸品。
他們家族的繁盛是基於皇帝是否願意接受他們的前提上,而絕非只是靠李家的努力便能世代繁盛的。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李非白突然對秦肅深深失望,長久以來的忠誠也被動搖了。
曹千戶見他發怔,說道:「李非白,你神遊什麼呢?」
姜辛夷說道:「曹千戶是千手觀音麼?自己的事管不夠,還要管別人的。」
「啊!你這女娃娃說話真是難聽……不過有道理,他的事做不好挨訓的又不是我,我的事做不好挨訓的可就是我了!」曹千戶拍拍手急忙去辦自己的事。
姜辛夷說道:「心裡難受是必然的。」
「嗯。」
「畢竟你小叔跑的時候連贓款的下落都不告訴你,著實不厚道。」
「……」李非白說道,「我眉頭不展開是因為不知道錢在哪裡?」
姜辛夷說道:「哦,不然你還要難受什麼事?明月夫人死了,你小叔浪跡天涯去了,皇權依舊堅固不可摧殘動搖,就只剩數量一定很可觀的贓款的事可思慮了。若是找到贓款,大理寺就徹底扳回一局,地位更是在東廠之上了。」
李非白覺得她不知是旁觀者清,還是心冷,話雖有理,但過於冷靜。可他很快便想通了,他總是太過執著一件事的結局,反而約束了自己的格局。細想後,她說的滿滿都是道理。
「我明白了。」李非白說道,「我現在就去辦事,你回房歇吧。」
「嗯。」姜辛夷又說道,「
他看著她回了後衙,越覺得她似夜裡的一盞明燈,將他的心照得愈發明亮。
只是很快,他的心又被陰雲布滿。
那是來自過去十年難以磨滅的陰影。
小叔走後,原本快樂的跟在小叔後面轉的少年,一夜之間被推到李家前面。
「你要好好習武,好好念書,成為李家的頂樑柱!」
「你若敢步你小叔的後塵,祖父定會打斷你的腿。」
「起來吧……娘知道你困,可是……娘也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一夜之間,他的蛐蛐被收走了,他的糖葫蘆也被收走了,眼前都是書,都是兵器。抬頭一看,都是喋喋念叨的長輩。
將他困在中間,說教著、恐嚇著。
「你若沒有出息,若不光耀門楣,李家就完了!」
李非白不止想過一次,李家子弟那麼多,為什麼被寄予厚望的只有他。
後來他才知道,因為他是他爹的兒子,他們都覺得老戰神膝下定會出新戰神。
可是他們錯了,李非白最後走的仕途是文官,一路進了大理寺。
許是有家世的加持,本以為從地方調入大理寺只是做個寺丞,誰想直接來了旨意,讓他一躍成為少卿,甚至比在大理寺十餘年的楊厚忠都要大了一級。
外面的風言風語很多,話說的很難聽,他不必聽也知道。
只是他知道只要自己忠於自己的職位,凡事拼盡全力做好,便能扭轉局勢。
所以來到大理寺後,他睡少忙多,就是不願再被長輩抓回李家,又被他們圍在中間,聽著他們對兒時的他說的那些話。
道理他都懂,但李家不缺一個不想上陣殺敵手沾人命的人。
破案所殺的人不同,他們都是有罪、有惡在身,他不必擔負殺人的罪惡感。
可戰場上對面的士兵,卻大多都與他們一樣,不想有戰爭,不想殺人,可因國家徵召沒有辦法的事。
若能和平共處,誰願讓硝煙瀰漫。
他無法手刃那些無辜的人,也不忍看見日夜相伴的己方士兵慘死。
一心想要去戰場的小叔去不成,不想去的人反倒一直被推著走。
李非白頗覺得人生是由不得自己選擇的。
如今他逃到京師來,並不太心安——終有一日,父親會親自來京師,將他捉回那鐵牢里,推他上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