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冷宮枯井
「我曾路過一個村莊,去的時候是白天,可偌大的村子裡沒有一個人,連狗叫聲都沒有。」
「起先我以為這是被人廢棄的村子,可當我進去時,發現雞圈裡有雞,池塘里有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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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子,是有人住的。」
夜深風冷,幽幽吹拂屋內兩人。
李非白覺得有點冷,說故事的姜辛夷明顯是個合格的說書人,還是說鬼故事那種,她的表情和聲調可太貼切了。他問道:「所以為何村里沒人?」
定是個恐怖詭異的鬼故事吧。
姜辛夷說道:「因為他們整個村子的人都上山找人去了。」
「……」就這麼簡單???
姜辛夷說道:「村裡有個老人失蹤,他們苦尋三天都找不到,一路找到懸崖,覺得他是摔下去了,眾人就放棄了。可接下來幾天村子裡總是有怪聲發出,像是有人在哀嚎,在喊救命,而且總在夜幕降臨時出現。村里人都覺得是那老者冤魂作祟。終於村裡的年輕人受不了了,喊了個道士上山去驅邪。」
故事說到這,姜辛夷的嘴角卻微微揚起:「可他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鬼。快要下山時,有個年輕人瞧見一口清泉,便過去捧水喝。誰想就瞧見了旁邊深坑的那位老人家。」
李非白皺眉:「那老人家為什麼不在白天喊救命?」
「據他說是怕白天林中喧鬧,怕別人聽不見,所以總是到了夜裡喊。」
「結果就被人當成鬼出聲了。」
「是,弄巧成拙。」姜辛夷說道,「有些故事本身並不恐怖可怕,可機緣巧合下,就變成了謠傳的鬼故事了。」
李非白沉思片刻,驀地看她,問道:「你是覺得嫣然郡主的事也是如此?」
姜辛夷點頭道:「冷宮已在多年,可為何偏是嫣然郡主消失後,才傳出了鬼故事?而且那些太妃說過,是紅衣小鬼。那鬼魅衣服顏色那麼多,為何偏是紅色。又為何有太妃說聽見孩童啼哭聲……而且,小郡主的玉佩就是在常安園丟失的。」
「我深信小郡主是在常安園,但如今皇上只允諾了讓我們搜查半畝地。」
李非白回想整個案子,從茶客說辭,到孔大明拾得玉佩,到太妃們的瘋言。
宛若快馬奔過腦海,供詞不斷交錯在腦海里。
「她哭的好慘,她變成鬼了,她會冒水,把園子都給淹沒啦!」
「見過孩子,穿著紅色小棉襖,蹲在那裡哭。我俯身去瞧她,她還喊我是鬼呢。」
「那枯竭的井竟然重新溢出了水……湊近一瞧,那半井高的水竟然是黑色的!像長滿了黑色苔蘚……」
李非白驀地明白過來,說道:「我知道小郡主在何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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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白帶人進宮搜人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秦肅耳中,正批著摺子的他眉間又蹙起,擰出了更深的紋路。他問道:「他就如此篤定能在半畝地找到人麼?」
蔣公公答道:「稟皇上,李少卿好像是直奔常安園一處地方,連半分地都沒有。」
秦肅頗有興致說道:「十年懸案他如此輕易地就告破了麼?若是真的,李家又出了個好男郎。」
蔣公公笑笑:「說起來,這位李家三郎反倒是同輩中最不起眼的。在地方上頗有政績,所以調入了京師。可是那些所為在戰功赫赫的李家面前實在不值得一提。」
秦肅說道:「確實。」
「當初他入京任職,本是要接替大理寺那位楊厚忠楊大人的位置,楊大人升任少卿,可楊大人不願意,說少卿與寺丞職責不同,他還是習慣做寺丞,所以主動讓賢了。」蔣公公知道他忙於政務,是理會不到這些的,說得又詳細了些,「李大人任職少卿,還是有許多人不服氣的,都等著看他笑話。」
「那如今他若不能破案,就真成笑話了。可若能……」秦肅輕輕笑道,「不知打了多少人的臉。」
「是,皇上。」
此事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消息靈通的東廠也收到了風聲。
