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空蕩馬車
曹千戶今日依舊穿了便服出來,不過姜辛夷覺得就算他把飛魚服脫了,這高於常人的高度和壯於別人的體格也足夠嚇人的。
安王爺不怎麼換下人,只要下人不犯什麼大錯,他都是不懲處也不換的,所以在王府里做的基本都是十幾二十年的「老人」,見慣了京師的大風大浪大人物,這會看見大理寺來人了也並不太驚慌。
兩人一個是侍衛一個是侍從,還有個車夫去馬廄安置馬匹了,一會才過來。
姜辛夷是一身男裝,她的身形本就偏瘦,這長衫一穿,倒有幾分清冷公子的模樣。她與李非白走在一起,像是貴公子出行。而曹千戶則是兩人的彪型護衛,氣氛襯托得十分到位。
李非白先問了侍從那日的事,沒有什麼破綻,讓他退了出去,又問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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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一五一十作答,又悄聲說道:「我知大人是朝廷中人,效忠皇上,即便我說了這番話大人也會偏頗皇上,但為了我家主子,我仍要提一嘴。」
李非白說道:「請說。」
侍衛說道:「大人徹查這樁懸案,很有可能害死我家主子。」
曹千戶皺眉:「胡扯,你家王爺沒有對小郡主做什麼的話,怎會危及到他的性命?」
「唉。」侍衛嘆氣,「皇上不就是在找個由頭治罪麼……這事都過去十年了,為何兩年前突然就查到我家王爺頭上,這兩年來德王爺反覆糾纏,一口咬定我家主子是兇手的模樣。本來就受手足制約,如今又遭手足唾棄,王爺心中的苦旁人根本不知。」
「你這話的意思……」姜辛夷揣摩一番後說道,「大有那茶客的證詞是皇上派人憑空捏造的。」
侍衛臉色微變,可仍堅持己見說道:「我不得不這麼懷疑。」
姜辛夷輕聲發笑:「你太高估安王爺了,也太低估一個帝王的手段了。」
侍衛問道:「什麼意思?」
李非白說道:「帝王如果要殺人,絕不會這般拖泥帶水兩年還懸而未決。也絕不會只找一個茶客隨意指證,坐不實一個人的罪名。」
曹千戶補充道:「皇上真有心殺人,還要講證據嗎?」
三人齊齊看他。
果然是東廠的鷹犬!
可不管怎麼樣,侍衛還是堅持說道:「那我想不到誰會害我家王爺。」
姜辛夷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或許是真的?」
侍衛一口咬定:「不可能!那日我們隨王爺進茶樓,剛進去就接到宮裡旨意進宮,王爺從府邸出來,到茶樓下車,再上車,這期間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話。怎麼可能跟嫣然郡主有什麼交集,進宮那日在門口的名冊也可證明這點。」
無論這件事他們主僕翻來覆去說幾次,雖然每次闡述都有點出入,但是意思終歸是一樣的。
李非白問道:「那你們所有人都沒有跟郡主有過任何交集?」
「沒有。」侍衛又似想起了什麼,說道,「我們當時一行十人,我可以肯定的是有九人是沒有機會跟郡主有交集的。」
「剩下那人是誰?」
「車夫老沈。」
說話間,老沈已經拴好馬過來。聽見自己名號急忙小跑過來,他身寬體胖,面容憨厚,看模樣就是個十分忠誠溫和的人。
他向三人問了好,說道:「聽說朝廷又派人來查王爺了,我就知道准要找我們問話,這兩年來我都被盤問了十幾茬了,大人想問什麼就問吧。」他又說道,「被問的多了,答起來都不用過腦子了,大人可不要覺得我在扯謊啊。」
李非白覺得這人頗有點寶渡附體的意味,像喜鵲嘰嘰喳喳的,也心直口快。他問道:「二月五日那天,從王府到茶樓,又進皇宮的那段時辰,你做了什麼?」
老沈答道:「那日我從王府馬廄里牽了馬出來拴好馬車,待王爺安坐後就駕車去了茶樓。到了茶樓門口,王爺下了車,我便去將馬拴到茶樓後院馬廄那。又去解了個手,剛穿過後院就聽見王爺找我說要進宮,我就趕緊回去牽馬拴車,接著就是到茶樓門口接到了王爺,一同進宮去了。」
曹千戶問道:「中途沒有跟人說過話?」
老沈擺手說道:「沒有沒有,一個活人也沒見著。」
「也沒有見到嫣然郡主?」
「沒有。」依舊是毫不遲疑的回答。
當日安王爺隨行的人都已盤問完,並不能說一無所獲,至少幫他們理清了安王爺那日的行蹤。
曹千戶已經讓錦衣衛調取出了十年前安王爺進宮那日的名冊。
確實沒有嫣然郡主的名字。
諸多證詞擺在面前,安王爺這邊似乎已經清白了。
只是那個茶客所說的話仍讓李非白起疑,明明說看見郡主上了馬車,可為何不見人?安王爺上了馬車肯定能看見她,進宮門時守門護衛肯定也能看見。
可偏是沒有人。
所以是茶客看錯了?