剛審了犯人出來的曹千戶聽見下屬稟報,他淡聲道:「知道了。」
待下屬走了,曹千戶牙都快咬碎了:「哎呀!這白得的『三成』功勞飛了呀!」
委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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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園附近,已來了許多太監宮女,都探頭看熱鬧。
在皇宮平日都是按部就班過日子,如今懸案查到自家門口了,這著實惹人心癢,都想來看個究竟。
因是皇宮,又是冷宮,蔣公公沒有準許李非白帶大理寺的人進來,但給他添派了諸多人手,太監宮女隨便使喚。
李非白喚了人除庭院雜草,眼見庭院一人高的草被清除,眾人議論說道「定是將屍首埋在院子裡了」「這都化成白骨了吧」「可他是怎麼確定就在那啊」「誰知道呢」。
一直在一旁看著的德王爺和王妃聽著宮人們的話,他們這十年來已聽了太多了,心中並沒有多大波瀾。他們相互依偎著,緊緊盯著被清除的雜草。
哪怕到了此刻,他們還幻想著那草叢裡跳出一個小姑娘來,笑著對他們說「嫣然在跟你們玩呢」。
可他們都知道沒有這個可能了。
很快雜草被伐乾淨,院子一片明淨。
那光禿禿的院子裡,還有一口被封死的井。
德王爺很快就意識到那口井裡埋藏了什麼樣可怕的秘密,他死死盯著那口井,手心已沁出汗來。王妃挨著他,只覺丈夫全身都在冒著冷汗。
「王爺……」
德王爺低頭看看妻子,又將她的手握緊了些。
即便是狂風暴雨將至,他也決不能在妻子面前倒下。
李非白說道:「開井。」
水井當年在鬧鬼的事發生後,就被管事太監用泥糊上了,又蓋了個鐵板,多年來無人踏足,就更無人開井喝過水。
鐵板早已生鏽,在風吹日曬下變得脆弱破爛,太監剛上手就落了一手的鐵鏽和鐵皮碎片。待將碎鐵清理掉,又拿鐵棍把泥敲碎。
井立刻露出了真面目。
此時正是夏日,這井本身位置開得不好,所以常年枯井。
這會井不見水,底下黑梭梭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姜辛夷將帶來的燈籠點著,繫上繩子,往底下垂直放下。
德王爺和王妃也急忙過來。
燈籠的火光將井壁映亮,透著一層又一層苔蘚。似乎是春雨綿綿時這裡又滲出了水,滋潤著這壁上苔蘚,仍舊是濕漉漉的,但井裡沒有水。
燈籠快至井底,姜辛夷隱約看見底下有一灘黑色的苔蘚,很爛糊,很鬆軟的模樣。
「太深了看不太清。」姜辛夷說道,「要下去看看,如果……」她看看德王爺,欲言又止。
德王爺強撐精神說道:「姑娘說吧。」
姜辛夷說道:「水井每日有人打水,每年都會下去清洗,所以井會很乾淨。可無人打理的井在日復一日的泥土堆積下,會逐漸變得渾濁,泥土厚重。如果……底下真的有人,也可能被泥土掩蓋了,所以需要有人去看個究竟。」
「那就下去吧。」
德王爺說著就要下井底,被李非白攔住了:「井身太狹窄,王爺的身形並不適合下去。」
德王爺立刻掃視了四周的人,那些個身材嬌小的宮女嚇得急忙躲閃視線,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
「我去吧。」
夫妻二人回神,姜辛夷已經取了繩子系在自己的腰間。兩人微頓:「姑娘你……」
「嗯。」
德王爺問道:「還不知道姑娘姓什麼名什麼。」
「姜辛夷。」
「姜姑娘的大恩大德,本王牢記在心。」
姜辛夷沒有說客套話,待繩子系好,便下井去了。李非白緊捉繩子,叮囑道:「要小心些。」
「嗯。」
井壁濕滑,她屢屢踩空滑腳,不過下了一半距離,腿就被撞出了幾處淤青。
待下到井底,那爛泥立刻沒過腳踝,一地爛糊。她借著微弱的燭火細看井底,沒有看見什麼屍骨。她伸手去挖,挖了好幾掌爛泥,又挖到好幾塊石頭。
又挖幾次,手上忽然又摸到硬物,可是卻並不沉重。
那硬物上,還有窟窿。
姜辛夷微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抬手,滿手淤泥被撈起,還有一簇一簇黑色青絲,也一併攤在她的手上。
一個小小頭顱,被她從泥潭中撈了出來。
她小心捧著那小小的、慘白的頭骨,微微怔然。
孩童的生命力總是那樣強盛,所以她很少看見病逝的孩童,更少親手送走過幼兒。如今手捧這明顯只有幾歲大的孩童的屍骨,她已覺心有裂縫,撕得讓人痛心。
她緩了緩雜亂的情緒,抬頭說道:「找到了。」
遙遙井口,傳來了德王爺和王妃淒涼的痛哭聲。