唯有這個解釋。
他回到大理寺,宋安德抱了一個箱子過來,說道:「大人,這是德王爺托人送來的東西,讓您好好看看。」
「放屋裡吧。」李非白問道,「成大人沒有什麼案子吩咐?」
宋安德說道:「沒呀,聽說德王爺特地來拜見了成大人,讓他不要給您案子,讓您好好查郡主的事。」
李非白恍然,他方才就奇怪大理寺怎麼安靜了,原來不是衙門安靜了,是他這處安靜了。
他坐下身翻看箱子裡的東西,都是這十年來德王爺命人查郡主一事的相關人員、證詞。翻到一半,他將那本冊子抽取出來。
整本都是關於嫣然郡主的。
首頁便是她六歲時的畫像,特徵、愛說的話、愛玩的東西,還有那日失蹤時所穿衣物、所配佩飾,就連指甲長短都一一寫清楚。畫像上的小姑娘笑得純真爛漫,是個大眼睛高鼻子的俏皮姑娘,十分聰慧伶俐的模樣。
他看得入神,連有人進來也不知道。
直到姜辛夷坐在對面,也翻看這些冊子,李非白才抬頭:「沒有往辛夷堂去?」
「再過半個時辰,他們都知我是個執意午休的大夫,這會也沒人在等,就回來了。」姜辛夷看見畫像那人,說道,「這是嫣然郡主?」
「嗯。」李非白將冊子遞給她,「郡主失蹤那日的穿戴既有畫像也有記載。」
姜辛夷翻看一遍,饒是她心硬如鐵也止不住感嘆道:「看得出來德王爺是真的疼愛這個女兒。」
不愛怕也不能十年如一日地尋她下落。
李非白見她難得流露出羨慕之意,問道:「你從不提及你的父母,可是他們待你不好?」
「少卿大人這話問的好不見外。」姜辛夷淡聲道,「仿佛我們很是熟絡。」
「至少不陌生。」李非白輕聲道,「想知你過往。」
她還沒傻到問為何要知她過往,意思不就擺在那麼?男女也就那點事。她平靜地說道:「我的家世很簡單,生在一個十分嚴厲的家中,雙親待我不好,不好到我在做噩夢時,他們都成了常客,直到如今我做噩夢,仍有他們的身影。」
李非白明白了,所以她從不提及雙親,可卻可以用命去為林無舊查出真相。
她不是薄情,相反她很重情義。
只是除了林無舊,誰都不在她「重情義」的範圍內,所以顯得她薄情冷血。
可他知曉她不是。
「這玉佩……」姜辛夷的手指落在郡主腰間佩飾上,那是一塊祥雲玉佩,因取祥雲模樣,白玉雕琢得也長些,明晃晃地懸在腰間。
因畫像畫得活靈活現,仿佛能讓人看見她輕輕擺動裙擺時玉佩隨之晃動的輕靈模樣。
李非白問道:「玉佩怎麼了?」
姜辛夷說道:「我好像見過。」
李非白微微一頓:「你該不會是……失蹤多年的郡主?」
姜辛夷白了他一眼:「年齡就對不上。」
「年齡也是可以改的。」
「不是。」姜辛夷說道,「我很肯定我是我爹娘的孩子,我與我娘長得一模一樣,不會有錯。」
李非白打住這大膽的念頭,問道:「那怎會覺得玉佩眼熟?這祥雲玉佩不少見,但體長三寸的卻少見。」
「正因為它少見,所以我有印象。」姜辛夷在腦海里搜尋玉佩,可怎麼都找不到,「我見過,確實是見過的。」
「不著急,你慢慢想。」
姜辛夷都覺得自己在誆人了,怎麼就想不起來了。
寶渡這會聽見自家少爺回來了,急忙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過來,他要求求少爺讓他回來伺候他,哪怕是老把他弄丟都沒關係,他去辛夷堂一個月人都瘦啦!
再瘦下去回家他娘不得心疼死他。
嗷嗚嗷嗚,他要回來伺候少爺!
他進門就說道:「少爺我給您拿了酸梅湯,中午您都沒喝呢!」
誰料進去就見著那姜大魔女也在,他頓時磕巴了。
姜辛夷瞥他一眼:「我也沒喝。」
「……就剩一碗了。」出師未捷身先死!寶渡心裡恨吶!
他放下托盤,特地離少爺跟前近些,怕被魔頭吃掉!
那醃製過的紅色楊梅漂浮在甜膩清冷的湯水中,染得碗裡一片胭紅。
姜辛夷目至碗中,忽然腦海中閃過一大片甜膩散發著果香的葡萄園。
她驀地想起那玉佩到底在哪裡見到過,她說道:「明月莊園,童叟當鋪。」她雙眼明亮起來,「李非白,那祥雲玉佩曾在童叟當鋪的本子上出現過!」
那日他們第一次去童叟當鋪,活捉了掌柜,等黃天師出現時,她曾無聊翻閱過當票和當本,上面的飾品都有圖文,方便日後賣家比對贖回。
對,她確實在那裡見過。
李非白說道:「我去拿童叟當鋪的贓物。」
可是,為何郡主的東西會出現在當鋪中?
這線索未免跳脫得太過厲害了。
罷了,先拿冊子來比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